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贝尔蒂娜的睡相并不好看,夜里磨牙、蹬腿、流口水是常有的事,还总是睡着睡着就变成俯卧位。
妈妈总是批评她,说这种睡姿不但对颈椎不好,而且一点也不淑女。
贝尔蒂娜才不在乎什么淑女,今天她一如既往,脑袋埋在羽毛枕头里,悠悠醒来,灵动的茶褐色眼眸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慵懒而又疲惫地坐起身,将凌乱的长发撩至脑后,望着床头柜上的陶瓷娃娃发呆。
整天关在房里不见天日,对时间的感知都变迟钝了。
那次遇袭后,她就开始每天晚上做噩梦,一觉醒来浑身乏力,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半懵半醒间,她又想起那天刚探望完阿奎拉,下午爸爸就把她关进房间,给门上锁,理由是不告而别,擅自离家。
但即便她当时没反应过来,过了这几天,也慢慢回过味了。
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为什么当时不处罚?阿奎拉一醒,突然就要把她关起来。
一想起他,少女便不由得唉声叹气。
其实第一次见面,贝尔蒂娜就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同龄人,起初她以为阿奎拉是不善言辞,后来才从侍女哪儿得知,他是不会说话。
贝尔蒂娜从小的成长环境,说好听点叫备受呵护,说难听点就是被严加看管。妈妈曾十分自豪地宣称,要按照贵族家庭的标准,将她培养成一名上流社会的淑女。
成为上流社会的淑女有什么好处,贝尔蒂娜一直闹不明白,但代价她却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除了参加家庭晚宴和社交舞会,她几乎没有与同龄人交流的机会,唯一能够倾诉的异性,是一只毛茸茸的粉红玩具兔。
而阿奎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生活,每天都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尽管相隔很远,却还是勾起了少女的好奇心。
贝尔蒂娜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好奇是爱情的种子。
自打那天起,她跟粉红玩具兔说话的次数变少了,更多时候,她会坐在窗边,通过望远镜观察阿奎拉的一举一动。
碰到阿奎拉出门办差,她就会将象牙色的臂肘搁在窗台,撑着下巴等他回来。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某天傍晚,在母亲的逼迫下,贝尔蒂娜每天这时候都要练一个小时的琴。
那天,她刚结束练习,指关节又酸又疼,便打开后院的窗户,想透口气,结果惊讶地发现,椴树下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陶醉在琴音的余韵中。
或许是被阿奎拉手足无措的滑稽相逗乐了,贝尔蒂娜鬼使神差地以指压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默契就此建立。
此后每一天,阿奎拉都会准时出现,而贝尔蒂娜也忽然对弹琴兴趣大增,一个月内,进步神速。
偶尔,她练完琴,就会到窗边吹吹风。
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树下;一个在墙里,一个在窗外。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无需任何言语,直到灯影幢幢,月上梢头。
听说,当鲍尔举着斧头冲过来的时候,是他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
贝尔蒂娜坐在床上,紧紧地抱着膝盖,嘴角忽然上扬,然后又立马收住。她连忙捂住脸,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紧接着,少女又感到一阵懊恼,当时自己太不小心了,母亲口风一松,说些“妈妈也年轻过”、“我不是不能理解你”之类的体己话,她一激动,把心事一股脑地吐露出来,然后就中套了。
咚咚咚。
“我不吃!拿走!”少女还在气头上。
“这叫什么话,一顿不吃饿得慌。”
一听是爸爸的声音,贝尔蒂娜马上偃旗息鼓了。
钥匙转动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卡斯帕老爷端着丰盛的早餐来到女儿床边,贝尔蒂娜已经重新躺下,赌气地背对他。
卡斯帕老爷拍拍她的背,一连喊了几声,前所未有的耐心温柔。
贝尔蒂娜就是不理他。
卡斯帕老爷叹了口气,“你现在就是绝食也没用了,他已经走了。”
贝尔蒂娜依然不为所动。
“不信?”卡斯帕老爷掏出怀表,假模假式地报时:“现在是8:54,出发快一个小时了,再过一个小时,估计都要上通衢大道了。”
少女翻身而起,盯着父亲的眼睛,那认真的神色令人心慌。
“他真走了?”
“你看,爸爸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自己去找,他那屋都清空了。”卡斯帕老爷看女儿这副模样,不禁心软,但还是顺水推舟道,“要我说啊,既然他选择了走,就说明这人不值得你费心,你说呢?”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我要换衣服,去楼下吃。”
一楼餐厅,卡斯帕老爷坐在主位,贝尔蒂娜居左,黑根夫人也罕见的下楼来,坐在右首,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了顿饭。
贝尔蒂娜叉起最后一块烤面包片,蘸了蘸果酱,送入口中,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吃好了,爸,妈,我在房间里憋了好几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卡斯帕老爷和妻子交换眼神。
“我不会跑太远的,最多就在花园里逛逛,求你们了,让我去吧!”
卡斯帕老爷知道女儿不死心,非要去那间小屋看看才肯罢休,故而点点头。
目送贝尔蒂娜从容地走出宅邸,卡斯帕给一旁的总管递了个眼神,老管家会意,跟了上去。
“你看看你生的女儿,一点都不叫人省心。”卡斯帕老爷向妻子抱怨。
“哼,说得好像不是你女儿,”黑根夫人的锡质汤勺停在嘴边,“女大不中留啊,还是早点嫁出去为好,你跟那边谈得怎么样?可千万不能太主动,不然显得咱们家掉价。”
卡斯帕老爷正要开口,老管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小姐跑了!”
卡斯帕老爷皱眉:“跑?那小子都走了一个多钟头了,她能跑到哪里去?”
老管家猛拍大腿,捶胸顿足,“坏就坏在这上面,小姐说了,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她都要追过去!”
黑根夫人的汤勺“铛啷”一声掉在地上。
此时此刻,夫妻俩不约而同地领悟到:他们都小看了自己这个女儿。
贝尔蒂娜沿着土黄色的乡村主道一路狂奔,她下楼前特意扎起头发,换了宽松的裤子和适合长跑的鞋,为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贝尔蒂娜毕竟从小娇生惯养,缺乏锻炼,没跑多远就开始体力不支,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跑一段歇一段,待那口气匀上来就继续跑。
那张因缺氧而变得潮红的小脸满是决绝。
少女目视前方,在心里默默祈祷:全能的主啊,请施展仁慈,假如您有意成全我,就请让他停留,如果他没有停下,那我就继续跑继续追,直到您改变主意。
但神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心声,又或是听见了却充耳不闻。
她一直追到乡村主道的尽头,又爬上坡顶,来到山崖边,天地苍茫,大道蜿蜒,青松翠柏尽收眼底,却唯独不见那人的身影。
而贝尔蒂娜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本就柔弱,长时间的剧烈运动早已使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肌猛烈收缩,正如她汹涌的决意。
少女鼻头发酸,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放声大喊:
“阿奎拉!”
“阿奎拉!”
“阿奎拉!”
……
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响,可她把嗓子都喊哑了,依然没有奇迹出现。
贝尔蒂娜忽然想起,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和阿奎拉说过一句话。
少女一路都没有哭,但此刻,在不知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
突然,单调尖啸的哨声划破山谷的寂静,犹如鹰击长空,一鸣惊人!
贝尔蒂娜瞪大眼睛,循声望去,就在山崖下,一辆载货马车停在路边,她满心期盼的那个身影,正抓着哨子,玩了命地吹,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原来,阿奎拉等人行至此处,一切都很顺利,马车夫还放出豪言,说会比预定时间提前到达,结果经过一片碎石滩时,后车轮掉了一个,车辆不得不停下来紧急维修,耽误了好一阵。
当阿奎拉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他定在那里,呆呆地侧耳聆听,良久,才认出贝尔蒂娜的声音!
他一把夺过马车夫挂在胸前的哨子,一边猛吹一边向前跑,来到一片开阔地,终于在山崖上发现了贝尔蒂娜的身影!
也许是阿奎拉拼命吹哨子的模样太滑稽,贝尔蒂娜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笑中含泪。她蹦蹦跳跳,用力地挥舞双手,阿奎拉也跳起来,挥舞双手回应。
两个年轻人一高一低,一个在山崖,一个在原野,恰如昨日重现。
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压抑各自的情感。
他们隔空挥手,相互告别。
她本就是来告别的。
再见了,阿奎拉,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当晚,送走了年轻书写员的黑根村,又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卡斯帕老爷坐在暗松木的办公桌前,望着面前的两名猎巫人,脸色阴沉。
他有意封锁消息,就是为了不让事情发酵,惹出不该惹的麻烦,没想到,这些嗜血的秃鹫还是闻着味来了。
两名猎巫人皆戴翻檐宽帽,着长外套和旅行披风,身缠挂物的皮带,胸前佩戴着火焰十字的徽章。
较为年轻的猎巫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以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口吻对对卡斯帕说:“黑根先生,听说在您的土地上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一个叫尤尔根·鲍尔的男子突然发狂,袭击了好几个村民,还劫持了您的女儿,他一定是被邪魔附身了。”
“受上帝的委托,我们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较年长的猎巫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账单,点了点,放在桌上,“这是路上的开销。”
“呃,两位……”卡斯帕斟酌着用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如果我们所谈论的尤尔根·鲍尔是同一个人的话,我敢肯定,他的过激行为只是出于对我个人的私愤,旨在寻衅报复,与魔鬼邪灵无关——”
较为年轻的猎巫人打断他,“黑根先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冒然为一个被邪魔附身的人开脱,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唇上还长着细软的绒毛,可瞳孔中的阴森却叫人不寒而栗:“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您那位与尤尔根·鲍尔有过直接接触的女儿,是否也被邪灵侵染了?”
“二位明鉴,我女儿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们一家人都是虔诚的信徒,全心全意地侍奉吾主,绝不可能与邪灵染上关系!您二位此番调查,若有什么需要,我自当全力配合!”
卡斯帕伸手想去拿那些账单,表明自己的诚意,却被年轻的猎巫人一把摁住。
他看向自己的同伴,故作恍然,“啊,我想起来了,除了路上的开销,调查经费、火刑费、临终祝祷费,还有为本地驱散邪魔的费用,这些都要另算,黑根先生。”
“是!”
“没有问题吧?”
“当然,当然……”
村头人声鼎沸,所有村民都被要求到现场观刑。
在两名猎巫人的指挥下,众人在柴堆上竖起了火刑柱,鲍尔被绑在上面,周围放着从他家里挑拣来的随身物品。
猎巫人说,所有鲍尔接触过的东西都有可能被邪灵污染,必须用火焰全部净化。
年长的猎巫人举着火把,发表讲话:
“乡亲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执行正义,更是为了保卫我们纯洁的信仰与本地的安全。尤尔根·鲍尔,这个被邪魔附身的灵魂,他的罪行你们亲眼所见,他的存在威胁着我们每一个人。现在,我们将点燃圣火,用光明驱散他身上的污秽,阻止黑暗势力在我们中间蔓延!”
较年轻的猎巫人在一旁高喊:“正义如火,上帝保佑!”
村民齐声唱诵:“正义如火,上帝保佑!”
年长的猎巫人将火炬交给卡斯帕老爷,“黑根先生,行刑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卡斯帕老爷看了看鲍尔——他的眼被蒙住、嘴被堵住、在火刑柱上不断挣扎,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妻子、女儿和老管家,最后在猎巫人锐利的目光中,把眼一闭,把心一横,点燃了火堆。
伴随着焦黑的浓烟和“噼里啪啦”的爆响,火光冲天而起,鲍尔在呻吟,夜幕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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