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loud 提醒我空间快满了，这意味着原来保存记忆是需要花钱的。

无疑，这里占用空间最多的就是pdf文档以及海量的照片，几万张照片绵延，铺展出马赛克质地的叙事。你可以按照年月日时间线进行排列，一度可以做到错落有致。再者，可以按照识别出的人标记姓名，缩小整理范围。或按照地点备注，魂穿经纬。电脑不会同情你，不会按照关系远近筛选，而算法反而更无情地识别并陈列出频繁出现的人物，他们不知不觉地占据了那段时间线上的某一整块地域。这不是一座座记忆的宫阙，更像一个个怀揣线索的证据，等待着观看者的指认和伏法。iCloud作为整理的一种方式，在「云」的部署下同步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不必定期去备份，手指向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CMD+A全选，一键删除。

这不是类似于「死去的记忆又击中我」的那种滥觞，记忆从来不是子弹，记忆是那根连接在神经中枢的引线，它爆炸与否，充满随机，是扔一枚骰子能不能掷出6的那种未知。记忆就像搬家时才会整理出来的一箱箱书和唱片，它们沉重、繁琐、占用空间、不便移动，想寄回去，运费昂贵。像从头发根部找到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痣，然后用手上的指甲抠出来，若硬要连根拔起，注定伴随疼痛出血，而这一切又不足为外人道也，因为他者不会去仔细端详那段疤痕，它们随后会愈合，被稀疏苍白的发丝掩盖，假装没有。

怀旧那种行为和情绪，我看不上，因为这个动作充满了自怜，把旧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再叠整齐一般，重新按照缝线整理清洗，却也不会再穿，然后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就像诗歌，诗歌太过抽象，好方便观看者自以为是地带入某种情绪，并为感到某些虚假的共鸣暗自得意。那些琐碎的句子，低声的絮语，房间里的纸屑线头一样的烦恼，旁观者看上去无病呻吟的矫情，反而是最深刻的痛苦。它们被包裹成隐喻心情状态、虚光的景象，暗示那些不为人知却又不得不暴露一点的秘密，仅供自己在深夜无人之时反刍。愿意让物品占据自己生存空间的人更为可怜，他们自己成为了寄放某些繁冗杂物的容器，而大多数的情况是 —— 衣服不是舍不得扔，而是忘了它们还在这里，它们不再占用脑海里的空间，它们在房间的一角，每天路过看到也不会感觉它存在过，熟视无睹。可它还在这，若不是仔细端详，不会感知。这不是辨析「愿意选择忘记一切还是记得一切的人」的那种议题，你不得不进行有效的筛选，把剩余的付之一炬。

照片作为回忆的介质，保留了太多的情感，很难找到彻底没有意义的空镜头，人会自己脑补出一系列的措辞来填补空缺的情绪，贱嗖嗖地关联时空，用幻肢去踏一块湖面漂流的冰，湿了的衣服就是庸人自扰的烦恼。这烦恼像失眠，像早上五点多的惊醒，没有办法通过正面引导的方式根除。再或许，照片是一种线索，顺着图像穿针引线，某些当时没有解决的问题会有概率豁然开朗，尽管概率奇低，可它的线索性对我这种病入膏肓的狂热找到关联和成因的人无疑是毁灭级别的灾难，我会用几个小时去验证一个假设出来的可能，搜集各种早已淹没在时间之海的信息沉船，去拼凑出看上去合理的解释。和玩游戏的心理极度相似 —— 地图上早已标注出最难的Boss位置在哪儿，可在能力能匹配之前我倒是要去看看那是什么。那是对未知危险的一种反方向的应激反应，不是躲避，恰恰是迎上去，把自己推进明知道是黑洞的结局中,周而复始。

这种病态的，在旁人看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吞噬着我，在我慌不择路的背后将我赶尽杀绝。我面对「过去」和对于当下的影响的那种痴迷就像我的影子一般形影不离，像一根从脖颈上绕过的绳子，让我喘不过气，波涛汹涌一样，leave all the rest . 大多数正常人的、对于过往经验的宽容和豁达在我看来是一种愚蠢，这种自视的清高，和对于「不反思」的鄙夷，积累在心里，并迫不及待地总结出一套规律，好对再次发生的问题平静地标注一句：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我在乎意义本身，而一整套的行事逻辑的meanningless会擦过我的身体。那种一语道破其中关联的规律我奉若神明，会放在心中的某块净土去侍奉，待烟雾弥漫之时拿出来挥舞驱散。

对于过往和未来的天平，不停摇摆，没有阿努比斯之手从上向下按住，既往的信息总有一种未知召唤着我，让我无法隔岸观火，往深渊里扔一块石头，竖起耳朵听，没有声响，我会试着跳下去一探究竟。它没有意义，也经不起推敲，消耗着生命和时间，在我心中永远作祟。那不是图像背后的按图索骥，解谜游戏一般的好奇，那是把一块边角料似的拼图，还原到一张无人在意的油画上再束之高阁。

1GB 可以储存 分辨率为 2340 x 1728 分辨率的照片 1100张，这个清晰度早已超过了人生物性上能够回忆起的画面的质量。可惜，记忆不是平面的，它是一块封装的，具象的片段。 1GB可以储存几亿个汉字，如果它们按照一定顺序排列，足以记录一个人一生的履历。人会忘记，硬盘不会，它们冰冷地在那，灵柩一样保存着不再跳动鲜活。以为无关紧要，却还是在时间灌注之后提醒着你almost full，再点开，像打开一个堆满杂物的柜子，呼啸而来。随手留下的不经意的画面静止，若仔细审视，也会烈日灼身冰寒刺骨。

事后的总结是咖啡的苦，可以美化成习得的品味，脑细胞会随着衰老不再活跃，那种周身遍布的别扭无法攥住，无处安放。剔除感性的材料，一条悬而未决的逻辑线条裸露出来，并由自己判断是否狰狞。记忆没有想象中的值钱，世间的万物，都可以保存成一张图像，诅咒和它有关的所有人。

原载于公众号 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