你们常说，现在已经没人读书了。是的，没有人读了。当然，当然，你仍看到一些读书的家伙，但这群人已经与大部队拉开了距离，产生了隔离。平民识字之后就不再留恋书本，那个文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知识，从各种意义上，不再需要粘附在纸上，凭借曲曲折折的线条走入头脑。那个大号的瓷瓶，轰隆一声碎裂，不知是坠落，还是击碎的。直到现在，那阵巨响仍然萦绕耳畔。

你问我？我是个不足一提的小角色，在脑海中拼凑瓦片碎裂之前的样子。

你可以叫我蚯蚓，或者甲虫。我们经营知识的垃圾厂。垃圾厂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让遗忘过程变成物理过程。我们偷偷钻入你们的海马体，扰动你们的小脑，有一次，阿尔兹海莫几乎抓到了我。

我们有不少同志，他们负责把一些东西从头脑中撬动、挪走、销毁。事后，那里变得灰蒙蒙一片，变得可塑，过去获得了自由度，往事变得柔和，带着毛边。当然，我们最主要的工作是，为书籍送葬，更详细一点，为书籍的时代送葬。

我们来者不拒，事实上，我们也没得选。我们有点小农心态，靠天赏饭吃。坐井观天，书从天降。有书页烂掉的，有长霉受潮的，有封面烂掉的，有小孩画过的，有彻底散掉的… 我最喜欢那些走投无路的新鲜书籍，它们本应在书架上稳坐，在日光灯下落灰，在地下室里被捆，但它早早就来到了我这里。

不要用你们狭隘的目光认定我们，无论是用火点燃，还是点缀上霉斑，这都是让你们相信的障眼法。这是苦肉计，我们鞭挞书籍、戕害书籍，但我们尊重知识。每一鞭都留下血痕和我的泪水。

我们缓缓地把书籍拿走，我们拿走书刊杂志、时事新闻、美女八卦，我们只管拿着，我们对所有书说是，我们把它们送到另一个循环之中，那是书的长生天，释迦和穆罕默德在等着它们，我们用五本两册喂饱四千读者…

赫拉巴尔，哦不，汉嘉，那个小老头，他认识我们，那双啤酒泡透的眼睛会把我们认作各色形象，与粪尿分不开的恋人、尼采黑格尔康德、以及一群老鼠。

老鼠，老鼠。你们总说我们带菌。我们所带都是古菌，在古希腊辩论的广场角落、在赵云银枪扎透孔洞的四周、在希特勒画技精进的维也纳。知识一旦泡水，就变得皱巴巴的，忘川之上全是纸船。

我们藏在黑夜之中，你不知我们是何许人，我也不知我们是何许人。我们只敢在你们晃神时候加紧工作，从你们手里夺过我们所爱的东西。我们最渴慕的东西，永远被少数人攥得紧紧的，该死的汉嘉们。

我们不需要向你们一样扫视，我们的感官不是视锥，我们活在平面国。我们一天之内读完所有网页，然后再花三十年读一页柏拉图，该死。

你们这些狡猾家伙，已经把书搬到磁盘里面了，原来瓷片就是磁盘。现在你们可以用玻璃读书，可以用手柄读书，可以用耳朵读书。但我们还有一线生机，我们的阵地在记忆之中。奥威尔只知其一，他以为控制记忆是政治的。

屁！控制记忆，只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最新鲜的书，你们这群家伙完全不松手。

只要你们不忘记它们，我们就绝不放过你们，我们会追杀你们的记忆，就像嗜血的狼。从苔原到雪地，从书本到屏幕。我们不会放过你们，我们绝不会放过那些知识，你们终将遗忘，我们终会想起。

使民有恒产，则民有恒心。人所立足的根基，从根本上来看，必须是人的。因为我们不可能知道任何人之外的事物。

不要跟我讲什么进化论和生物演进，人类文明的伟大不因为其历史绵长。人的年龄不代表其累积人类知识深度，这仅仅代表他们活得够长而已。

构成人类精神世界发展的，是一次次对自我的回归，最近是心理学这么做，他们竟然真按字面理解。因此个人本位的论述大行其道，这种个人怎么可能是我们自己？

我要说的人类之伟大，在于人类立足此地寸步不让的精神，是斯巴达战士把守关隘的那种刚毅，而不是将问题摆弄成为一个个轻飘飘的气泡，这不就是忽视历史寄望于外物吗？

是的，是的，费尔巴哈说得挺好，宗教当然是人类的创造，是人类在境遇无法改善时候重装操作系统，游戏里面也经常在线安装着色器呢。解释世界的视角是可以变化的。

但所有视角，最终来讲，还是属于人的。没有人的文明，就不成其为文明。啊，你说AI，牠们仍在操弄人类语言。语言，牠们没法如我们一般艺术性地使用语言。

语言是人类才拎得起来的米尔尼尔，AI则是旁边伪装的洛基，他骗人、教唆，他骗走女神的秀发，他诞下八足的怪马。甚至不能说他是神祇，他怎么可能在瓦尔哈拉里面有一席之地？

你说AI是我们文明的产物？哈哈，这是自然。但对这项事业痴迷之人的态度就如同酒神祭典谵妄的巫师，在日神照耀之下即刻晃神。那是一群假先知！他们兜售劣质的未来，而我们把他们的石头当面包！

我们拥有的财富和荣誉，这些宝贵事物不遑多让。此类事物即使想要转让也没有造物能够接得住，这是我们的天命。我们总要绕回自己，我们不可能走到别处。

我们没有别处，我们只能肉贴肉脸对脸地交谈，需要任何中介都是虚伪的。聆听卢梭的教诲！遮起假面掩盖自身，妄图以假面改换身份？这是妄想，人类无论如何都还是人类，即使上帝和猴子同时并置在我们的世界之中，我们仍然是人类。即使自然主义和个人主义，人还是人类。

你要开始说人类学和生物学了。哼，那玩意甚至连心理学都要不如。把人类的意识矮化成所谓局部的知识，把玄妙的门槛可视化玩具一样的比大小。

只要不使用人类的视角，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种虚妄，这种视角必须被放置在眼前，必须时刻被看到，必须时刻被谨记。我不接受任何中介，我不接受任何忘记自己是人的环境！

我们人类的产业！我们人类就是产业！语言、知识、人性、意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真实的，不基于任何外部的巨构中介。别用神经科学、社会学、语言学来搪塞我！

这一切都与我有关！我是个人！你的观点是错误的！想要驳斥我，首先学懂真正的交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