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一个年轻的嬉皮士在里德学院辍学后，并没有立刻去创业，而是跑去旁听了一门看似毫无用处的书法课。他痴迷于那些字母的衬线与非衬线，研究字母间距的美感。十年后，当他设计第一台Macintosh电脑时，这门课的所学全部被他融入了机器，让电脑拥有了以往只有艺术品才具备的精美字体。

这个年轻人叫乔布斯。他后来把那门书法课比作人生中的一个「点」，而创造力，就是把这些看似无关的点，在未来连接成一条令人惊叹的线的能力。我们总以为创造力是天才的灵光一现，但它其实是一种可以练习的思维模式。接下来，我将带你拆解这种模式，看看我们如何在自己的生命里，埋下那些可以连接未来的「点」。

创造就是想法的连接，创造力就是把想法连接起来的能力。

乔布斯在1996年接受《连线》杂志专访时谈到：

「创新就是把各种事物整合在一起。当你问有创意的人是如何创新的，他们可能会感到些许愧疚，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创造什么。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们总能看出各种事物之间的联系，因为他们习惯于将他们的各种经验联系起来，然后整合形成新的东西。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具有比别人更丰富的经验，或者他们对自己的经验思考得更多。

不幸的是，这是一种非常稀缺的品质。我们行业中的很多人都缺乏多方面的经验。因此，他们就没有很多可供联系的节点，对待问题就只能提出线性的解决方案，而没有宽广的视野。我们对于人类的体验了解得更深更广，我们的设计就会越出色。」

那到底，什么是想法的连接？在中文语境中，想法的连接就是「发散思维」，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集中思维」。它们并不是一组相反的概念，而是相辅相成的两种思维模式。

集中思维好似一束激光，光线集中、能量高，精准地打在一个点上，非常高效——它能让人在规则内快速定位问题，像一个装满了「套路」和「抽象概念」的答案区，让脑力工作者得以游刃有余。但这里藏着一个危险的假设：问题本身，是规则内的。

如果现实抛给我们的，是一个规则之外的问题呢？一个没有现成套路可循、无法在既有「答案区」里检索到的问题？这正是集中思维的盲区，也是无数人陷入无效思考的根源——他们用最精密的逻辑，在错误的框架里打转。

想必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初高中的几何数学题上，老师教给了我们一种思路，并经过大量的练习，让我们一看到这样的题，就自动去套用这个思路，迅速解题。但偶尔我们会碰到这个思路无法奏效的情况，却依然在不断地尝试，看是否是自己的运用出了问题，但实际上，这把钥匙，就是开不了这把锁。

这时，我们需要的不再是那个装满现成思路的仓库，而是一把能打破仓库墙壁的锤子。这把锤子，就是发散思维。

发散思维好似一盏探照灯，光线宽广但相对模糊，能照亮一大片区域，它有个重大特点——可以在后台无意识的运行。探照灯自己转来转去，突然就照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那就是「灵感」：我明明没有在想这个问题，突然一个解决思路自己冒了出来。

灵感并不神秘。我们的大脑中储备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它们来自于我们长期输入而形成的积淀，这些想法是各自孤立的，发散思维就是在潜意识中，不断地自动尝试找到这些孤立想法间的连接点，一旦成功建立了连接，灵感就冒出来了，你突然感觉受到了「启发」。

我们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古希腊国王怀疑金匠在制作皇冠时掺了银，命令阿基米德在不破坏皇冠的前提下，鉴定它是否为纯金。阿基米德日夜苦思，始终找不到方法——他知道可以用密度来判断，但皇冠形状不规则，无法直接计算体积。他陷入了思维僵局。

一日洗澡时，他坐进浴缸，水溢出来了——这他早就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看着溢出的水，突然意识到：物体浸入水中排开的水量，就等于它本身的体积。 这样，皇冠的体积就能测出来了，再与同等重量的纯金对比，就能知道是否掺假。他激动地跳出浴缸，大喊「尤里卡！」（我找到了！）

这就是发散思维——在后台无意识运行，尝试把各种想法连接起来。

在当今的游戏设计领域，想法的连接尤为重要，它是整个游戏结构是否优雅的关键。

马里奥之父宫本茂在制作游戏时有一个理念：「所谓创意，应该能够一口气解决多个问题」。如果能把一件事物与另一件事物结合起来，找出关键点，那么，越是一般人难以察觉的切入点，就越能创造价值。宫本先生总是一边念叨：「在哪里，在哪里？」，一边不停地寻找这样的「关键之处」，非常执着，坚持不懈。他认为，游戏制作总监的任务就是寻找这样的创意。

想要有这样的功力，就得不断培养自己的创造力，该如何做呢？我们先从追寻创造的痕迹入手。

创造既然是想法的连接，那自然有迹可循。普通的创造很容易让人抓到痕迹，而高明的创造则「像是走过沙漠的狐狸，悄悄用尾巴抹去了来时的路」。

但是，凡是走过的必留下痕迹，凡是寻找的必能找到。

《误杀》里藏着一个关于创造力的隐喻。

李维杰的「犯罪天才」，源于他的阅片无数。那些看似消磨时间的观影经历，在他脑子里沉淀成一座巨大的「素材库」。当现实中的问题砸向他时，他没有凭空创造，而是从这座库里「调用」了合适的片段——这个片子的时间线、那部电影的不在场证明、另一部剧的心理战术……他把这些别人创造的成果，像乐高积木一样重新拼接，创造了一个新的、属于他自己的「作品」。

而警司拉韫的破案，也不是靠刑讯逼供，而是做了一件和李维杰同样的事：走进他的精神世界，看完他看过的电影。当她理解了那些「积木」从哪里来，自然就知道了它们是如何被拼接的。那些电影，既是他的灵感，也是他的破绽。

在各个领域，创造力的留痕都是相通的。

比如一张惊艳的角色原画。你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传神的表情、干练的衣着，忍不住赞叹画师的天才手笔。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张画布背后，藏着一整面墙的「素材库」——这个角色的身形来自某本画集，那个动作参考了一部电影的定格，发型的弧度可能临摹自一张街拍，甚至那束飘带的飘动方式，都经过了数十张照片的反复比对。

画师不是什么都没想就画出来了。他只是比别人更勤快地把这些「出处」收集起来，放在手边。他一边画，一边在这些参考里「寻宝」，寻找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连接点」——当他找到的那个瞬间，别人的素材就变成了他自己的语言。

所以当你看见某个造物，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一是你见的还不够多，二是对方想法的连接点很神妙，让你看不出原型。你只有亲自走过他的来时路，你才能理解这个造物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你以为的天才手笔，不过是有人比你更懂得，如何把前人的珍珠串成自己的项链。

从这一点上讲，创造不完全是灵光一现，创造是可以掌控的。

这里提供三个方法。

首先，扩大你的知识面，读更多的、各个领域的书，多见识各种跨界的东西。不要深究它在当下是否有用——你无法预知今天读的这本闲书、看的这场展览，会在未来的哪个时刻被激活，你只能先存进去。你必须相信，你现在获得的点滴，会在未来某个时刻连接起来。

我分享一下我目前在使用的方法。

不过要切记，在周期内最好就集中一个领域去阅读，因为知识是有网络的，相近的知识之间联系得会更紧密，集中了解得越多，就越能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也就能了解得越透彻。

多年之后，就像乔布斯感恩当初学书法的自己一样，你也会感恩自己当初那些看似无用的积累。

第二个方法，多见识与自己同领域的其他人的作品，长此以往，你会对好东西有超乎寻常的敏感。

大家熟知的导演昆汀·塔伦蒂诺，从小就痴迷于看电影，梦想在电影行业扬名立万却不得其门而入。21岁的他，为生计所迫，在曼哈顿海滩一家名为「录像档案馆」的音像店打工，白天和各色的顾客聊电影，晚上闭店后，店门一锁就开始看电影，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这段经历使他受益匪浅，他开始对大家会喜欢什么样的电影有了敏锐的嗅觉。

引申费孝通先生提出的一个概念，我们将这种嗅觉称为「文化自觉」。文化自觉不是「品味」，品味是你自己喜欢什么东西，文化自觉是你知道别人喜欢什么东西。品味能提高你的生活品质，而文化自觉允许你从事一门创造性的事业。

所以，每个人都应该修炼自己的文化自觉。你是一个作家，那你就需要大量阅读其他作家的作品；你是一个厨师，那你就需要大量品尝其他厨师做的菜；同样，你是一个游戏设计师，你就需要大量游玩其他设计师做的游戏。

修炼文化自觉有两个好处：

第一，即是上文提到的，你会对好东西有超乎寻常的敏感：「I Know It When I See It！」。

你让我描述什么样的游戏是一部优秀的游戏，我说不上来，但我阅游无数，我拿到一部游戏一玩，我就知道它是否是一部优秀的游戏。

你让我描述什么样的程序员是优秀的程序员，我说不上来，但我合作过的程序员太多了，当我见到某个新程序员的时候，一交谈我就会知道他是否是一个优秀的程序员。

所以拜托各位美术大佬，不要再问我这个动作、那个特效哪里不对了，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如果它对了，我立马就能分辨出来（笑～）。

第二，它能够给你发挥创造力积累资源。好作品都是互相借鉴的，昆汀从不掩饰这一点，他曾直言：「其实我每部戏都是这儿抄点，那儿抄点，然后把它们混在一起。如果不喜欢的话，观众大可不看，我就是到处抄袭桥段的人。伟大的艺术家总要偷桥段，是偷，不是什么TM的致敬！」

所以当你看过足够多的好作品，你就会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你就会知道这些好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就像拉韫走过李维杰的来时路一样，看这些好作品，你就是不断在走这些创作者的来时路，走的多了，你脑子里可供连接的想法就多了。

最后，允许自己放空，不要觉得那是一种罪恶。只有放空自己，从集中思维中抽离出来，才能让发散思维运作，零散的想法才会被连接，创意才会自己冒出来。

但想要放空并不容易，大脑不喜欢闲着，你越命令它不要想，它反而转得越快。这里提供一些我的心得。

最有用的，就是去做一些不用脑的简单事儿。

比如毫无目的地散步，不要听播客，也不要听音乐，就只是走。乔布斯、贝多芬、达尔文都有「散步思考」的习惯。

比如洗碗、叠衣服、涂涂画画、摆弄一下乐高、拉伸一下身体之类的简单事儿，还有——淋浴！这是公认的灵感高发区，水的温度、触感、声音，加上一个封闭、放松的环境，会让大脑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

另外，还可以尝试用「外部焦点」取代「内部焦点」，把注意力从大脑里的念头，转移到外部世界的某个东西上。

比如就盯着一个东西看，发呆，窗外的树、桌上的杯子、瓶中的花等等，就只是看。或者听一些白噪音，雨声、海浪声、风扇转动的声音等等，就只是听。

最后，如果你实在没办法停止思考，那就找一张白纸，一支笔，把想到的东西都写下来。你一直想，不记录，大脑的负担会越来越重，这个动作的本质就是把大脑的「工作」外包给纸张，让大脑相信自己可以放下了。

不过，对于打工人来讲，这些行为在老板的眼里统一叫做「消极怠工」或者「脱岗」。

总结一下，培养创造力，其实就三件事：

第一，往脑子里存「点」——多读书，多跨界，别问当下有没有用。

第二，看懂别人的「连接」——多看你所在领域的好作品，走一遍创造者的来时路。

第三，给大脑「留白」——散步、洗澡、发呆，让那些「点」自己在后台连接起来。

创造力不是天才的专利，也不是灵光一现的运气。它是一种可以练习、可以掌控的能力。你存进去的每一个「点」，都在为你未来的某次「连接」做准备。

所以，从今天开始，做三件事：多读一本书，多看一部好作品，然后出门走一走。

剩下的，交给时间。

参考资料

万维钢：《学习究竟是什么》

「日本」HOBO日刊ITOI新闻 编撰：《岩田先生——任天堂传奇社长如是说》

1996年乔布斯《连线》访谈：https://www.digitaling.com/articles/10666.html

创造力是什么：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Qu411B7Yb

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https://bilibili.com/video/BV1oW411h7Ea

乔布斯说他做很多事情都是依靠直觉，结果证明这样做十分准确，怎么看待这个直觉？你有这种直觉吗？ - 周行长的回答 - 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069025/answer/1963283837007159992

文化自觉视域下的公共考古学 ：http://hrczh.cass.cn/sxqy/kgx/202502/t20250228\_5853280.shtml

昆汀：我的生命A面是邵氏功夫片 B面是意大利西部片 ：https://ent.ifeng.com/movie/special/django/content-3/detail\_2013\_05/10/25145023\_0.shtml

比电影剧本精彩1000倍的，昆汀成名史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4cgVzxE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