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曦带着记忆的痛苦再度回到以往的生活。这份痛苦不是突然就出现的，而是一直就有的，她只是强令自己遗忘了这份记忆而不是这份痛苦。痛苦让她挣扎，挣扎让她反抗，反抗让她愤怒。即便手刃仇人之后，这份愤怒依然没有消失，长久住进了唐子曦的脑海之中，难以散去。

她的复仇明明是暴力和残忍的，她的复仇明明是对恶人的弑杀，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宽慰？她杀掉一个吸血鬼，一个加入龙血帮的罪犯、恐怖分子，难道他不是罪恶多端的恶人吗？

但唐子曦只觉得，自己为了复仇所挥下的拳头与刀刃软绵绵的，就好像砍进了一层海绵里，而且是无尽庞大难以解明的无底海绵。

那是人为的巨构吗？还是一种无形的氛围？还是说，一切仅仅是唐子曦自己一厢情愿？

她得不到解答。于是，为了寻求答案，她自然而然选择了曾经的可能的选择道路，某条早已被她舍弃的道路，交给虚构的故事。

妈妈喜欢她写的小故事，她曾立志要做一个和妈妈一样出名的创作者。于是她选择了写作，从故事中寻求她的答案。她写了几百个，几千个故事，发掘了几千种答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究竟缺了些什么呢？

她大概还会徘徊着，终日徘徊在家与临市的书咖之间，终日在为写作绞尽脑汁，偶尔等待来自首星老同事们关于龙血帮调查的消息，偶尔接到殊务员的委托轻松办完所有事。

唐子曦徘徊着，像一个局外人，再次来到了INCAFE书咖的门口。

这是唐子曦出院以来第一次来这里，来这除了是为了闲坐，还为了接回放在书咖里的自家猫咪小洛。这几天她虽然出院回了家，但是为了养伤，她并没有选择把猫带回来。小洛就这样待在林店长的家和书咖里，被顾客和店员轮流伺候。现在也差不多该恭迎那位主子回来了。

也不知道小洛会不会把她当陌生人？毕竟她身上尽是医院里各种药剂凝胶的气味。一想起医疗费用她就头疼，想到这，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为她付清费用的劳尔队长。当她第一次查看账单数目的时候，她还在心想究竟要接多少委托才能弥补巨额的医疗费用。但她看到的自己的账单界面提示的却是“已结算”三个大字。即便没有付款人姓名和号码，唐子曦也能猜到是劳尔队长给替她付了钱，那家伙就是这样，喜欢“偷偷摸摸”地拉她一把。

唐子曦在门口发呆站了好一段时间，感受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感受空气进入鼻腔，望着不知道哪个视点，看出了神。

今天的阳光很好，气候设施修复完毕后，长烟的气温和天气都回归了正常，维持在16到22度之间，如果是首星那种穹顶星球，气温大概会维持在23.5吧。天气合适她照常穿了常穿的裙子，老实说，她怀念天气冷的时候把自己裹在毛衣保暖内衣里面的感觉，但现在的清爽感觉也不错。

最后一位顾客推门而出打断了她的发呆，唐子曦晃了晃脑袋，像是想甩掉什么似的，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装潢依旧，不知道是不是好天气的加持，整体氛围温暖了不少，本来无色的灯、静止的木栏杆、头顶做成书本形状的装饰，都好像染上一层暖黄的微光，在本不存在的和煦风中轻轻摇曳。她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帘半拉，阳光将靠外的桌椅照得闪闪发光，她的老座位半沐浴在阳光下。她突然想到了某个暗网的亡命徒，但随即挥去这个念头，那家伙应该不会那么蠢再出现在这吧？

林店长出差了还是不在，店里又交给临时店员和机器人照管着。这家伙也真是心大，敢把店就这样放着。

唐子曦为那老狐妖的粗脑筋叹了口气，随即她来到吧台前想点东西时，恰好，吧台上的全息电视正在播报着午间新闻。

“近日，公安机关联合殊务员团体成功破获一起大规模失踪案，其中涉及的失踪人口与新兴疑似恐怖组织“进化会”有关......公安特警联合殊务员发动了联合扫荡行动，对“进化会”暴徒进行.....初步调查显示，该组织可能牵涉到更广泛的犯罪网络，包括绑架、非法拘禁和人口贩卖等罪行....公安机关表示将继续努力，彻底摧毁“进化会”，确保社会的安全和稳定...”

丝毫没有提到生物实验、混合种，还有龙血帮的嫌疑，不过提到这些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吧，唐子曦也大致能理解。

但理解并不代表认同。

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在唐子曦的大脑里搅得一团糟，她想暂时排空大脑，毕竟今天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今天是休息的时间，纯粹放空一下大脑，不提笔也不看高深晦涩的文学哲学，更不看寓言故事，只看一些小而精巧的幻想故事。于是，她从书架随便拾取了一本书，恰是某个法国飞行员所著的《小王子》。

为了放松一下脑筋，唐子曦嗅了嗅店里的气息，一股熟悉的书香气夹杂着中央吧台的茶叶与咖啡豆的浓香，但唐子曦的鼻子比较灵，还闻到了更熟悉的气味。

猫咪的气息。

她一低头端详着木地板，就发现了零零碎碎的白猫毛，这家书咖全是小洛的气息，让唐子曦更加舒心了一些。所以现阶段她的任务就成了找小洛。

因为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也不好出生呼唤，唐子曦只能自己走走找找。奇怪的是，到处都找不见小洛的踪影。不管是桌子底下、书柜缝隙、吧台后都找不见。一段时间后，唐子曦找累了。她突然想起来，猫不需要自己找，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猫就会自顾自的出现了。这就是有名的薛定谔定律的变体，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唐子曦在吧台跟机器人点了一杯最常点的抹茶拿铁后便带着书走上了前往阁楼的台阶，准备光临自己的老座位。

阁楼将近一半区域撒满了阳光，恰好有一缕光在了她座位的附近，在阳光映照下，木地板都变得冉冉生辉。

唐子曦刚一上阁楼，就听到了一阵短促的叫声，毫无疑问，那就是小洛的叫声。

原来藏在这啊小猫咪~

小洛的叫声刚好就在她的老座位附近传出，难道是因为上面有熟悉的主人的气味才到那等候的？想到这点，唐子曦有些按奈不住宠幸自家主子的心情了。她一定要大口大口地吸一把灵感之光。

唐子曦决定慢慢走近，给小洛一个惊喜——虽说小洛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她的脚轻轻点着阁楼的木地板，早已习惯像这样放轻脚步。她轻轻地走进了光中，来到了座椅背后，她已经能看到伸出椅背的那摇曳的小尾巴。

“喵~”小洛似乎也已经发现她了。

正当她想轻声呼叫小洛时，唐子曦却发现了猫尾巴以外的东西。

因为阳光灿烂，以至于她一下子没有看出来，那像有形的光一样几乎和阳光混合在一起，一股金发和猫尾巴一起泄出了椅背。

唐子曦见此立刻快步绕到座位前。

“你好呀，唐小姐。”

唐子曦当然知道说话的是谁，那本就美丽的脸庞经过阳光辉映显得神圣无比。

“见到你生龙活虎地活着我很高兴哦。”那对眼眸，现在湛蓝如天空，如果再靠近点，兴许还能看到瞳上如卷云般流动的瞳纹，但那并不影响眼睛本身的明澄动人。

代号为“Emeth”的暗网飙客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玩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洛。这家伙竟然不认主人转投去了其他人的怀抱！

但唐子曦挥去乱七八糟的念头，没好气地发问：“你怎么在这？”说着手还伸向了包包，准备掏出里面的电铳。

为什么一个暗网飙客还要在短期内重返自己实施过骇入的场所，这显然相当不符合唐子曦对那帮家伙的常识。更别提，她们上一次见面并没有那么愉快。

但转而一想，这帮家伙本来就没有规律可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真是的，我可不是以飙客身份在这的，今天呢我就是想喝杯拿铁而已。”Emeth说着，将手从小洛的脑瓜上拿开，端起一边小桌子上的那杯抹茶拿铁喝。

“我不想和你冲突，因为我觉得合作更符合你我的利益，顺带一提，你的推荐很不错哟。”

Emeth连举杯都充满优雅气息，即便小洛拿小爪子蹭了蹭拿杯子的手，她也从容应对，稳稳拿住杯子，小吮一口。但小洛见自己的阻挠无效，于是变本加厉，双爪其上，就是不让她把杯子再往嘴靠第二次，无奈之下，Emeth只好将杯子先放好，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把小洛抱起来递给了面前的唐子曦。

唐子曦也自然而然地把小洛接了过来。回到主人怀里的小洛也没多扑腾，熟悉的气息让它一下子就认出自己的铲屎官，尽管它还闻到了若干不知名的刺鼻气味，每次铲屎官身上缠着白色带子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气味，尽管不喜欢，但看在她奉上极味小鱼干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Emeth则继续端起拿铁喝，这回唐子曦注意到这家伙身上的衣服，这家伙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端庄衣裙沾满猫毛。

“以什么身份？”

“什么？”

“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提合作？”

“还能以什么身份，”Emeth歪歪头，结果在唐子曦怀里的小洛也跟着歪歪头耷拉着脑袋，一人一猫相当同步，“我当然是以泛猎户臂联合民主共和国公民的身份咯。”

“你是吗？基准人还是非基准人？”

“这点还请你自己来猜一下，直接给出答案未免太无趣了。”

唐子曦看着那傲慢至极的家伙，还是叹了口气，就抱着小洛找了个座位坐下，那个座位并不是紧挨着伊莱的座位，而是正对着的座位。

待她刚一坐下，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一台机器端着托盘和杯子出现在唐子曦的视野里，稳稳当当地将杯子从托盘上放到唐子曦面前的桌子上，并贴心提供了手帕、勺子和习惯，还有若干调试口味的奶精和糖浆。机器用林店长的声音留下一句“请慢用”后便离开。

唐子曦看着杯子里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绿拿铁，并没有急着饮用

“说起来，我还没做过正式自我介绍。”Emeth看着唐子曦的眼睛说，“我的名字是伊莱恩·尚（Elaine·Sean），”她端正坐好，露出微笑，“你可以叫我伊莱（Eli），简短些我也喜欢。”名叫伊莱的暗网飙客竟然就这样自报了身份。

“伊莱...”唐子曦感到很困惑，“你就这么泄露自己的身份，不怕我上报给网监吗？”

“随便啊，”叫作伊莱恩·尚的女孩漫不经心地说，“虽然我说是公民，但实际上呢，我这个公民身份从没登记在册哦。”Emeth感慨地说，似乎是在自嘲。

看着唐子曦依然迷惑的样子，伊莱恩·尚继续说：“我觉得呢，你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和你相处绝对不会无聊。而且，我觉得我们能有一场不错的合作。你看，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利益冲突吧？”

“你是说....在你把我打飞出克里昂大厦外墙，在你把我留在那群张牙舞爪的混合种中间时？”唐子曦越说，心里的火气便越发高涨。

“啊...”伊莱转了转眼珠子，“你说那两次呀,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出乎唐子曦的预料，这个傲慢的暗网飙客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了，但仅仅口头认错不足以消弭她的火气。事实上，她现在非常想把这个家伙从阁楼就这样扔下去。

“我查到你是一位传奇殊务员时我还心里存疑，刚刚好，我们查到了一块，就想着试探你一下，你看，我也没有对你下杀手对吧？”

唐子曦虽然不爽，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在克里昂大厦的时候，她对唐子曦的袭击毫无疑问都只是在擦边过，就像嘲弄一样。

“至于在那艘货船上，天，你可是想杀我呀，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为什么唐子曦想杀她？因为认定对方是异种？还是说只是单纯感到威胁？唐子曦看了一眼伊莱座椅身边所有的阴影，想起所有影子切碎目标的一幕幕，心里还不免有些后怕。但此时此刻，所有阴影都安静蛰伏着，眼前的伊莱看起来仅仅只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基准人。

她可以考虑和对方的合作议案，毕竟这个人有着近乎绝对的暴力，同时还是一个精湛的黑客，毫无疑问，在追查龙血帮的事情上，和暗网飙客伊莱恩·尚合作是明智的选择。但...问题还是在于她身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强大到过于危险，强大到好似不是凡间的存在。

控影秘术，林店长跟她说过，是少数血裔才掌握的秘术，不仅有自然禀赋的要求，也有极其严苛的训练条件。眼前这个金发女孩表面上没有任何异种的特征，但唐子曦注意到，她本人却极力避免肌肤和阳光的直接接触。

可以认为这个人是个血裔吗？

“你在想那些东西对吗？”Emeth向前倾身，双臂靠在膝盖上，“你在想...我是不是血裔？”

唐子曦的想法被撞破，她感到惊讶但还是面无波澜地说：“你是吗？”

“你可以用你的能力来检验一下呀，或者，干脆让我喝一滴你的‘圣血’。”

唐子曦有很多问题要问这个神秘的家伙，没时间和她扯东扯西，于是干脆接受对方的提议。

相魔教，圣子，这些和伊莱恩·尚的能力有关联吗？和龙血帮有联系吗？太多谜团存在这个人身上了，探查谜团最简单不过的方法就是揭开它，拿光——不管是手电筒的光还是粒子对撞机的强子粒子——开辟未知黑暗上的路。

她盯着那美丽的脸，盯着那双有着深空之蓝的眼睛，想要从中窥视什么。得到的却只是深邃与诡秘。周围的阴影好像变得浓郁了起来，在阳光照射下，阴影变得更加漆黑。

她看着伊莱的眼睛，右手从小洛的脑袋上抬起，拨弄光弦...

..........

......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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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务员一卷初稿其实在一月就完稿了，中途经过了几重修改才慢慢发布到机核网上。这其实是我第三次尝试写长篇，第一次是比较传统的纯粹科幻，从赛博朋克到太空漫游，借鉴的是银河帝国与海伯利安（之前有在机核发过几篇，名为《乐章》，后来觉得黑历史都删了）；第二次是《花语》，我前段时间刚把这个长篇构想减缩为中篇呈现出来，但效果也不甚理想，这篇的故事浪漫色彩也更浓一点，我想赋予它和《来自深渊》还有《outer wild》一样的探索至上的内核。

现在想来，没有这些前作的铺垫，也没法有现在的殊务员系列。

《殊务员》讲的是什么？

关于这个故事最开始的灵感来源，我觉得毫无疑问就是黑暗世界（WOD）以及盲视，当它结合我前面构思的第一篇长篇以及其他充满狂想的优秀科幻、奇幻作品时，它就成了现在的《殊务员》。

这些致敬借鉴的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海伯利安系列、黑暗世界（WOD）、盲视模仿系列、心理测量者系列、使命召唤、生化奇兵、钢之炼金术师FA、血界战线、Hellsing、黑夜传说、刀锋战士.....以及我们现实的历史（Revolution）

这是个具有野心的庞大系列，是糅合多种题材的“缝合怪”，从宇宙星辰大海旅途到网络空间狂飙，从吸血鬼狼人基因实验到与外星虫族的交流，从与星际海盗黑帮的对抗到边远复辟王朝的革命，从AI治理下繁荣乌托邦到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从相位之恶魔到终极智能....

我想，它讲的是一个人怎么从复仇的空洞中成为完人、讲的是一个精神分裂的非人怎么锚定自我而成人、讲的是一个千年朋克吸血鬼怎么被自己反抗的刺吞没、讲的是一个生于皇室却投身革命的皇子的故事、讲的是一个来自地球的狐妖的故事........它讲的是一个失去了“批评”向度的扭曲乌托邦，我们怎么从倒退回到进步中。

野心很大，胃口很大，我深知不能一步到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但我希望去将它完成，即便是会面临失败。（是不是太悲观了笑）

我也感谢每个阅读到这里的读者，你们点的每一个赞和收藏还有评论（无论好坏），都会成为激励我继续这个故事的动力。

二卷的故事已经在写了，因为今年度考研可能会暂时搁置，但无所谓，我会拖更。期待明年上吧大概。

二卷的故事便会将舞台展开到人类文明的中心，联共首星上。主视角也将不局限于殊务员唐子曦一人，还会以伊莱恩·尚的视角进行部分故事，事实上唐子曦和伊莱恩·尚就是这个故事的两个主角（没错，会有百合情节）。二卷除了扩大故事舞台，还会展现更多多样化的东西，在这样异种合法存在的未来，怎么奇怪多样也说得过去吧。唐子曦将会与自己师父一家好好叙旧，通过参与....师门间的武斗会（手动滑稽）？但她同时也在伊莱协助下找到了与龙血帮有关的关键线索，并且最后找到那个龙之子弗拉德，他和唐子曦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事？伊莱恩·尚，谜点重重，自称联共黑户的黑客，她的另一重身份竟是企业千金和天才学者？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