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告别了蕾斯后，罗妮回到了海纳西家。

海纳西和海纳西妈妈都已经睡了，客厅里，海纳西爸爸穿着睡衣在一盏橘黄色的灯下为妻子和儿子熨烫白天穿过的礼服，同时等待罗妮归家。

他听到了门外的响动，小姑娘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迟迟没有敲门。

于是他过去开门，小姑娘听到动静，一脸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五月的深夜还是有些凉，这孩子穿得太少。

“叔叔，你怎么还没睡呀？”罗妮问。

“本来打算睡的，突然想到白天穿过的礼服需要及时清洁和熨烫，蕾斯还好吗？”

“她没什么事，应该已经睡了，不如这样吧叔叔，我来帮你弄，这个我会！你快休息去吧。”

说着，罗妮就要伸手去拿熨斗。

海纳西爸爸把手一抬。

“不用啦，这是我该做的工作，罗森塔。”

接着，他便赶她回房间，又为她找了一件合身的睡衣，最后替她关上了房门。

罗妮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吃过早饭后，雨势越来越大，宛如千军万马从窗外奔腾而过。

天空昏惨惨的，仿佛被墨水大片大片地涂抹过，整个伊西多拉都笼罩在雨幕和阴影中，尽管太阳早就出来了，屋里还是暗，海纳西家仍点着灯。

面对如此暴雨，学校停了课，吃饱喝足后，海纳西和爸爸妈妈一起裹着薄毯子窝在沙发里听小提琴曲，两个大人听得如痴如醉，只有海纳西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罗妮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家三口紧挨在一起的亲昵模样，她与父母分别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眼前的这家人一样团聚？

她一走出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怎么了？”罗妮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罗森塔，没想到你穿男孩子的衣服比穿裙子还可爱！”海纳西妈妈拍着手说。

“可爱没看出来，不过确实挺合适的。”海纳西站起来，转着圈打量罗妮。

考虑到天气的原因，吃完早饭后，海纳西爸爸坚持让罗妮换上厚一点的衣服，于是便打开了海纳西的衣柜，挑出了两件。

罗妮被夸得有点儿脸红。

“那个，叔叔阿姨，我想再上楼去看看蕾斯。”她连忙说。

“也好，去吧罗森塔。”海纳西妈妈说，“希望她今天就能完全好起来。”

“嗯！”

这样的暴雨天气，库布先生居然不在家，看到罗妮再次造访，库布太太有点儿意外，不过她还是把罗妮请进了蕾斯的房间。

蕾斯本来躺在床上，看到她来，立马下地，坐在了书桌旁，罗妮还是坐在床边。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知道现在该干什么，所以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说起来，提取苇丝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产生那个东西呢？”蕾斯问。

“什么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的老师说过，只要人类的耳朵里被放进了塔塔虫，当他集中注意力做一件事时，苇丝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人类越专注，苇丝的品质就越好。”罗妮回答。

“做什么事都可以吗？”

“可以，不过老师说像我们这样的小伊森加人，第一次提取苇丝，最好去图书馆或者学校，那里比较好寻找目标，而且在人类认真读书的时候下手，是最简单的提取方式了。”

“第一次提取苇丝，罗森塔，原来你是第一次呀，如果提取不出来，会怎么样呢？”

“那我一定伤心死了！第一次提取苇丝对我们来说，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昨天晚上你说，我只需要做我最擅长的事，应该就是读书吧，这样看来，罗森塔，你很快就要完成任务了。”蕾斯对罗妮眨了眨眼。

“那你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蕾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罗森塔，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朋友，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难得。”

“难道你没有别的朋友吗？”

那也太惨了，罗妮在莱希亚虽然也不怎么被待见，但大部分人和她的关系还是正常的，没有刻意排挤她。

“你也看到了，我父亲他......”

“是啊！库布先生到底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不许你出门，连窗帘都不让你拉开？”

蕾斯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记事起他就那样了，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很憋屈。算了罗森塔，不说这个了，我应该选哪本书来读呢？”

“当然是你最爱的书啦！当你沉浸其中的时候，你的脑袋上就会慢悠悠地升起一缕苇丝，蕾斯，以你的资质，咱们一定能提取到最上乘的苇丝！”

罗妮兴奋地说完，却看见蕾斯面露难色。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罗森塔，什么才叫最爱的一本书呢？”蕾斯问。

罗妮有点懵：“就，就是你最喜欢读，读起来最开心，花了最长时间去读的那本呀！”

“最长时间——有了！”

蕾斯站起身，把书桌前的椅子向窗户那边移了移，然后趴下，半个身子钻进了床底下，费了很大的劲才从里面拖出一个大木箱子。

那箱子看起来放了很久，罗妮看到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

蕾斯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满了书，靠左边的那一摞，蕾斯把上面几本都拿出来堆在地上，直到露出最底下的那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

那是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小书，不大，但是很厚，像两块叠起来的砖头。

“要说读得最久的，一定就是这本了。”

蕾斯快速翻了一下那本书，轻薄的书页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翻飞起来。

“读了好几年呢。”

“那准没错，就是这本！”罗妮迫不及待地说。

她们把刚才拿出来的书一一放回去，盖好箱子，然后把它推回床底。

蕾斯坐回书桌前，翻开了那本书的第一页。

罗妮则在旁边捧着那个用来装塔塔虫的小木匣，等会儿苇丝一出来，就把它收进这里面。

“那我开始读喽。”

“嗯嗯！”

窗外开始暴雨如注，雨声轰隆，但房间里的两个小女孩却浑然不觉，一个只管在灯下埋头读书，一个则只管聚精会神地盯着另一个。

蕾斯翻页的动作在罗妮眼中不断交叠，时间偷偷流逝。

直到罗妮感到眼睛酸痛，身体也变得僵硬，她才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那本书已经往后翻了许多页，蕾斯也始终如一地保持着最初的动作，一丝不苟地，沉浸其中。

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苇丝呢？为什么迟迟不见苇丝出现？

以蕾斯那种投入程度，照理说，那玩意儿早该出现了呀！

罗妮疑惑地挠了挠头，可又不敢轻易打断蕾斯。也许，这样的势头再保持一会儿，金灿灿的苇丝就会出来？

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心也就沉不下来，罗妮突然觉得窗外的雨声十分聒噪，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心上。

蕾斯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安。

“怎么了？”她问，“啊，对了！苇丝出来没有？”

罗妮摇了摇头。

“蕾斯，你读了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吧。”

“已经这么久了……”罗妮站起身，在窗前踱步。

帕瑞罗老师教导过他们，只有当提取对象的精神集中到一定程度时，苇丝才会出现，要达到这种程度所需要的时间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很快，有些人则很慢。

罗妮自然以为蕾斯是快的那一类。

可事实恰恰相反。她琢磨了一会儿，想通了。

对于蕾斯这种经常长时间读书的人来说，精神集中的顶点是应该推迟一些，毕竟，她平常也不出门，在家一坐就是一整天，只能读书，所以对常人来说算久的时间对蕾斯来说也许只是刚刚起步。

想到这里，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才两个小时而已，继续读吧蕾斯。”她说。

蕾斯闻言，再次埋头在了书本中。

罗妮伸展了一下胳膊腿儿，坐回床边，在心里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刚开始，她像之前那样一直梗着脖子盯着蕾斯，眼睛紧盯她的颅顶，时间滴答流逝，不久她就觉得脖酸，只能用手掌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腿上以保持自己的注视。

又过去了许久，她的眼睛虽然还盯着那个地方，但她的神思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了。

在蕾斯小小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不知为何，罗妮突然想起了在莱希亚时的那一天。

那也是一个昏暗的雨天，森林里，雨水总是来得突然。在莱希亚，镇子中心的那颗巨大的无果木下，从分领司出来的罗妮被雨势所逼，不得不驻足，等待雨停。

她是最后一个到分领司领取那个月贝壳币的学生，因为那之前她忙着为一户人家修理被水冲坏的篱笆。

莱希亚的居民因为有无果木的存在总是不怎么担心火灾，让他们伤脑筋的永远是那些肆意流淌，难以排泄的水流。

罗妮站在分领司的屋檐下，和整座建筑一起享受着那巨木的庇佑。

雨下个没完，她无聊得东张西望，用脚尖将小石子踢进雨中，街上空无一人，雨点打在树叶上，演奏着寂寞的歌曲。

“嘿！”罗妮突然对着雨幕说起了话，“其实这样的景色也不错，是吧？”

“在这里住的这几年，我交了好多朋友，学到了好多知识！”

“大家都喜欢我，我也喜欢大家！”

“我在这儿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要是被罗迈琪听到她这些话，一定会笑出眼泪的。

一口气说了个痛快，罗妮又看向了被树叶遮挡的天空。

她看到那儿有一个人，在枝叶深处。

他皮肤的颜色和树皮一样深，坐在一条粗壮的树枝上。

“那是小普。”她想。

他发现她在看他，于是他灵活地滑下来，从她身旁走过，却没跟她说一句话。

雨很大，他从容地走进雨中，走到街上，街道的正中央，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总是避开大路和人群。

罗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出森林时，他们是三个人。

不知道惹人烦的布里夫现在在哪里？还有小普，他会在伊西多拉吗？

莱希亚怎么样了？苇丝失窃的事有进展了么？小普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

罗妮的思绪没有方向地游走，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任凭风儿吹拂。

又不知过了多久，罗妮从一开始的神思荡漾到最后脑中无思无想，只是痴痴地发呆，她预想的那缕金灿灿的苇丝也还是没有从蕾斯的头顶出现。

时间到了中午，雨势小了许多，只听得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响动，远不如之前的声势浩大。

蕾斯像雕塑般巍然不动，她手上的那本厚厚的小书已经往后翻了一小半，真是了不起的阅读速度。

可是，没有苇丝出现。

罗妮坐不住了。

“那个，蕾斯，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蕾斯合上了书。

“你累了？”她问。

罗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一直在看书的人没喊累，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反而先累了。

“对了。”蕾斯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苇丝，有了吗？”

罗妮摇了摇头：“可能哪里出了差错。”

“是因为我读得不够认真吗？”

“不好说，不过，一定是哪里不对劲，按理说，以你的状态，苇丝早该出现了才对。”

罗妮站起身，盯着蕾斯的头顶转起了圈子，仿佛能从那儿看出什么异常。

“你能描述一下读这本书时的感觉吗？”罗妮问。

“就是认真地阅读那些文字，弄明白它们的意思”蕾斯回答。

“没别的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情，有没有起伏？读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因为里面的某些内容而感到高兴、悲伤、愤怒、恍然大悟又或者疑惑不解？”

“这样的话，没有，不过罗森塔，读书怎么会让人产生这么复杂的感情呢？”

“这，这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说，蕾斯你读书的时候从没有过这些感觉吗？”

蕾斯摇了摇头，她不解地看向桌上的书本，好像一下子觉得那东西很陌生，她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

罗妮实在不敢相信蕾斯的话，她，她读了这么多书，懂得了那么多书本里的知识，她是多么博学，多么聪明啊，这是罗妮亲眼所见的，可她怎么会从来都没有被那些书勾起过情绪呢？

罗妮从桌上拿起那本红色封皮的书。

嚯！份量真不轻呢。

她翻开那本书，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她的眼帘，这一看，她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这是一本字典，这居然是一本字典！

罗妮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她无比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蕾斯。

“你！你居然盯了一本字典一个上午！一本！字典！”

“字典有什么问题吗？罗森塔，你不是说要找读得最久的一本书吗？从我开始识字，这本书就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把里面所有的字都学会了才放下，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呢。”

“我——”罗妮一下哽住了，好像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这，这倒成了她的错了？

“好吧好吧，就算是我的问题！咱们选错了书，我的意思是，找一本你最喜欢的，最爱读的，你明白吗？”

“这里所有的书我都很喜欢，它们在我眼里没什么分别，罗森塔。”

“这怎么可能呢？蕾斯，我刚才说的是喜欢，最喜欢，就是，就是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这，这很难理解吗？”罗妮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当然不难，喜欢和讨厌，非常简单的词语。”

“对！喜欢和讨厌，也是非常简单的感情，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满屋子的书里找一本你喜欢的，你能挑出来吗？”

蕾斯没回答她，但她按照着罗妮的话，在屋子里挑选起来，她的视线扫过每一本能看到的书。

那些书被整齐地放在书架上，书脊朝外，紧挨着彼此，像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不久，蕾斯锁定了一个方向。

“在那儿？”罗妮兴奋地叫道。

“不，罗森塔。”蕾斯面露难色，“我想，我可能选不出来。”

“怎么可能？蕾斯，挑一本自己爱读的书而已，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吧！就算是三岁的小娃娃，也能从一堆玩具里选出最爱的那一个呢！”

蕾斯难堪地看着罗妮，正说到激动之处的罗妮忽然看见她的两只眼睛里都有了非常明显的红血丝，但那眼神是饱含歉意的，罗妮一下就闭嘴了。

是啊，这个人类女孩儿是无条件帮助自己，端坐了一上午，身子怎么不僵、不累？那，自己怎么还能这样质问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