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天空中传来了空天发动机特有的呼啸声。八架御雷音战术机组成的对地攻击编队，以亚音速贴地飞行，狂风卷起细碎沙石霹哩啪啦地敲打在机身上，留下一道烟尘滚滚的尾迹。

长达一个小时的不间断巡航加上一成不变的戈壁与晴天，焦躁的心情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涌现。

为了保证航程的隐蔽性，为他们护航的三架空优战术机，在编队转入超低空航线后就再也不见踪影。偶尔在加密通讯中响起的确认噪音，显示着她们依然在守护着这一支战术机编队。

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开了口，是编号C6的飞行员，稚嫩的女声有些颤抖。

「队长……我们还能顺利回去吗？」

「怎么了？小甜饼，害怕了？」

随着脑中响起的男声，一位男性映入视网膜显示器中，编号C1——是这个编队的指挥官，他的战术机飞在编队的头部。与其他战术机不同，队长机的机背与机腹安装了后掠翼形的感应天线，以及大型搜索吊舱，是强化了抗干扰与索敌能力的指挥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记得吗？之前训练的时候我告诉过你的，就当作是往海胆群里丢些酸黄瓜。」

「可是……」

「你放心好了，真出了事有我和队长在前面挡着呢～」

编号为C2的僚机也插话进来，是编队的副队长。

（声音有些慌乱啊……这次是个新人吗？）

编号C5的战术机的驾驶舱内的银发少女这样想到，穿戴的紧身抗荷服将她苗条又不失丰满的身材清晰地勾勒了出来。银发之下，青白色的面容上有如冰雕，金红色眼瞳紧盯着机舱内的各式仪表。

（希望不要出岔子。）

「C5，C1呼叫，偏离航线了，注意一下。」

队长的声音顺着插在后脖颈神经接口的连接线，传到少女脑中。他总是这样用轻松的语气，去淡化将前往战场前，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恐惧。

银发少女摇动操纵杆，让御雷音战术机在低空平稳地飞行。

「C1，C5呼叫，明白，航线已调整。」

「累了吗？」

「我没事，队长，作战中还让您如此费心。」

「哈哈，无论是谁都会有想要喘口气的时候，尤其是在长期作战中。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等这次任务完事了，就可以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啦。」

「嗯……」

编队飞越了一座不知名的山峰之后，翠绿的草场在前方的平原上铺展开来，还有漫无边际的花海泛起蓝色的波浪，将二者隔开的河流，蜿蜒曲折地绵延向远方。在这三者的中间，太空电梯巨大的八菱星基座屹立在平原之上。

而在更远的地方，漆黑如巨浪般猛然来袭的球形生物，嘶吼着将这一抹宁静撕碎。

它们如洪水一般，在几十年内，席卷了兰佩娅斯联合帝国一百多个星区，风卷残云，所到之处，只剩下灰烬与死亡。

人们将其称之为「祸殃」，是杀戮的代名词。

没有感情，行为毫无章法，它们与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生理构造都搭不上边，甚至它们的体内连器官组织这个概念都没有。只知道一味地同化，吞食，分裂，侵略，以此往复下去。

将视网膜显示器上的图像放大，少女得以清晰地查看远处正在发生的战斗。

屏幕上被注释为「战车重机」的大型怪物，呈球形或呈水滴状，外形就像是被削了刺的海胆插上了一圈蟹脚，那是祸殃的主力作战单位之一。当然，舰队国际的士兵们更喜欢称呼他们为「海胆」。

从全周天屏幕向外看去——黑色的巨浪快速逼近，随着第一只祸殃造物踏入隐藏在花田中的雷区，震耳欲聋的炮声开始不断响起。基座外围城墙上的直瞄武器向着黑潮张开弹幕，城墙内的各式间瞄火力亦不吝惜弹药。分布在基座周围的临时阵地上，半埋在壕沟中的重战车开始了射击，磁力加速炮发射的190mm聚能高爆弹，将半吨泥土轰到天上，那些「海胆」就这样被相继炸飞，黑色的尸块和紫色的体液如雨滴般散落。

可它们仿佛不知恐惧，仍然毫不胆怯地继续前进。黑色浪潮翻滚着，快速向着要塞逼近。

远处的天空被黑烟染得灰白，烧烂的花田与焦黑的草场上遍布祸殃造物的尸体，拱卫太空电梯的友军正与祸殃造物死战！

在空天引擎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银发少女皱着眉头握紧油门杆，随时准备退出巡航进入战斗。

一条条求救信号出现在全周天屏幕上，无一例外地全部遭到否决，与他们的正在执行的斩首任务相比，这些信号的重要程度一文不值。银发少女来了个深呼吸，她已经习惯了忽略次要信息，舍弃无用的感性然后专注于任务本身。

「编队各机，C1呼叫，即将进入辐射干扰范围，检测到全频段阻塞干扰，若遭遇严重通信障碍，在完成所属攻击任务后，立即撤往集合点！」

「收到！」

七个确认信号亮起，银发少女附和地回答，不夹杂任何感情。

雷达上显示出的「战车重机」数目惊人，看上去它们就像是涌起的巨浪一般，但巨浪中冒出了几个固定不动的「孤岛」——那是祸殃设置在外围的对空火力点。

这些隐藏在祸殃大军中的「炮战重机」经过特殊的改造，具备发射高能阳电子束的能力。其身上的雷达器官能够探测并锁定200公里以内的超音速目标。单次射击的冷却时间在7秒左右，并且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是相当致命的敌对单位。一旦被命中，战术机的外部装甲只能坚持数秒，即便开启了力场护盾也仅仅是延长了十几秒。

战术机编队正在超低空急进，借助地形优势躲过布置在外围的防空火力点，就算是不慎被发现，留给敌人的响应时间也会很短。

（至少要提前做好准备。）

银发少女这样想着，最后检查了一遍战术机挂载的武装：

四门五十七毫米光束机炮备弹量六千发。

机腹挂载的一百二十毫米多用途冲击炮能量弹备弹两百发，动能弹备弹22发。

主翼内埋弹舱挂载六个二十联装重型等离子制导火箭弹发射巢。

四个旋转式内埋弹舱内，只填入了五发中距半自主格斗弹与六发近距格斗弹。

机尾处的一百二十发一百兆瓦耀斑诱饵弹。

随后，她对控制AI下达了命令。

「素子，把舱内维生液的密度阈值调整至高机动模式，然后解除武器的最终保险，准备退出巡航模式的准备。」

「指令确认，舱内液体密度调节完成，抗荷服内液压同步完成，辅助瞄准自动校准完成，射控系统误差预估0.0005nm，武器最终保险解除。」

正当时，静默许久的护航编队终于传来了消息。

「滋滋滋……C1，B1叫。」

「B1，C1收到，请讲。」

「滋滋滋……好消息，我们确认了祸殃密集区的位置，但它们也发现了我们，大家的命运就都靠你们了，祝好运，我们星脉上再见。」

「我方收到，谢谢。」

语毕，刚刚还不见踪影的空优战术机，呼啸着从后方快速掠过，接着急速爬升飞向高空，主动干扰装置开启，在抛射耀斑诱饵的同时，释放了全部带有『重金属气溶胶』弹头的导弹。淡蓝色的气团在黑色的浪潮上方炸开，如同怒放的绣球花。这些被释放的重金属气态云，能够有效阻挡战车级构造体所发射的粒子光束。无数红色光线打在上面，变成了四散的粒子云。

护航编队做出了机体能承受的最大程度的机动，成功吸引并利用反辐射导弹干掉了大部分隐藏在祸殃大军中的地对空火力，为对地攻击编队的突破争取到了时间。但随着气团的扩散，越来越多的粒子束穿透阻隔。

正当时，黑压压的「战车重机」集群中突然闪出几点白光，接着是空中亮起的红色火球——冲在最前方的护航编队，瞬间被数百道粒子射流封住了所有退路，迎来自己的终结。

来不及为那些牺牲者哀悼，银发少女启动紧急姿态调整喷口，控制战术机猛地向一侧横滚，堪堪躲过来袭的两发红色粒子束，一发近失，另一发擦过翼尖被力场护盾弹开。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编号为C2的副指挥机的报告。

「情报更新！探测器在祸殃密集区发现新的祸殃造物集群！数目超过25000只！已上传数据链。」

这些「战车重机」正在祸殃大军的后方扎堆，数目之庞大足以融合成「要塞高重机」——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距离抵达目标区域还有六十秒……准备突破！」

队长发来通讯。

在一阵密集的弹幕过后，来袭的粒子束变得稀疏起来。黑潮中那些负责对空攻击的「炮战重机」低下身躯展开鳞片，长时间的射击产生了大量废热，炽热的气体从鳞片下的排气口喷涌而出。

突破外围的祸殃大军，现在，轮到他们反击了！

「各机注意！三级加力！全队突袭！」

「格路娅！！！！！」

所有人齐声呐喊，在为自己壮胆。

六台推力高达5920千牛的空天引擎在天空中拉出耀眼的马赫环，轰鸣着将满载着弹药的战术机推向目标区域。

拨开防误触翻盖，银发少女轻按发射按钮，使用机体腹部的120mm多用途冲击炮进行攻击。粒子束从炮口倾泻而出，战车级的残块混杂着花瓣与泥土飞扬起来。僚机的炮击声连续不断响起，远处的「战车重机」内脏尽出，化为粉碎。飞溅的甲壳与碎肉和着黑红色的体液，为蓝色的花田增添了奇怪的色彩。

蘑菇云在黑潮中升起，密集的高能射线再度来袭。

「队长！编队后方发现新的集群，十二架航空高轻机正在快速向我方靠近！要不要申请支援？」

编号为C2的副指挥机急切地说道。

银发少女撇了撇嘴，看向队长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令。

「不会有人来支援的，整个殖民地还能动的空中力量就剩下我们了！中队各机注意！前卫四骑由C2指挥，继续对目标区域进行打击，后卫四骑跟我阻击来犯之敌，掩护前卫！」

队长快速做出了决断，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银发少女答复了命令握紧操纵杆，操作机体转向后方。她不是第一次执行空中截击任务，但驾驶「御雷音」这种多用途重型战术机，面对那些脆弱但身形极其灵活的「航空高轻机」，她心里还是没底。

它们破空而来，距离连1000米都不到。

「各机！关闭加力推进器！近程格斗导弹！八发齐射！目标航空高轻机！拦住它们！」

队长命令道。

「C5！雷鸟一号①！B区航空高轻机，低空！」

银发少女喊出发射代号，同时按下了发射按钮。

战术机机背两侧的内埋弹舱开启，三棱型的导弹抛射而出，尾部喷出紫红色的火焰拉着白烟冲向不断闪避的「航空高轻机」！

导弹空爆所形成的高温等离子火球将打头的「航空高轻机」集群包裹了起来，如同焊枪切豆腐一般，将它们悉数融化。一个照面的功夫，五架「航空高轻机」一弹未发，全被揍了下来。那些侥幸躲过首轮攻击的「航空高轻机」乱作一团，有两只甚至撞在了一起，炸成了一团火球。但好运仅限于此，剩余五架回过神的「航空高轻机」再度来袭，将他们拉入缠斗。

编队散开，银发少女操纵摇杆将御雷音战术机降至低空，十秒后，座舱里响起了红外告警声，同时，一架飞翼形状的「航空高轻机」显示在了机舱内的三维雷达上，咬住了她。

大角度转弯的同时，射来的两枚六菱形导弹，一枚一头扎进滚滚黄沙之中，另一枚则在战术机附近爆炸破片飞散，力场护盾泛起阵阵涟漪。

银发少女放开节流阀，在大角度转弯的过程中突破音障。那架「航空高轻机」同样拉出长长的马赫环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并再次射出一枚导弹，只是在耀斑诱饵和大角度机动的双重作用下未能命中。

不能再让自己被动下去了，银发少女快速向后拉杆使机头上仰120度，形成了短暂的机尾在前机头在后的平飞状态，然后用力推杆压机头，再恢复到原来水平状态，配合着姿态调整喷口让战术机瞬间降速，反应不及时的航空级直直的冲到了最前面。机首的57mm机炮射出的炮弹精准的命中了它，左翼清晰可见机体外壳被弹头破片撕裂的破洞。

航空级倒转机身，机腹向上，然后上下翻转并俯冲，在即将撞上地面前向水平方向改出，完成了一次半滚倒转机动，试图咬住银发少女驾驶的战术机的6点。

但银发少女同样翻转机身俯冲下来，并利用速度的优势重新绕到「航空高轻机」的身后。二者距离之近，航空级的尾焰气流吹得机身颠簸不停。这个距离格斗导弹无法发射，而机炮也因角度原因无法瞄准。

这时，「航空高轻机」减弱推力，打开减速鳍，模仿银发少女的操作，想让御雷音战术机飞到自己的前方。作为反击，银发少女操纵战术机在减速的同时绕着「航空高轻机」做桶滚机动，消耗空速使机体保持在它的身后。二者就在树梢的高度你追我赶，翻滚，盘旋，互相企图寻找射击角度。

二者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到达了失速的边缘。双方都在等待，等待着对方先一步露出破绽，这不仅仅是技巧上的较量，更是一场心理的博弈。

终于，最先放弃的是那只「航空高轻机」，它启动加力以一个高G转弯，试图脱离缠斗。

但战术机的一梭炮弹打掉了它左侧的尾翼。挣扎着向上飞了一段，越过一座山头之后，「航空高轻机」终于耗尽了动力，打着转头朝下栽了下去。

「呼……」

银发少女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可以长舒了一口气时，接下来她看到的画面，却让她寒毛耸立。失去左翼又自断右翼的「航空高轻机」直指苍天，像一枚火箭般垂直爬升，头部的螺旋核心发出亮眼的红光，在她的视野中一闪而过朝着前卫机群的方向飞去。

不好，它想要自爆！

这一想法出现在银发少女的脑海中，她紧接着深吸一口气，急减速，猛拉操纵杆，驾驶战术机以两马赫的速度完成了一次锐角转弯。转弯与减速造成的瞬时26G过载，将银发少女死死的压在座椅上，她眼皮被压的几乎睁不开，心率一度由每分钟60到100次，飙升至每分钟270次，她根本无法吸气，只能依靠舱内抗压液液的压强，让抗压液强行灌进肺部，然后使劲向外吐出肺里的液体，让自己不至于昏迷。

手动操作火控系统完成锁定。射击窗口仅持续二点五秒，而57mm机炮在这两秒内射出了两千六百七十二发炮弹——

火花舔舐着它漆黑的机身，银发少女仿佛听见了粒子束熔化金属甲壳的刺耳声响。

「航空高轻机」凌空爆炸，化为一团耀眼的火球。

战斗结束，大口喘息的银发少女确认机体的弹药余量——这次攻击消耗了25%的弹药。

随后，她确认了其他人的情况——编号C7的战术机与一只「航空高轻机」同归于尽，另外二人都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损伤，机身各处遍布伤痕。尤其是队长机，被两架「航空高轻机」联合围攻，六台推进器中的两台已经严重损坏冒出黑烟，机腹安装的后掠翼形的感应天线还剩下半截，而原本安装着大型搜索吊舱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焦黑的残骸。

小小的胜利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喜悦，队长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C7被击落了，剩下的人继续执行对地攻击任务！」

对地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而随着后卫编队加入到对地攻击的序列中，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C3，C2叫，一号区域内的目标交给你了。」

C2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了解，等离子火箭弹发射！」

「C4，C2叫，你那边情况如何？」

「已完成既定目标，正在牵制对空火力，剩余弹药四成……」

听着辅助机传到大脑内的信息，银发少女打开加力系统，调整喷口与升降舵——战术机扬起机首，急速爬高。

「素子，待发弹药切换至等离子制导火箭弹。」

「指令确认。」

银发少女在操控台前输入了武器模块的选择指令，确定指令无误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在飞机向上快速爬升的同时，机翼下侧，四个流线型火箭弹发射器从弹舱里伸了出来。

垂直爬升的战术机翻转引擎喷口向下旋转九十度，配合姿态调整器，战术机以尾部为圆心，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翻转机身，将机首对准地面，俯冲下去。

火控系统锁定目标，自动测量出距离和最佳攻击角度，并将处理后的瞄准信号显示在了银发少女的视网膜显示器上。

「C5，大眼三号②！六号区域战车重机！」

在距离地面还有一千九百多米时，她下达了武器发射的信号。

战术机发射了全部挂载的一百二十枚重型等离子制导火箭弹，展开了炽红色的弹幕以三倍音速扑向「战车重机」，如铆钉一般扎进去，数个巨大的火球在战车级集群中升起。在一片火海之中，融化变为岩浆的大地吞没了六号区域大片的祸殃造物。

完成攻击的银发少女拉起机身准备第二次攻击，编队中的其他人也都完成了各自的目标，在各机汇报战果的通讯中，一声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去死吧你们这些怪物！」

突然从座舱通信单元中传来高喊声，接着便是火箭弹的连续射击——来自编号C6的御雷音战术机。

银发少女咋舌，正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已经听见C2的怒喝声。

「小甜饼！你的弹药消耗太快了！」

并未理会呼叫的C6冲着面前的祸殃造物集群而去，连续的火光瞬闪而过，「战车重机」集群被密集的火箭弹射杀至渣，像飞沫一样四散而开。

前卫编队的C6机反复高喊着发动了攻击。

「我要把阻碍我们的敌人都消灭掉！」

「C5，C2叫，你去支援C6。」

「……，C5明白。」

……

「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

代号C6的女性机师不停叫嚷着，似乎已经杀红了眼。

战场应激综合征——在极端残酷的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让C6机的驾驶员有些精神失常。在之前前往战区的途中，她的言行慌乱，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回事。

这样的事情银发少女也见过不少，脸上浮起了不愉快的表情。

「C6，你给我冷静一点！你这样做会让大家都陷入危险中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但只是这些……！」

C6机自说自话着，声音在颤抖，怎么看也不是平常的精神状态。

「那些怪物，怎么杀都杀不完，大家一个个倒在我的面前，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知道吗？」

虽然很无奈，但银发少女还是尽量压低声音，用还算温柔的声线，告诫C6当下的情况。

「我……」

「所以，冷静下来吧。」

「对不起……」

「C1，C5呼叫，我这边没问题了。」

「C1收到，各目标区域压制完毕，准备返航。」

（终于结束了吗？剩下的就是平安无事的返航了……）

银发少女叹了口气，她掰动摇杆，操作机体降至低空准备返航。

「队长！十点钟方向！快回避……！」

「队长！」

在副队长大声提醒与C6机忘我地喊叫之前，银发少女就看到了——一道粒子射线穿透重金属气态云，命中了正在爬升的队长机。与之前所有的攻击都不同，血红色的粒子束瞬间贯穿战术机的力场护盾并熔化了它的装甲，接着就是爆炸的烟云与无数碎片的四散。

砰轰！

火球散尽，C1编号的队长机就此消失。

伴随着尖锐的警告音，全周天屏幕上亮起猩红的警示图标，机载AI大声报告道：

「警告，检测到辐射值高速上升，变异体正在融合！」

直到爆炸的余波消散后，坐在舱内的银发少女透过驾驶舱内的全周天屏幕向外看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气——猩红的地面与「战车重机」的残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高山般的黑色巨物。

在距离太空电梯几公里远的远方，出现了一只体积偌大，形状怪异的物体，巍峨如高山——一只处在半融合状态的「要塞高重机」！密布在它身上各处的感光器官正紧紧地盯着天上的战术机。

「不是吧，怎么会……！」

「战车级的数量不是已经削减到最低了吗？」

「队长……！」

「要塞高重机……」

「怎么会有要塞级！」

对地攻击编队的成员们对眼前的这一事实似乎难以置信，自言自语起来。这只要「要塞高重机」的出现，对于整个战术机编队来说无疑是死刑宣告。

即便那座被厚重装甲与护盾保护的太空电梯，在要塞级搭载的高能光束的打击下，灰飞烟灭也是几秒钟的事。

那些融合到它身体里的「战车重机」和被它们吞食的人工造物，它们源源不断地为「要塞高重机」贡献着大量能量与获取到的科学技术。

现在小队的平均弹药余量不足30%，而后卫编队更是因为刚刚的空战而不到20%。

副队长C2接替了指挥，命令道。

「各机注意，一百二十毫米多用途冲击炮，横向列队准备射击！」

但这一命令很快遭到了C3的质疑。

「队长的死我很抱歉，但任务已经失败了，我们会在靠近要塞高重机之前全军覆灭的。」

「这与个人感情没关系，抵近射击，就算是一百二十毫米也能对它造成伤害！」

「你是认真的吗？副队长？难道就这么去迎击？！」

「这是我们的任务！」

「剩下的弹药已经不多了，至少要先补给……」

「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更何况，除了我们，已经没有人能够如此接近祸殃军团核心区域了！」

「……」

C2不理会已经哑口无言的C3，只是咬着牙压住颤抖的声线，继续大声说道。

「「各位！我们的目标就只有要塞高重机！刚才的融合，应该让它脆弱了不少，我们就利用这个弱点干掉它！」

祸殃造物想要进行融合就必须撤去它们表面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要塞高重机」也同样如此，如果要塞级优先融合出攻击性器官，那就意味着它的核心是暴露在外的！

可就算是理解了副队长的意图，其他机师心里还是在害怕——战术机中队向「要塞高重机」正面突击过去，这事闻所未闻。

最终，六个确认信号依次亮起，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一去不返的旅途。

「三级加力！全队突袭！」

编队拉起机首，翻转机身，抬升到可以进行炮击的最低高度，冲向「要塞高重机」所在的方向。

银发少女将意识沉入感应模块与战术机的操控系统进行联动。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她难免有些紧张。她回忆着过去学过技巧，希望能从以前的经验里，找到应对这种情况的突破点。

「素子，启动二级辅助瞄准，多用途冲击炮再次充能。」

「指令确认，反应堆负荷运转103%。能量注入机启动，正在为主武器充能。」

机体下方的小号舱门开启，一门装有六边形炮管的120mm口径的冲击炮快速展开。

所有人全神贯注，向逼近而来的「要塞高重机」开始射击，等不及弹药击中就继续第二发第三发射击。

砰——！砰—砰——！

银发少女扣下了发射按钮，方形的炮口闪过三道电光——三枚拖着蓝光的粒子束，划破空气，冲向敌人。它们完美地命中那只巨型异兽，每一枚炮弹，都砸在「要塞高重机」的致命要害上。

轰！

一发高能粒子束擦过一架战术机，它凌空爆炸冲击波使得附近战术机上的能量护盾泛起涟漪。

受到攻击的「要塞高重机」只是顿了顿，便展开了接二连三的攻击。

「命中无效！重复！命中无效！」

「继续开火！」

「小心！第二波攻击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的震动从机体的后方传来，一架战术机被凌空打爆。

汗珠出现在银发少女的额头上，很快便被抗压维生液稀释掉。

滋……滋滋……！

这是金属熔解产生的刺耳声音，一发高能光束击穿了银发少女战术机的力场护盾打在了展开的稳定翼上。

她操控战术机贴地飞行，以周围的丘陵为掩体——这给要塞级瞄准增加了点麻烦。

距离太远，一百二十毫米多用途冲击炮的穿透力相较于太弱……可恶，如果能有威力更大的武器。

想到这，银发少女露出不甘的神情，这架战术机已经达到了它作战性能的极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但立刻就她被否定了——成功率太低，几乎与自杀没两样……

她看向小队列表，附近就只剩下C2机一名友军了。

（其他人……都被干掉了吗？）

（但……）

「素子，多用途冲击炮二次重启，切换至动能模式！立刻！」

「指令确认」

「C2！C5叫，我有一个办法！通过高超音速灌顶攻击的方式应该可以干掉它，但……我需要有人帮我吸引火力！」

「这样吗……？那就拜托了,祝好运！」

「了解……」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原本在低空躲避炮火的C2抬起机头，加速向着高空飞去，将机体内剩余的耀斑诱饵与重金属烟幕弹尽数抛洒了出去，而银发少女驾驶着战术机紧随其后，拉着黑烟向高空飞去

顷刻间，爆炸的能量弹密布两架战术机的周围。

下一秒，一道红光闪过。

C2讯号消失。

「友机残存数量：0。」

「要塞高重机」 把头低了下去——高能光束的发射同样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蓄能和散热。

在堪堪爬到接近三万米的高空时，损坏的引擎出现了明显出力不足的状况。银发少女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损坏右翼使机身垂直于地面，然后右转俯冲做了一个完美的大锤机动。剧烈的机动让本就破损不堪的机体传来了「卡啦卡啦」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解体的样子。

她向后拉动操纵杆并打开助推器加力，机体略微一顿，速度瞬间翻倍——音爆云出现在机体中后部，片刻间消失。战术机自太阳的方向发动进攻，强烈的日光对要塞级的视线产生了一定干扰。在速度到达八马赫的同时，少女启动了轨道炮的发射程序。

磁力弹射器超过载的120mm冲击炮在炮弹出膛的瞬间发生殉爆，巨大的后坐力，让战术机如同断线的风筝那样，做着根本无法预测的动作，剧烈摇晃着零件四散的机身，坠向地面。高G力告警灯不断地闪烁着，抗压液几乎失去了作用，银发少女握紧操纵杆努力拉起机头的同时，她的视野逐渐变得漆黑。

轨道炮发射时的剧烈冲击——就如同坐着时速300公里的火车，迎面撞上一面钢筋混凝土墙一样。损坏的右引擎组因为过热而燃起大火，自动灭火系统启动，在天空中拉起一道白烟。机身上各处的姿态调整仪爆发出强烈的蓝光，想要稳定这失控的机身。

终于，战术机在即将撞上地面时成功改平，机腹尾翼摩擦着地面在草场上划开了一道沟壑。

战术机脊背处的八枚爆炸螺栓同时起爆，炸飞了已经扭曲变形的保护壳，藏在里面的插入栓弹出，顶部姿态调整火箭喷射出细长的火焰，将插入栓拉至空中，在悬停了一小段时间后，落下插进了距离战场不远处的泥地里。

应急舱门缓缓打开，从里面爬出来的银发少女剧烈地咳嗽，吐出了还留在身体里的抗压液。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味与花香的空气，她爬到了插入栓的顶部，坐了下来。

插入栓降落在离战场不远的一片花田里，周围是一片散发着淡黄色荧光的蓝灵花海。在夕阳的映照下，一望无际的蓝灵花随风舞动，六菱形的花蕊发出微弱的如风铃一般的乐音。那是只有在银发少女的母星才存在的花朵，每朵花之中都孕育着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

既象征着诞生亦象征着死亡，传说是连接着现世与冥府的花朵。

放眼望去，祸殃造物的残块与友军的尸骸散落在战场的各处，燃烧着升起滚滚浓烟。远处，那只被千倍于音速的硬芯穿甲弹贯穿的「要塞高重机」，残存的半截身躯歪斜着，僵死在大地之上。

除她之外，这染着蓝血的战场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活物。

作为指挥中枢的「要塞高重机」覆灭，远处的友军开始了反攻，防御战进入了尾声。

天色渐暗，火红的恒星缓缓隐入地平线上的群山之中，只剩下那红色的光辉还在地平线上不断闪烁。

风逐渐停了，叮铃作响的声息也逐渐消失，战场重归寂静。

银发少女长舒了一口气，切断连接，拔掉了插在后脖颈处的神经束。一瞬间，她便从血腥的战场上回到了模拟系统的蛋舱里。

这些从真实战场上提取出来的数据模拟，银发少女已经体验了无数次，脑袋里还在回响着那编队成员间的对话，她并不是不喜欢聊天，只是在那初入战场的欣喜感消耗殆尽，剩下的就只有沉默，她也曾尝试过改变那必定的结局，但除了给自己带来一点虚假的感动之外，再无其他作用。

「目标已被歼灭，确认敌方部队撤退，作战结束，我军存活1机。」

「模拟战考核结束。」

警报响起，几个大字在屏幕上不断闪烁。

等候在一旁的医务兵，立刻冲上前去，为银发少女进行身体检查。

「这次模拟总成绩依旧是A，恭喜你，莉莉娅。」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银发少女有些困难地抬起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教官！」

她撑起身子向走来的军官行礼。

「好好躺着，叫我爸爸就行了。」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违反规定，法伦海姆特教官。您只是我的监管人，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呃……好吧好吧，随你啦……」

克鲁斯.法尔海姆特感觉有点尴尬，咕哝了两句。

「对了，新的神经软件适应得怎么样？」

「嗯……除了偶尔会有些不习惯外，没什么问题。」

躺在无重力担架上的莉莉娅伸出右手，在克鲁斯·法尔海姆特的脸前挥了挥，笑了起来。

「嗯，看到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过两天……就要进行实战演练了。」

「实战？」

「是啊……」

法伦海姆特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印着三维加码的纸质文件，递给她。

莉莉娅粗略地浏览了一下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法伦海姆特。

「这是……我的出击命令？」

「嗯，你的第一份实战任务。」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的。」

少女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好享受假期，莉莉娅，我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