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劳伦斯丢进一间四面墙刷得灰白的房间。

他的右手在发抖，因为紧张，又或者是恐惧，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颤抖停下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厚实的木桌，四条腿固定在地上。一盏过分明亮的煤气灯射出晃眼的光线，被上方的反光片投射到一把加了软垫的铁椅子上。目的很明确：任何坐在椅子上的人都会被这光线直射，从而不可能看清对面的任何东西。

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理技巧。

劳伦斯犹豫着要不要坐到椅子上去。

坐上去很不妙，他知道。但作为家中的次子、克莱顿公学的优秀学生，他受到的教育向来如此。如果主人给你一杯茶水，你喝；给你一把椅子，你坐。你要合乎礼仪，你要刻苦用功。你出身高贵，家世不俗，但你只是大机器上的小齿轮，你毕生努力的方向无非“得体”二字。

他只做过那么一件离经叛道的事，瞧瞧这给他带来了什么结果……

他终于还是没有坐上去。

他沿着房间的四条边走着，拿出一股子研究精神观察灰泥墙面的纹路。他辨别出一些水渍，还有颜色更深的液体留下的痕迹，他希望那是咖啡。他努力不去想这个房间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去想将要发生什么，更不去想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才来到此地。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约莫是一个小时，又或者是半个世纪。他们收走了他的银怀表，还有带着族徽的别针、玻璃蘸水笔、火柴之类的零零散散的小玩意。他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尖叫，砸东西。

一种很没教养但符合他此刻心境的想法让他想要大喊：“我是男爵的儿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又过了大约四分之一个世纪，门开了，一个警察在门外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门又关上了。

他没来得及喊出那句话。

然后门又开了，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伸手示意劳伦斯在铁椅子上坐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拧了一下煤气灯上的反光片，好让光线正正好好地射进劳伦斯的眼睛。

这个开头不太妙。

劳伦斯几乎没看清这个警官长什么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他好像很年轻，长了一张快活的面孔。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快活的警官也可能是笑面虎，他至少还有这点阅历。

他会怎么开头？冷冰冰地问劳伦斯“姓名”，还是故作和气地说一句“我知道你很不好受，但把事情说清楚对我们都有好处”，就像劳伦斯看过的犯罪小说那样？

问话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劳伦斯的思绪——

“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个女孩——雪伦·费利克斯？”

劳伦斯感觉冰冷的血液涌上他的喉咙，一下子梗住了他准备好的开场白。他深呼吸了几次，才说：“我没有。”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一双修长的手从明晃晃的光线下伸出来，摊开记事本，写了几个字。“一般人都是这么回答的，我们等等再看。”

劳伦斯把十指按在木桌边缘，按到指尖发白：“我没有杀她，是我报的警，我很乐意讲讲那是怎么回事。”

一支钢笔在桌子对面那手的指尖上打了个转：“不，巡警已经把你报警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我说，你来听听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对。”

“……好吧。”

“昨夜费利克斯小姐宿在你的寓所，你们进行了一些……我姑且说是社交活动吧……大概在十一点钟，你们想要喝上几杯，于是你拿着钱上街，希望搞到一点……”那双手翻了翻笔记，“嗯，真正的白兰地。所以你就这么出了门。大约半小时后你回到寓所，发现费利克斯小姐已经停止了呼吸。实际上，她是被人掐死的，对吗？”

劳伦斯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和口腔中都没有了空气。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都处于麻木的状态，直到此刻，他才真实地意识到雪伦死了。

死了……再也没有明快的笑容，没有晨起的亲吻，没有一绺绺的卷发拂过胸膛的感觉。他无法再和雪伦一起买两便士一杯的甜牛奶，没法看到初雪落在雪伦的鼻尖，自然也看不到她慵懒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把一条腿蜷在胸前……

她死了。眼睛睁大，瞳孔散开，双唇微张，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好像——你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一道题，在走出考场的一瞬间忽然想到了答案，但一切为时已晚。

回忆木然地从劳伦斯脑子里滑过。她的脖子那么细，血管搏动得那么快……

他僵硬地点点头：“没错。”

“所以你为什么要掐死她？”

“我没有！”劳伦斯哽咽着大叫起来，“有人破门而入，闯进了我的房子。我有自己寓所的钥匙，干嘛要把门踢开？”

“为了伪造现场，不是吗？”光线下的修长手指在记事本上点了点，“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费利克斯小姐身上没有反抗和搏斗的痕迹。要是有人在深夜里一脚把门踢开，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不是吗？可是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也许她睡熟了，没有注意到有人闯进来……”

年轻的警官低低地笑出声来。“让我来说说真正发生了什么吧。你，劳伦斯，里克尔男爵的儿子。以你的地位，本不该和雪伦·费利克斯这样的女孩扯上关系。但她这种地位的年轻女人是可以被钱收买的，你在她身上能得到别处根本得不到的快乐……我是说，她愿意做的事可能是连妓女都不愿意做的。你或许喜欢粗暴一点，但是玩过了火，失手掐死了她。然后你慌慌张张地出门躲了半个小时，再回到自己的寓所来个‘破门而入’，假装自己才发现所谓的犯罪现场……”

“住口！”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劳伦斯的眼睛中涌出来，“你怎么敢用这种粗俗的语言形容我们的关系？”

“她是你的未婚妻吗？你的父亲会允许你有这样一位未婚妻吗？”

劳伦斯报以沉默。

“那她就是你的情妇。你指望我怎样理解你们的关系？”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但我恰好理解。”那双手互相扭着，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或许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种版本。或许她向你提出了结婚，甚至，她有可能……怀孕了。以此，她要求你向家族公开你们的关系，但你不能，你不仅会丢掉父亲的宠爱，甚至会丢掉继承权。所以你决定一了百了……你知道，如果是她勒索在先，即使你杀了她，也有机会获得减刑。”

劳伦斯冷笑着：“因为她是个出身贫寒的女子，你就把各种罪名往她身上堆，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了，是这样吗？我告诉你，我没有杀她，她也从来没有勒索过我，从来没有。”

“没有？恐怕只是‘还’没有吧？”

“你什么意思？”

对方似乎是正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终于，那只手抬起来，拧了一下煤气灯上的反光片，让灯光向下方散射而去。一张顶着浅亚麻色头发的年轻脸孔从刺眼的光线背后露出来，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兼具讥讽和同情的神色。

“你真的爱她，对吗？”年轻的警官嘴巴一开一合，“小兔子？”

劳伦斯如遭雷击。“你……你叫我什么？”

“小兔子。雪伦·费利克斯就是这么叫你的，对吗？”警官扬起一边的嘴角，“你可能以为这是一位年轻女士对你的专属爱称，实际上，她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叫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

“我……我不明白……”

“她是这一行里的惯犯了。她勾引和她不处于同一阶级的年轻男子，开展一段又一段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等她手里握有证据了，比如一些不得体的情书或是合照，她就展开勒索，如果对方不肯给她一大笔钱，她就威胁要毁掉恋人在上流社会里的名声。这是个危险的把戏，但我告诉你，她玩过很多次了。”

“这不可能！”

年轻的警官笑了笑，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好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这不可能……劳伦斯清楚地记得“小兔子”这个名字的来历。那一次，他们两个一起缩在壁炉前，他为她读书，读的是刘易斯·卡罗尔教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她笑着吻她，卷发在他的脸颊上散开。她是这样说的：“你就像我的兔子先生……带我到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不可能到达的仙境……”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叫他“我的小兔子”。

这会是假的吗？只是她的把戏而已？

所以他就这么问出了口：“她为什么这么称呼……我们？”

“谁知道？”年轻警官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小鸽子，小鹿，小猎犬……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取个昵称，免得自己叫错名字，就是这么回事。还能怎么着？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手里掌握了几封情书，里面的称呼全都是小兔子。我告诉你，没准她还会把写给你们的情书重复利用呢！”

冰冷的怀疑像冰锥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劳伦斯的神经。他不相信雪伦对他只是逢场作戏。但是……小兔子……

他的大脑麻木地运转着。终于开口：“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应该有不少人想杀她，不是吗？她的其他情人。”

年轻警官几乎是欢快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相信，她在和你纠缠的同时，也正在勒索另外一名男子，但我们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这么一个人，嫌疑人就多了一个，你也算是得救了——我是说，我们甚至没必要让里克尔男爵知道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知道？”

“发动你作为恋人的直觉，小兄弟。你和她交往的这段时间，从来就没有感到你们中间可能存在另一个男人吗？”

冰锥又开始刺他了。劳伦斯知道，自己确实有过这种怀疑。有那么几次，他看到雪伦正在写信——说是写给剧场的小姐妹，但那种“恋人的直觉”就是不依不饶地给他报警。还有那些迟到的约会、深夜的外出……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小红本子，小兄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红本子？”年轻警官用手指搓着自己的鬓角，“据我们的线报，费利克斯小姐喜欢把自己的受害者都记录在一个小红本子上，如果我们能找到它，就能知道她此时此刻的猎物是谁，你也就有机会洗清嫌疑了。”

劳伦斯深吸了一口气。

小红本子，他确实见过这个东西。“我确实见过她往这样一个本子上写东西，她说是日记，但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是密码，她是用密码记录的。不然她怎么敢在你面前露出来呢？你还记得她把它放在哪了吗？”

劳伦斯沉默了一会儿。“我或许可以想起来，但你们得尽快让我走。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

年轻警察轻快地说：“我们还是得照章程办事。但是说实话，你年纪这么小，我不相信你能硬下心肠下这种手……你帮我们找到线索，我们排除你的嫌疑，然后马上就放你走，不能更快了。”

看来想让他们先放他走再去找什么小红本子是不可能的。劳伦斯叹了口气，但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因此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好吧。你们去我的寓所里，把手伸进壁炉的烟囱里，靠后的地方有个隔板，不仔细找是找不到的。有一次她开玩笑似的说要给自己的日记找个保险的地方，我们就把它放在那儿了。”

“好。”年轻警官点点头，站起来，对着门外喊了句什么。

那个刚才在门外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的警察走了进来。劳伦斯这才发现他的年纪也很轻，脸色苍白，略带一种贵气的忧愁，扣眼上的贵族家徽闪闪发亮。年轻警官飞快地向自己的同伴同步着情况，那位警官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事情就清楚了。年轻的先生，一会儿接待员会请你到休息室稍坐，等我们找到证据，你就可以走了。注意事项我们过会儿再说。”

劳伦斯麻木地点点头。

一直审问他的年轻警官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那么，等会儿见，兔子先生。”

就这一句话，几乎又让泪水涌了出来。

脸色苍白的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年轻的先生，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的爱人是天真烂漫的爱丽丝，其实她是掌控一切的红女王。”

劳伦斯愣住了。

还没等他感觉有什么不对，两位警官已经走出了审讯室。在漆黑的走廊与明灭的光影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如释重负的锋利笑容。但他什么也确定不了。

门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