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旦

编辑：柏亚舟

“娱乐行业地震级的转变。”

对于网飞（Netflix）拟收购华纳（Warner Bros. Discovery），美国福里斯特研究公司有分析师如此评价道。这并不夸张，两家巨头的业务范围覆盖电影院线、流媒体、游戏、体育赛事及新闻电视转播等等领域，一旦收购达成，将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北美乃至全球娱乐业格局的重新洗牌。

网飞对华纳每股估值为27.75美元，总估值达到了827亿美元。交易的前提，是华纳在2026年第三季度前，完成对旗下有线电视网络部门的分拆，后者包括CNN、TNT、Discovery等知名频道，分拆后将成为一家新上市公司。网飞感兴趣的，则是华纳旗下的影视制片厂、HBO Max流媒体、海量IP内容库以及游戏衍生资产。

而华纳所拥有的影剧内容版权，就包括但不限于：

两家公司在公告中，都表露出了合并后的长远愿景和野心，网飞联席CEO泰德·萨兰多斯称，“通过此次合并，我们将共同定义下一个百年的叙事娱乐格局。”华纳CEO大卫·扎斯拉夫则表示，“我们将确保全球各地的未来几代人，都能持续欣赏这些极具共鸣的世界级故事。”

不过，这场并购将面临严格的反垄断审查。按美国法律，直接竞争对手合并后的市场份额不得超过30％，《华尔街日报》则称仅网飞和HBO Max，合并后在美国流媒体市场的份额就超过了30％。

作为出资的网飞一方，倒是对并购成功充满信心，萨兰多斯公开表态，该笔交易对消费者、从业者、创作者和行业的增长与创新都有积极意义，能通过监管。网飞还曾反复强调，其直接对手应该是YouTube、TikTok等社交视频平台。

假如最后未能成功，网飞需要向华纳支付高达58亿美元的违约费；消息传出后，派拉蒙-天空之舞公司在12月8日向华纳提供了一份新报价，以每股30美元的价格收购华纳全部的业务，收购总价由此拉高到了1084亿美元，假如华纳违约，则需要向网飞支付28亿美元。

这笔交易的最终完成，预计将需要12-18个月。而不论还会不会有什么新变量，“地震”都已经发生。

网飞并不是唯一对华纳有兴趣的买主。正相反，网飞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一向反对大型并购，希望公司专注于自我成长。

今年10月的财报电话会上，网飞另一位联席CEO格雷格·彼得斯也对此事态度消极，表示类似的合并往往会以失败告终，萨兰多斯则态度稍缓，只强调了“我们对收购传统媒体网络毫无兴趣”（也就是华纳决心分拆的那部分业务）。当时业内也有分析师称，如果只针对HBO流媒体报价，就意味着支付巨大溢价，对网飞意义不大。

华纳10月底正式对外宣布时，本就寻求整体出售公司或部分业务，具体方案还得与收购方洽谈。而由于华纳旗下优质资产众多，一时间多家巨头都表现出了入局意向。

其中声势最大的当属埃里森家族。拉里·埃里森是科技公司甲骨文的创始人，今年9月身价一度达到3930亿美元，超过马斯克成为世界首富，其子大卫·埃里森则在影视圈深耕多年，2010年创办天舞传媒，投资参与过《碟中谍6》《壮志凌云2》等大卖商业片。就在今年7月，大卫·埃里森以80亿美元的价码，完成了对另一家好莱坞传统“八大影业”之一的派拉蒙的并购，并成为新派拉蒙的掌门人。

派拉蒙是希望将华纳整体收入囊中，为此也展开了连续且充满诚意的攻势，多轮报价一路从每股19美元提到每股24美元，总报价也超过了700亿美元，还引入了三家来自中东的主权基金提供资金支持，且在交易谈妥前外援资金就已经准备到位。

但华纳对派拉蒙的橄榄枝视而不见，其中一次拒绝的理由还是“严重低估公司价值”。

康卡斯特参与角逐也比较积极，这家传媒集团旗下有NBC环球（国家广播公司和环球影业合并而来），其收购方案是将NBC环球与华纳整合，例如将NBC旗下的流媒体平台Peacock并入HBO Max，环球影业则和华纳影业合并。不过康卡斯特的交易以股票对价为主，竞争力更逊一筹。

此外，亚马逊和苹果也都一度有意收购，但并未进入正式报价环节。倒是原先态度暧昧的网飞，以最高的价格，和最高的现金比例，成为了这场扑朔迷离的资本游戏的最后赢家。

网飞与华纳尽管各自处在上升期和衰退期，营收能力其实相差无几，2024年的年度销售额都在390亿美元左右。为了收购，网飞还需要向银行融一笔约590亿美元的贷款。

不惜代价吞下华纳，网飞自然有自己的算盘和获利点。上世纪90年代末成立初期，网飞并不生产内容，主营的是DVD租赁，而自2007年转型流媒体以来，一路都是以优质原创剧集在全球攻城略地，从而成为订阅用户超过3亿的超级平台，原创能力也一贯被网飞自我标榜。

但在度过高速增长期后，用户对内容的要求会越来越高，生产成本也居高不下。2025全年网飞计划投入的制作与采购成本高达180亿美元，去年这个数字是170亿，与此同时，各家竞争对手在“烧钱补贴内容”上也互不相让，有研究机构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迪士尼、康卡斯特、网飞、谷歌、华纳和派拉蒙六家供应商的内容投资额合计达到1260亿美元的新高。

这种情势下，再次调整路线并不奇怪，而收购华纳，不仅直接干掉了HBO Max这个对手，华纳已有的影片库和IP开发的潜力，都将对网飞的原创路线形成完善补充。

一方面，流媒体用户的订阅动机不止是看新剧，平台内容库有多丰富也构成重要吸引力，尤其是像《老友记》《生活大爆炸》这样的长青热播老剧，如果收入帐下能一劳永逸地节省版权费用支出。另一方面，IP改编是比纯原创更稳妥的生产路线，而华纳最不缺的就是世界级大IP。

萨兰多斯也专门提到过：“华纳有从《卡萨布兰卡》《公民凯恩》等经典佳作，到《哈利波特》《老友记》等现代热门作品的庞大内容库，把它们与《怪奇物语》《鱿鱼游戏》等引领潮流的网飞原创内容相结合，会更有利于我们‘为全球提供娱乐’的使命。”

网飞还预计，在这笔交易完成后的第三年起，每年将实现至少20-30亿美元的成本节约。

收购华纳，也是对抗迪士尼的重要一步。从2025第一财季起，网飞不再披露订阅用户数，同季Disney+的用户数在1.6亿左右，离网飞仍有距离，但从五年前开始，迪士尼的流媒体业务一直在对网飞穷追猛赶，订阅数曾在疫情时期花不到一年就达到网飞的一半。

近几年Disney+的订阅量一直在1.5亿上下波动，已经很难再有质的突破，迪士尼的破局思路就是整合扩大。今年6月，迪士尼完成对Hulu的全面收购，再加上此前收购的ESPN+，作为流媒体矩阵的总用户量已经基本与网飞持平，而且覆盖了不同喜好不同画像的客群。

既然整合并购是行业趋势，派拉蒙、康卡斯特还虎视眈眈，网飞还不如主动出手守住自己“流媒体之王”的地位。

而网飞买下的，除了流媒体和版权库，还有一家有百年历史的电影制片厂，从而也就补全了自身制作能力的短板，还能“大幅提升在美国本土的制作产能”。这本属于网飞的弱项，但自2019年《爱尔兰人》以来，“流媒体电影”和“院线电影”在制作规格、理念技术上的差异逐年趋近，网飞电影本就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奥斯卡等影节的提名名单里。

在电影领域，以往网飞更多代表科技新贵，以挑战者和颠覆者的面貌出现，但一旦拥有华纳，它在好莱坞的地位也将完全改变，完全有资格成为结合实体制作能力与线上发行优势的全产业链巨头。

从无声电影时代发展至今，华纳的命运也算波折无数。

2018年时，美国第二大电信集团AT&T以854亿美元收购华纳，同样曾被视为里程碑事件，AT&T原本就拥有有线电视、新闻频道、手机网络、光纤电缆等业务，一举踏入影剧制作领域后，被认为可能促成内容资产与分销渠道的强强联合。

没过几年，这场收购就走向失败，任职25年之久的华纳CEO辻原凯文下台，2022年，AT&T将华纳和旗下的探索频道整合成一家新公司，变成了如今的华纳探索。

然而这次整合，带来的是债务危机和股价陷阱。近三年华纳股价的低点，相较合并前缩水75％，2022-2024财年，华纳分别亏损72.97亿美元、30.79亿美元和114.82亿美元。

根据华纳最新的2025年3季报，其持有现金43亿美元，总债务仍高达345亿美元，净杠杆率3.3倍。而这样的负债金额相较和探索频道合并初期的500多亿，都已经降低不少了。各一级业务板块的表现也不尽人意，分销收入下降4％，广告收入下降17％，内容收入下降3％。

更细分到二级业务的话，表现最差的就是全球有线电视网络业务，营收同比下降了23％，该季院线收入其实大幅增长了74％，流媒体订户也有所增长达到1.28亿，总之各番抵销之下，总营收的下滑比例才不至于太难看。

从华纳整体的发展来看，三年前的合并又被证明是一次“昏招”，传统的新闻、体育等电视业务在拖作为增长点的流媒体业务的后腿。而这几年下来，营收乏力、化债缓慢，华纳基本已经证明无法再靠自身恢复到健康经营状态了，分拆和出售就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那么华纳历史最悠久、曾经最主要的院线电影版块表现又如何？这其中以DC漫改电影动态最频繁，也最为国内观众熟知。

DC电影宇宙曾由扎克·施奈德负责规划，但因《正义联盟》的终剪权问题他与华纳分道扬镳，2021年时，《扎克·施奈德版正义联盟》在HBO Max上映，被广大粉丝视为“放出导剪版”运动的胜利，此事的确堪称一次影史奇迹，制片方十分罕见地迫于受众压力改变了原有内容策略。

而这种资方看似妥协的行为，允许同一作品的两个版本同时存在，基本也就宣告了DC电影的商业布局不再有可能追上漫威电影宇宙，成为公司稳定的摇钱树。“扎导”时期的选角及后续电影，如《海王2》《闪电侠》等，也就都沦为了鸡肋的牺牲品，它们不再归属任何全盘规划，只是顺着惯性拍完，市场表现“出一部砸一部”。

不过，也正因风格散乱，DC也推出了《新蝙蝠侠》《小丑2》和剧集《企鹅人》等，这些作品不属于主系列，票房成绩有赚有赔，起码仍在延续DC的品牌影响力，而随着近年漫威影片本身的种种争议和超级英雄题材整体的疲软，DC自身的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掩盖了，不至于被“宣判死刑”。

2023年起，《银河护卫队》系列导演詹姆斯·古恩开始担任DC影业CEO，并在2025年夏天推出新《超人》。该片作为新的DC宇宙的首部电影，在国内口碑分化较重，但海外烂番茄爆米花指数达到90％以上，最终全球票房6.16亿美元，证明了DC电影仍有吸金能力，华纳财报也重点提及《超人》在三季度的强劲表现。

据外媒CBR，并购并不会影响刚启动的新DC宇宙的走向，詹姆斯·古恩的合同已经续签到2027年，原计划在2026年上映的《超级少女》和2027年的《超人2：明日之子》仍将照旧，“网飞与华纳并不愿为了求变或迎合“扎导宇宙”（Snyderverse）粉丝，而打乱这条高盈利的发展路径”。

另一边，部分有关扎导会不会回归DC的猜测可能性就接近于零，其缘起是扎克·施奈德离开华纳后签约的正是网飞，并为网飞拍摄了《活死人军团》和两部《月球叛军》，但由于这些流媒体电影项目表现不佳，施奈德的若干后续原订项目都已被网飞砍掉。

詹姆斯·古恩为DC规划的“第一阶段”项目有11部之多，其中5部是院线电影。显然，这些将会成为未来网飞娱乐版图中新增的院线营收主力。

院线与流媒体电影的争论已久，因而对于网飞华纳的并购，好莱坞的从业者们可能抱持着最大敌意。

《纽约时报》曾赞美华纳“是最能代表老式好莱坞浪漫的电影公司”，制片人丹·金克斯将又失去一家独立制片厂描述为“令人心碎”，与之相应的情绪还有“令人愤怒”，代表逾1.2万名编剧的美国编剧公会在一份声明中说：“这桩合并必须被叫停！”

网飞向来不认可院线电影的商业模式，通常只会出于参评奖项的要求，将少数电影放到影院上映一周左右，而传统院线电影的“窗口期”有将近三个月。为此网飞还专门澄清，收购后会继续履行华纳的院线发行协议，但显然这不足以打消担忧，长期看，网飞也不太可能改变“流媒体优先”的策略。

代表欧洲39个地区的影院运营商联盟CEO劳拉·胡尔加特就此写道：“一家电影制片厂的消失，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影院可放映的影片数量减少，进而造成行业收入下降、大量影院倒闭和失业问题。”

派拉蒙自然也对华纳倾向网飞相当不满，委派律师事务所向华纳董事会发过4000多字的信函，比较精彩的观点包括：“网飞CEO称影院是过时的，收购将损害创作者、观众和院线的利益”、“网飞试图通过提及Youtube、Facebook、TikTok来掩盖自身在流媒体领域的主导地位，多家反垄断监管机构已经反复拒绝过这种无边界竞争、万物皆竞品的论调”等。

放到剧集领域，担忧同样存在。长期以来，网飞比较仰仗算法推荐，存在“爆款公式”，目前也在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带有技术至上的“硅谷味”，脱胎于华纳的HBO在内容制作上还是更加老派。《好莱坞报道者》一篇文章就指出，网飞与HBO的企业文化不同，两者融合会面临不少挑战：

网飞前任副总裁曾把网飞剧的核心运营理念总结为“芝士汉堡”，靠数量和题材丰富程度取胜，相较之下，HBO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品牌形象近乎“高端正餐”，制作周期更长、题材范围也更聚焦，因而把HBO作为补充内容版块，可能会比收为全资子公司更能体现其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网飞近年在ACG领域也发力显著，2024年网飞播放量最高的十部电影里，有九部是动画片，因而网飞也打算在自制之外获取更多IP授权，并已经和环球、索尼等版权持有方签署协议。

游戏方面，网飞列出过四种追求和关注的类型，分别是自身IP（如《黑镜》《鱿鱼游戏》）改编的叙事游戏、主流成熟游戏、儿童游戏和社交派对游戏。不过目前网飞在游戏领域的投入只占整体预算的一小部分，其主旨更多是希望“把投资转化为会员价值”，也就是将其视为“客厅娱乐”的组合部分之一，希望通过推出游戏来拉高订户的留存率，倒没有将游戏业务视为盈利点。

华纳这边倒是有多家知名工作室，比如《真人快打》系列开发商NetherRealm、《蝙蝠侠：阿卡姆》系列开发商Rocksteady、《乐高》系列开发商TT Games、《霍格沃茨之遗》开发商Avalanche Software等——这些都被包含在这笔800多亿美元的交易里。除了工作室本身易主，依托华纳庞大的IP库，玩家们未来也有望看到网飞出品更多类似《猎魔人》《鬼泣》的真人或动画剧集。

只是跳脱出来看，不管对哪部分受众，这场娱乐业的大整合还真未必会带来更多“好内容”。

以好莱坞电影为例，丢失原创能力、过分依赖续集已经被诟病多年，而截至目前，今年北美票房榜前十里只有1部是原创新片（《罪人》），还是华纳出品，其他则全部是：续集、系列电影、IP改编、经典翻拍……而在2024年，这个数字是0。

内容生产巨头们似乎也并不打算改变现状，相反，向受众释放的信号总是更大的并购，买下更多的成熟IP，再批量且稳定地制造更多的IP/系列/翻拍产品，从而巩固自身的主导地位。

也许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巨头的世界里，“内容”从来都和“创意”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