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念罢此句，我感到自己的神魂在这浩瀚之洋的湍流中重归稳定。

下沉心境之后，被蒙蔽的心灵之眼再次打开，刚才那称皇加冕的幻景已经消失无踪，清晰的记忆伴随着意志归来。我乃司马懿，字仲达，司马防之子。此刻身处至高天之上，警幻海之中，天尊宫殿里的某条幽暗长廊。

这条长廊永无尽头，长廊两侧挂着一人多高的画框。框中原本摆放着静态画作的地方，演绎着流动的幻景。

刚才那登基称帝的画框之中，身披龙袍的我正在祭拜泰山。即使在我最疯狂的梦境里，也不会上演这样的戏码。而在至高天内，一切皆有可能。

昔者鸿蒙之气初开，有一方天地，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有人谓混冥之宇宙。寰宇万物之思乐，皆投射于此。久之为四鬼神，治之四土，号曰至高天。

四土之东北，尽青如蓝，又洋如天。乃清宝天尊之所属，天尊司掌妙算神机、巫术卜道、天地变化——眼前这布满幻景的长廊，正是天尊通晓古今命运一面的展现。

正如面前的长廊里左右陈列的两幅画作，一幅画作中两位儒士面露喜色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年轻的一位正是我父亲司马防，而年长那位则是我祖父司马俊。

那是我出生时的画面。父亲与祖父已经离开我多年，重新看到他们的面容让我内心如同注入一道暖流。

我转头看向另一幅画作。

烈焰扑面而来，我感到身体动弹不得。痛哭之声响彻脑海，那是我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声音。

我将心境沉到最底层，从上方谷的幻景中脱身。控制心境的上升和下降，是修习天尊法术的第一课。而就在刚才，温馨的生与恐怖的死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极大的扰动了我的心境，让我险些失掉了控制。若是再被那幻景调动哪怕一根心弦，我就会和那些称此地为仙境的无知者一样，神魂永远迷失在这里。

我沿着走廊继续前行，对走廊两侧那些变幻的画像视而不见。画像并非实体，而是情绪和记忆的碎片的混合物，昭示着命运的不同分叉。

收敛神识，沉淀心境。我排斥着这条走廊里的一切，毕竟我不是依靠自己意志来到这里的。对于未开智的凡人来说，梦境是他们进入至高天的唯一可能。但这不应该发生在我这样修习天尊法术之人身上。

我不太明白缘由为何，只管继续向前迈步。

然后，很快的，我到达了走廊的尽头。

长廊断在了这里，一堵黑色高墙截断了走廊，我能看到走廊两侧的椅子只剩下左半边横插入墙体。墙向上无限高，左右也无限宽广。

我抬起头，墙壁正中一个巨大画框摆在那里。不同于其他画像中影像的波动扭曲，这副画框中的景象纹丝不动——一座沦陷的府邸，士兵们正在处刑这里居住的人。

男人被斩首，女人被贩卖为奴。这是一个家族的灭亡。

眼前万事万物在我将此句念毕的一刻褪去颜色，体表的感觉也在此刻剧变——像是突然从暖流抛进清澈泉水一般冰冷彻骨。

大风包裹着我的身体，伴随我一路向下。

坠落，不断坠落。

直到一阵刀刻般的剧痛从关节处传来，我的魂魄已经回归肉体。我奋力起身，背后一阵虚凉，往下一摸，连床褥都被冷汗浸透。

我做了个梦，梦境中有什么不详的东西与家族有关，但我想不起来。大脑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喉咙处传来的干渴让我干咳不止，侍婢静儿立刻坐起。

“老爷，您醒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心领神会的静儿倒了一杯凉茶与我。饮下之后，我披衣起身，任她换掉湿掉的被褥和睡衣。

打开窗户，清爽的夜风扑面而来。我抬头仰望星空，西方的天空有一黄白色星，正如火焰般从地上升起。

此星名为格泽，下大上锐，见则不种而获，有土功，有大客。

“静儿，这几日是否有要客来访？”

“老爷，子元少爷正从洛阳返乡，明日即到。”

司马师，我的长子。现在洛阳任中护军，不出意外将会是司马家将来的继承人。在我的教导下，他面对朝中事务已是游刃有余。但从密探那里传来的消息，让我还是为他的处境有所担心。

现在的朝廷是武安侯曹爽的天下，此人乃前大司马曹真长子，也就是那个曹操没有血缘的孙子。

先皇驾崩之初，曹爽诸事皆与我商量，一口一个大司马，可谓谦卑恭顺之极。不过三年，羽翼已丰的曹爽便对我大力排挤。先将我从大将军的位置移至有名无实的太傅之位，夺走兵权，接着将自己一党的何晏、邓飏、李胜、夏侯玄等人安插在要害官位。对我司马一派的官员将领，则用尽手段剔出权力圈层。

想到曹爽一党近日以来愈发飞扬跋扈，师儿在这节骨眼上返乡，必然有其缘由。一年以来的静养，我已经基本接手了家族祭祀之事。师儿也表现的可圈可点，能够将蒋济、卫臻等人的关系处理的游刃有余。

如此看来，师儿主持朝中、昭儿潜心历练、我隐居幕后主持祭祀之事，攒出这样的局面只是时间问题。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顺利发展。

“老爷，被褥收拾好了，让我来伺候您着衣入睡吧！”

静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从书桌上的宝匣中取出那小雕像，将它放置在床头。

那个诡谲的梦境日后再议，我现在需要的是一场无梦的睡眠。

正始九年（公元248年）七月初四，河内郡温县孝敬里。

已是初秋时节，农田到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身影。日光毒辣，农活辛劳，农户们的脸上却平静如水，田间地头一派丰收般的喜悦。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安心耕种，纵使百般辛劳，也胜过兵荒马乱。

庇护这片土地的存在，就在镇北部与伏犀山接壤之处。那是一座深青色庄园，在参天古树掩映之下，这片府邸即使在干燥清爽的秋日，也给人一种潮湿深暗之感。

凡是河内郡中人，无人不知河内司马氏的大名。河内郡西接洛阳，东临虎牢关，南靠长河，历来是兵戈肆虐之地。若不是这一名门大族的庇护，此处早已生灵涂炭。

一片金黄树叶随风飘荡，飞入司马府邸后院西厢角落一间精舍。一位身披绿袍的清瘦老者，看着这带着秋意的不速之客停下了翻书的手。老人已是古稀之年，眼中的锐意却不输壮年，如同蹲伏在祁连山巅的鹰王。

此人正是当朝太傅司马懿，托孤重臣、退蜀伐吴、平定辽东……魏国虽大，却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股肱之臣”一词的人。

“又是一年立秋。”

看着金色树叶，司马懿微微一笑，信手拿起一卷书。在落叶入窗之前，这位老臣正在书架上挑挑拣拣，试图找到一本能解他心忧的书卷。

“既是秋日，今日便读《春秋》好了！”

这是他告病还乡之后度过的第二个秋天。去年五月，司马懿风痹之症复发。这次不但双腿筋脉僵滞，关节处更是不时传来剧痛。回家后经过半年的调养，才将关节痛压了下去。

风痹缠身虽然是真，但真正让司马懿回乡的原因还是去年四月的事。在何晏、邓飏、丁谧等人运作下，先皇曹睿之妻郭太后被迁至永宁宫。此番行事，名为整肃朝纲，实为软禁。从此控制皇帝曹芳的手，只剩下了曹爽的那双。

这曹爽若是励精图治，长袖善舞倒也罢了。可惜此人虽有曹氏之名，却无曹氏之能。四年前，即正始五年时，他竟为建立军功名声，轻率伐蜀，最终落得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念想于此，一阵烦闷冲入司马懿心胸。他挥去这些念头，随手翻开一页，读了起来。

“……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杀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

“啧，竟然是此卷。”读到此，司马懿不由得掩卷。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后面的故事他早已知晓，里克连弑奚齐、卓子二君，平定了骊姬之乱。之后里克迎立流亡公子夷吾即位，是为晋惠公。后者即位后，担忧自己步奚齐、卓子二人后尘，派亲兵包围里克家，迫使其自尽身亡。

眼中所见尽是心中所念，司马懿眉头一皱。

书中的里克二字，与曹爽的脸重合在了一起，接着又变成了司马懿自己。里克忠心侍奉却招来杀身之祸，表面上看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实则是不愿放权惹来的杀身之祸。权力如水，官宦如器。若是有人放弃一部分权力，留下的真空必然会立刻被其他的器皿所接纳。

正如高调宣布修养的司马懿，表面上已在京师洛阳消失了一年之久。但他在朝中的地位却无动摇，存在感甚至更上一层。因为曹爽这接纳他权力之水的器皿，实在是……

“父亲大人，孩儿前来请安了。”

正在司马懿眉头紧锁之时，一阵声音从门外响起。

“进来。”

司马师缓步而入。看着面色凝肃的父亲，他躬身行了一礼。

“免礼。”司马懿摆了摆手，他的儿子应了一声，慢慢地直起腰。对于司马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来都是一贯之道。在家中面对父母，应与在朝中面对帝王一般肃穆。“尊卑有序，长幼定位”在这个家族向来不是一句空话。

“师儿，你前日带来的千年人参，为父服下之后，顿感浑身精气充盈啊！”看着儿子恭敬谦顺的样子，司马懿笑道。

“父亲大人，这高句丽进贡的千年人参是陛下考虑到您的病情，特意吩咐我给您带来的。虽然事务缠身，陛下却时刻牵挂着您的安康。看到您身体得到恢复，孩儿也能放心回去向陛下交差了！”

“能得陛下关照，为父这辈子也值了！”司马懿说道，“只是师儿，你可知郭太后托陛下赐为父人参，用意何为吗？”

听及此言，司马师张望四周。确定再无二人之后，他开口说道：“因为陛下希望父亲早日消除风痹，回朝行事，才对症赐药。”

“据为父所知，本朝以来，几无赐皇族外人人参之例。陛下此番赐药，必然有所玄机。”

“还请父亲赐教。”

“人参只为君药，不为臣药。若无适当臣药相佐，会有元气过补之弊。”司马懿停下了话头。

“人参无臣药为佐，则药性必反噬其身。”司马师思考了片刻，开口缓缓说道。“陛下假我之手赐药与父亲，是要请父亲出山，与大将军成犄角之势，平衡朝堂。”

“不错。师儿真是机敏，在洛阳任官果真把你历练出来了！”司马懿脸上露出一缕笑意。“这番洞察力，倒也不曾辱没了我司马一族‘沉心潜思，识而后动’的行事之风！”

自从司马师入洛阳担任中护军以来，司马懿就颇为他担忧。担任中护军一职就意味着司马师要与曹爽之弟中领军曹羲和武卫将军曹训共同行事。处境可谓危如龙潭虎穴，险似狼巢蛇窟。

“多谢父亲夸赞，孩儿实不敢当。”司马师面颊泛起一片片红晕，自谦道。

“师儿，为父且问你。陛下此番美意，该如何回应是好？”

“孩儿认为，我司马氏还应严守雌伏之道，等待天时人事交应。”司马师眉尖微蹙，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司马氏进可为朝廷柱石，退可为安乐乡公。郭太后一党，无论何时都是先皇外戚。此时是郭太后有求于我司马家，若是贸然出手，就算能推翻曹爽，在身份上太后一党也是稳居我等之上，甚至可能再扶起一支势力与我族相抗衡。以我族之灵活处境，解他人之困局，绝非明智之举。”

“师儿此番话，与为父所想如出一辙。”司马懿听罢，抚须颔首而笑。“在朝为官，千万牢记‘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之策，更要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理。看来为父能放心把司马氏基业传于师儿了！”

“父亲大人此话怎讲？”司马师急忙欠身。“家族之未来还需父亲筹谋划策，孩儿希望父亲能长命百岁！”

“师儿，为父年事已高。终有一日要师儿你来主持家中大局啊！”看着眼前慌张的长子，司马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的思绪一瞬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个黄昏。那时的他比现在的司马师还要慌张。“话说回来，有件事我想你应该问我的。”

“父亲大人所说，可是人参乃是郭太后所赐一事？”

“正是。”司马懿点了点头，“你是从何得知？”

“孩儿乃是从宫中眼线处得知，于是便想父亲或许也是从密探处得知。”

“非也！”司马懿打断了他的话。“为父前日观星，发现太白袭月之象。月者，阴气之所盛也。太白袭月，是后宫变天的征兆。”

“原来如此！”司马师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父亲的青乌术修为，真是愈发高深了！”

“古人云：‘少年游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为父年轻时便入官场，未能游侠，到了晚年想求访求访仙道。”司马懿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了床头上的那金人小像。“《天尊九章》所传的星数占卜，为父也是这两年来才有初入门径之感。”

星数占卜，是司马家家传奇书《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中的重要一章。此书为河内司马家先祖司马卬于秦末战乱时所得，一直在家族族长之间秘传。根据书中所言，此间记载的法术乃是名为清宝天尊之大能所赐。天尊身居至高天景幻海，遣青乌将法术传与凡人，这一系列法术因此又名青乌术。星数占卜一类的法术，据传最为接近天尊权能。

“‘夫精义入神者，当步天元、推阴阳、探玄微、极幽明，然后览道无穷’。”司马懿从床上坐起，攥着那金人小雕像在房间中走来走去，面上一副欣喜之色。“师儿，值此时局昏暗之际，正是家传秘法大显神威之时啊！”

“父亲大人教导的是，孩儿谨记此理了。”司马师躬身深深答道。

“‘敬鬼神而远之’确实为上上之选，但该决断之时，切不可畏惧退缩！”司马懿自言自语地说道，没有搭理司马师的回答。

“我司马一族乃夏官祝融之后，起于祭官一系，与朝中那些迂腐的儒生不同。”司马懿此番话说的十分直切，“师儿，《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你这些年研修的如何了？”

“父亲大人，《天尊玄秘真传九章》此书内容晦涩艰深。孩儿苦学深研，却还有一事不解。”

“哦，细细说来。”

“孩儿认为，书中所传法术神威无匹，但不知该如何收束神力。因此一向多学少用，生怕神力失控招致祸端。”司马师长叹一口气，“许是孩儿修为不纯所致。”

“哈哈哈！“司马懿抚须笑道，“还好师儿行事谨慎。如何约束神力，为父自有办法。今日酉时二刻，为父将施展请神观天之术。”

“什？什么？”司马师一惊。“父亲要施展那天观之术？”

天观之术，乃是最高境界的星数占卜之术，能够让施术者在至高天的视界观察宇宙万物，过往将来。法术虽能窥见天机，但对施法者要求极高。与鬼神相交，一旦失误必然引火烧身。司马师熟稔《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中的内容，却少有实践。

“不错，为父这些天来悉心准备。今夜有天鹰星行于东北，此乃绝佳时机。”司马懿说道。

“但如今万事平稳，孩儿不知父亲为何还要施展法术？”

看着司马师满面的不解，司马懿思考再三，觉得脑中没有个发言的思路。

“今日酉时二刻，你唤赵甲、张乙到这养心阁前。你我二人，去后苑一行，届时为父会细说于你。现在让为父静养一阵子。”司马懿咳嗽了几声，说道。

“还请父亲多多静养。”听闻此言，司马师向着父亲深深行了一礼。“孩儿就先告辞了！”

看着司马师离去的背影，司马懿感到心中的两块大石落了地。

一块大石是能否尽到族长之责，将青乌术完完整整授予师儿。次子司马昭五年前才开始修习青乌术，若是师儿能够青乌术大成，将来也能以兄长的身份继续教授次弟，自己就不必再亲力亲为。

另一块大石则是对未来的担忧。梦中被拖入至高天，绝非吉兆。那一段段诡异的经历，让司马懿迫切希望主动进入那警幻海。

他希望在那里看清楚司马家的未来。

酉时二刻，司马府邸西厢养心阁前。

司马师早已准备妥当，两名蒙面汉子与他一起伫立于庭院之中，养心阁里却不见司马懿踪影。天空已见暮色，前堂正忙活着准备晚饭。司马师却只扒拉了几口，就呼来两名死士与自己同行。

一阵咳嗽声从三人背后响起，司马懿从三人身后的廊柱处出现，不紧不慢地行到三人面前。

“父亲大人，孩儿已和张甲、赵乙准备好了。”司马师躬身一礼。他知道，父亲肯定是刚才去了神龛一趟，把“那个东西”请了出来。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司马懿面色凝肃，向他轻轻摆了摆手。两名死士心领神会，赵甲先行一步走向那通往后苑的门，司马师居前，司马懿居后，张乙居于最后。彷佛急于把前堂温馨欢快的景象抛在身后，四人急步迈向庄园后方的古树密林。

后苑一向笼罩在神秘之中。在司马府邸的高墙之外，坊间巷里传播着关于这片森林的传说。有人说森林里住着妖鸟，凡是听到妖鸟鸣叫的人九日之内必吐血暴毙。有人说森林里到处都是鬼兵，精壮小伙进去了也会被鬼兵乱刀砍成肉泥。传言不尽相同，但毫无疑问，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身为司马家未来的继承人，司马师自然是知道这些传说不过是家族放出的恐吓，为的就是保证司马家在此活动的隐秘性。在修习法术之前，司马师在这片森林修行了两年之久，经常在这里盘腿打坐一坐就是半天。

年少时他只以为这只是在锻炼他的胆量。而等到了正式修习法术的那一天，他意识到森林里的阴寒和冰冷是如何淬炼了他抬升和下沉心境的能力。

即使在白天，古树繁密生长的森林也只能靠树叶间隙流泻的碎光来指引前路。在夜里，这里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两名死士自幼在这片森林中经受训练，行动起来与平日无二。

指引司马家父子的，正是青乌术中的观魂察魄之术。父子二人眼瞳中亮起微微蓝光，在第六感的指引下前往幽暗密林中的目的地。

踏着青石小路，四人来到一座假山前。这座遍布青苔的假山有烽火台般大小，绕石半周后，司马懿来到假山背面。两扇两丈高的黑石大门立于此前，死士赵甲先行一步按动机关。洞门缓缓开启，一片幽深的黑暗呈现在四人面前，只能看到最深处有零星火点。

赵甲先行一步进洞通知在此守候的侍从，留司马父子和张乙在此等候。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甲回到三人面前。

“老爷，少爷。万事妥当。”

“嗯，好。”

司马懿点了点头，大步迈入那幽深洞穴之中。脚下的青石甬道越走越宽阔，不一会儿就到了一片壮观的洞厅。洞厅有司马府邸主宅一般大小，高约四丈。作为这地宫的中心，洞厅四通八达，连接着地宫里的储物洞、储宝洞和藏兵洞。如山的宝物、军械和粮食分门别类保存在这里，若有不测发生，足够容纳三千余人在此食宿三年之久。

四人步行踏入洞厅，一盏盏兽头壁灯在侍从的操应下燃起。司马懿走在前头，时不时向这些身材低矮、皮肤雪白的人们颔首示意，传达主人的敬意。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司马师曾被这些人过黑的眼瞳和过白的皮肤所惊到。这些人出自司马家的一支旁系，据传这支血脉乃出自祖龙陵墓的建筑师和工人，受殷王搭救才得以活命。并入司马家后，便成了这座地宫的修建者和主人。

四人行到洞厅中心，沿甬道向上方行去。在洞厅二层的位置，有一雕像如同向万军发表演说的将军一般立于那里。那是一座金人雕像，此像披坚执锐，右手抚住长剑，左手直直指向北方，胸甲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嗯，无侵蚀的痕迹。”司马懿点了点头，接着背对金人而去。这雕像是司马家祖先留下的风水局的一部分。金人左手指正南，背面自然是正北。正北属水，在五行之中正好对应那司马家族侍奉的神祇——清宝天尊。

四人在金人背后的石壁前停下，司马懿将手探入胸口摸出一方木匣。

“师儿，过来。”

“遵命。”

父子二人面容从未如此庄严，司马懿将木匣放在司马师手中，接着将其打开。从中捧出一个碗口般大小的玉印。玉印本体温润雪白，但上百年的历史为它蒙上大片幽蓝色斑块。这鸟首玄玉四方印，印首为两只如长蛇一般相互纠缠的玄鸟。印章底部上书四个工整的小篆字“殷王之印”。

父亲果然是去了家中祠堂。正当司马师这样想的时候，司马懿将玉印扣入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机关。接着轰隆声响起，石壁缓缓打开了。

一处甬道出现在众人眼前。地宫之中有许多这样的密道，有的通往伏犀山远方的隐秘山洞，有的通往附近粟邑县山中的小村庄。但只有这条直通伏犀山山顶的密林之中，一处隐秘的祭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人便来到了甬道尽头。掀开洞口的草皮遮掩，四人来到那祭坛前的广场。这片从森林里清理出来的区域约莫三亩地的大小，藏宝阁和藏书阁一左一右，拱卫着居中的祭坛。

五名专门负责打理此处侍从正从一旁的藏宝阁里将祭器搬到祭坛上。

“你们两人在此洞口守候。”下了命令之后，司马父子二人进入了藏书阁。

“久未造访，室内却仍然洁净，甚好甚好。”看到藏书阁里书籍整整齐齐的码放堆叠，无蛛网灰尘蒙蔽，司马懿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书阁内空间有些狭窄，司马师等到父亲坐稳在椅子上之后才躬身而入。司马师和父亲一样是爱书之人，可这藏书阁他却很少造访。原因无他，墙壁上的挂画和此地所藏书籍给他的感觉，总让他有些不自在。

“师儿，你上午说道不知如何收束神力。此事并非你修为不纯所致。”司马懿手指向书斋深处。“师儿，施展观魂察魄之术，去到宸字书架，最下方有一黄色宝匣，取来交给为父。”

观魂察魄，是《天尊玄秘真传九章》入门级别的法术。施术者能够看到常人所不能见到的“无形之色”，实际上是在凡间以至高天的视界观察宇宙万物。

“孩儿遵命。”

司马师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书斋深处历来是他不愿去的地方之一。他总感觉那里有隐隐约约的臭味。而当他步往那宸字书架前时，那股令人窒息的臭味不出意料扑面而来，让他几乎晕厥。

他转头看向父亲，司马懿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望着他。

书匣之中，必有玄机。强忍住恶心，司马师捧起那匣子。

不成想，书匣突然打开。数百只青蝇从中涌出，又有蛆虫蚀穿匣体直直爬到了司马师手上！

“啊！”司马师不由得叫了出来。当天蓝色书匣落地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什么青蝇蛆虫的影子？

“与为父所想一致。”司马懿看着儿子的失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师儿，把那书匣拿来打开。”

“父亲大人，这书匣内装的到底是什么妖物？”

“不过是几卷书罢了。”

司马师迟疑了一下，打开了书匣。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呕吐之意涌上喉咙，他花了不少力气才控制住。匣里装着的确实是几卷残破的古书，而在司马师的视野里，这书籍散发出荧荧绿光。更奇怪的是，明明是保存良好的纸页，司马师却总觉得自己眼前的存在不是“一卷”而是“一坨”，正黏在自己手上，像泥巴一样无力地塌陷。

“父亲，这是……”

“师儿，你眼前为何物？”

“父亲，孩儿感到眼前之物既是书，但又是如同粪溺一样的晦物。”司马师面上布满难色。

“这便是收束神力的关键了。”司马懿笑道。“来，打开给为父阅读几段。”

翻开书卷，潦草狂乱的字体映入司马师眼帘。这让司马师有些不满。清宝天尊的赐福让他思维清明，能够快速阅读书卷。他能感受到眼前书卷乃是疯人按捺住内心的极度亢奋所写就。

“七天需饮符水七道，以小米七升，稻米七升填枕睡觉”

“七天之后，向南叩拜七次，跪拜父母七次。”

书中的内容和《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一样，在传述法术。只是这种法术，更为粗暴且简陋，如果说《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中的法术如同诗词歌赋一般精致，那这法术就是下里巴人的粗哑喊叫，且施法过程有违人伦，诡异莫名。

“父母立死，曝尸七天之后，便来寻我。”

“此番，刀枪不入，破体不毙，一切病痛万苦，皆已远去。”

司马师眉头一皱，一阵熟悉的感觉在他脑海深处掠过，他赶忙将书翻至最前。

“黄巾人子，群聚于此，为黄天”

“苍天已死，黄天将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众皆黄天人子，天下何不大吉？”

果然如此！司马师将书一合，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太平要术》。

昔者鸿蒙之气初开，有一方天地。寰宇万物之思乐，皆投射于此。久之为四鬼神，治之四土，号曰至高天。

上古之时，四鬼神降祸于凡间，乃生四孽物。

北有双头妖鸟，授人以巫盅之术，所到之处江河异变。

南有无首铁兵，授人以杀伐之道，所到之处尸山血海。

东有苍绿大翁，授人以长生之道，所到之处疾疫丛生。

西有九尾妖姬，授人以欢愉之道，所到之处秽乱无度。

中土之所在，更有一者得四方鬼神之力，有四孽物相助，号曰兵主蚩尤。兵锋所到之处天地变色，生灵涂炭。

天灾之际，有一金人自西而来，传金甲金剑与轩辕氏，传金咒金符与神农氏。金人神力无匹、武功高强，以一人之力阵斩蚩尤。后又独行四方，斩妖鸟、杀铁兵、除大翁、灭妖姬。然而妖物易杀，鬼神难除，金人便封四鬼神之力于九地之下。

时光荏苒，千年之后便是秦末汉初。兵荒马乱之世，无人知晓为何赵国大将司马卬甘冒矢石之险游历四方，正如日后无人知晓他为何弃肥美的齐鲁之地不取，非要河内这片兵家纷争要冲之地。

殷王的册封不过一世，司马一族却在祖先选定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这个家族如鸟居深林一般在温县一带经营了下去。

“懿儿，你观那洛阳城中，气象如何啊？”

数十年前，同一地点。司马防这样问道。

“父亲，孩儿夜观洛阳城，所见景象令孩儿颇为忧心啊！”司马懿的牙根在打颤，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洛阳城中所见，他不由得牙齿发冷。“孩儿见到一股冲天紫气，自城西侧扶摇而上，其间夹杂艳粉之色。正符合了书中‘脂粉紫气，是为真君之力祟也。’”

“而城南处，一股粗粝刚猛的红气萦绕不去，如血雾一般盘踞在城池上空。依孩儿所见，洛阳城必然不久后迎来大杀戮、大灾难！”

“不错，正因如此，为父才想尽办法让你和朗儿从那城中脱身。你可知这两处是何人居所？”

“孩儿不知。”司马懿绷紧了心弦，他内心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只是从父亲口中说出会令他的恐惧减少一些。

“那城南乃是飞将吕布府邸。而那城西侧，则是太师董卓的院邸。懿儿，将心境沉下去，为父要将探子送来的信息告诉你了。”

没等司马懿准备好，司马防便开口说了下去。吕布此人出身颇为神秘，多方打听也只能追查到他在丁原任为主簿时的事情。唯一关于他早年经历的线索，将探子引到了并州五原郡。有传言称，吕布是在一处京观上被一位骑兵都尉发现的。他在军营里长大，约莫十四岁的时候，向养父发起挑战将其枭首。在那之后数年，没人见到他的踪影，直到他在丁原手下任主簿时再现身。

“大杀戮……”司马懿险些将那鬼神名讳脱口而出，司马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未经思索便呼鬼神名讳，乃是大忌。大杀戮天，这便是吕布所尊那位鬼神的名讳。古书记载，此尊身居至高天之西北，主兵戈杀戮，喜好血流漂杵、骷髅成山的景象。吕布之武勇过人，背后定然有这尊鬼神的影子。

“至于董卓，出身倒是明白，早年也不失为一条好汉。”司马防脸色一阵波动。司马懿心里也直打嘀咕，父亲一向看不惯董卓为人的粗野鲁莽。能让父亲说出“好汉”两字，看来这欲扬先抑后面的“扬”非比寻常。

“可据探子所报，自三年以前，便常有造型艳丽的童男童女被送进太师府，此后便再不见出来。探子称太师府的假山之下有密室，那里不仅藏着从四海八方得到的珍奇食材、奇珍异宝，更是……更有惨叫与狂笑在夜半时分从地下传出，凄厉异常。”

司马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那密室之中定然上演着淫亵的戏码。欢喜真君的信徒向来如此，此尊身居至高天东南位，掌万物欲望。其信徒大多沉溺男女情事、纵欲享乐，为常人所不齿。他回忆起现今的董卓虽然膘肥体壮，但皮肤却愈发细腻光泽，这必定是欢喜真君所赐。

“懿儿，正如你所说。大杀戮、大灾难即将降于洛阳。”司马防叹道，“这两尊信徒向来不和，吕布和董卓刀兵相见只是时间问题。懿儿，你可知现在有几股鬼神势力吗？”

“黄巾、董卓、袁绍、吕布……孩儿所知有四股势力。“据司马懿所知，袁绍与董卓同为真君信徒，而黄巾之乱则起于名为黄天道祖的鬼神。”

“如今董贼当道、朝纲不振。又有黄巾余党，盘踞民间伺机作乱。值此天下之大变局，我河内司马家作为大汉砥柱、国之望族，为何袖手旁观？不知懿儿对此有何见解？”

“我司马家虽以军功起家，现今却以儒林名门自居，无兵无粮。与汝南袁氏、沛郡曹氏、江东孙氏等军阀大族相比，可说是手无寸铁、库无余粮。”司马懿知道司马防心中一定是有了答案，这番设问只是为了借自己之口引出它来，于是侃侃而谈。

“如此地位，进可做一方诸侯拱卫朝廷，退也不失继续经营河内做地方豪强。只是无论如何，眼下都应自强根基、藏兵蓄马，待时局明晰再顺时而动！”

“懿儿所说不错，但如今鬼神之力肆溢，为何不求天尊开慧，以求早日恢复乾坤？”

“法术如器，需藏于身，若非必要万不可取。”司马懿垂手答道。历经多年教导，这番理论在他心中已是滚瓜烂熟。“如今时局迷乱，我司马家更应将这秘术内敛，才能后发制人。”

“此番言论固然不错，但懿儿你终究是漏掉了要害之处。”

“还请父亲赐教。”司马懿抬眼瞧了一下父亲，对方眼里满是凝重。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地之间，有大气运在。先是黄天道祖，驱动黄巾之乱。然后是欢喜真君，引得董卓之秽。为父听说袁绍等已在厉兵秣马，可以想见未来必定是大杀戮天所喜的杀伐之世。”

司马防毫无顾忌地直叙着那些鬼神的名讳，让司马懿内心颇感不详。“依照古人所言，四方鬼神在大乱之世皆有展现。依为父所见，在杀伐之世终结后，或许便是清宝天尊现世的时机！”

数十年后，面对司马师，司马懿重述了司马防的话语。

“天尊属水，道祖属木，真君属土，大杀戮天属火。鬼神如五行相生相克，而金人镇于最中。以道祖的木镇住天尊的水，这便是施展观天之术乃至一切大法术的诀窍。”司马懿长叹道，望向天空似乎能看到父兄的脸。“在那之后你祖父便将观天之术传授与你伯父司马朗。你伯父后来又传授与我。”

“父亲大人，孩儿认为您风痹未愈，现在施展如此级别的法术，是否有些过于冒险？”

等到司马懿话毕，司马师才提出了疑问。祖父所说固然不错，但他也深知观天之术的施法是如何惊世骇俗。《天尊玄秘真传九章》中记载，观天之术，便是魂入长空，直接入到警幻海里的水晶天宫中。这天宫乃是天尊所化，凡人心中所思所想、所感所念，皆会在水晶上形成倒影。想要求见未来，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化天尊之力为己所用。

“恰恰相反，师儿。为父服下人参之后感觉很好。今日天象亦适合施法，若是就此放过机会，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可是……父亲……”

“子元，为父已知你的担心。自你大伯逝世以来，为父对法术施展一向谨慎。你不必再多进言。”

司马懿表情渐趋凝重，司马师也知道了父亲心意已决。大伯司马朗去世一事，在司马家是禁止提及的禁忌。外人都以为他死于军中瘟疫，而司马师从司马懿那里得知，大伯染上的瘟疫绝非人间之力，而他最后贸然施法以天尊之力涤荡身体的尝试招致的惨烈结果更是超脱了凡间的范畴。

仅仅是从司马懿听闻那些关于身体上长出眼睛、血肉内外翻转的描述，就让司马师感到两股战战。而亲眼见证了大伯血肉变异现场的父亲，必然是拿出了巨大的勇气和决心才做出了今天的决定。

只是这背后的缘由，司马师还蒙在鼓里。但父亲既然约定了会做解释，一定不会食言。

“师儿，为父这些天来一直陷入不详的梦境。”看出了司马师的表情，司马懿张口说道。“若是寻常梦境倒也罢了，为父只当是病痛所致。”

“只是这十数次梦境，为父所见景皆为同一景象。”

司马懿的目光与司马师正正相接。

“孩儿敢问父亲所见为何？”司马师连忙问道。十分钟后，听闻回答的他却七分疑惑三分悚然。

“父亲身体抱恙，又担忧家族未来，生发这样的噩梦是正常的。若假以时日调养，必然能……”

“师儿，为父心意已决。”司马懿笑了笑，有些无奈地看着司马师。“从表面来看，我司马家在朝中是稳如泰山。然而自古风云变幻不过一瞬，为父今日请出封着《太平要术》的宝匣以镇住法阵，就是要一窥究竟。为父老了，当朝也无人敢动我半个汗毛。为父担心的是自己过身之后，你和昭儿该何去何从啊！”

“父亲何出此言！”司马师的眼眶湿润了。“是我和二弟太过愚钝，让您一把年纪还要劳累自己担心我们……”

“师儿，职责所在无所谓劳累。等你到了为父这个年纪，也会这么做的。”司马懿脸上遍布慈祥之色，全无一丝他人所谓的“鹰视狼顾”的影子。“把眼泪收起来，为父还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呢！”

父子二人来到位于正中的观天阁。阁楼顶端开口可直观天空，其下布设祭坛。侍从已经在祭坛的五角围起来重重锦幔，祭坛上已经用蓝色水晶摆成大鹰星相。

祭坛正中的是一人多高的青铜祭炉，炉体已经擦拭干净，其浑厚庄重却又带有一丝诡异幽暗的气质展露无遗。铜炉底宽顶尖，呈葫芦状。炉体上雕刻着五副画面。仙山群峰图、双头青鸟图、深井大渊图、烈火化水图，每张图都对应着天尊伟力的一部分。

而正对着施术者的炉口，刻的正是天尊观星图。画面中峨冠博带的天尊端坐钓鱼台，八根通天大柱撑起这方天地。炉口开在天尊正脸，遮住了天尊真容，司马师知道这是建炉之初就定下的设计。

“老爷，术法已准备妥当。”

侍从上前报了情况，接着就退到了暗处。关在笼子里的飞鹰、龟甲、符箓、酒葫芦和长剑都已经整整齐齐备在了一旁。宝匣也已经设于祭坛西南侧，这是黄天道祖象征的方位。

“师儿，今日的法术施展，你且观且学。”

“孩儿定倾力观摩，不负父亲苦心！”司马师连忙说道。

“在施法之前，为父还有一句话要托付于你。”司马懿看了一眼已经冒出青烟的铜炉，缓缓说道。“‘吉凶之消长在天，动静之得失在人’不论在天宫中看到什么，我等凡人也只能接受。”

“孩儿定将此言谨记于心。”司马师深深地点头，眼眶有些温润。

“好！师儿，今日就让为父来一窥天机吧！”

司马懿大喝一声，拿起酒葫芦和长剑跃上祭坛。他拿起挂在腰间的酒囊，咕嘟咕嘟猛喝几口。《天尊玄秘真传九章》里的内容，据说最早可追溯到炎黄二帝时期，法术中有不少上古巫术的影子。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

“青乌行空如云箭，神盘光辉似车轮！”

说完这段词，司马懿抓起台上的龟甲便投到了铜炉中，一缕缕青烟喷薄而出。

接着他抓起鹰笼，这从林中抓来的飞鹰被喂了麻药，此时正是半昏不醒。司马懿便将鹰笼放在祭坛的东北角。

接着他又猛喝几口酒，喷在空中，继续口念咒语。青乌术需要施法者的高昂心境为引，而这就是抬升心境的关键步骤。

“至高天上开圣殿，苍云海下请神仙。”

“一请无极至尊鹰，天穹击星显威名。”

“二请万古诡道主，神棋明灭或可睹。”

“三请织命大星官，只手翻海又覆山。”

“再请博识海使者，传业授道于梦泽。”

司马懿一边念着，一边把一张又一张誊写的符箓投入炉中。每当他投入一张符箓，一股浅蓝烟气就从从炉子里冒出来。不知何处而来的狂风掀动着所有人的衣袖，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也变成了暗色，司马师在隐约之间甚至听到了雷鸣！

司马懿却仍然如狂人醉酒一样念动着咒语，这番场景让司马师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那经历过赤壁之战的吴国老将们描述的孔明借东风，与眼前所见如出一辙！

“玄天青乌大仙人，九方九地显如云！察古识未大尊者，扶到童子来指点，弟子一心传拜请！”

霹雳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这沉闷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天空之外响起。司马师和侍从一样吓了一跳，不仅仅是因为声音，更是因为一瞬间祭坛四周都暗了下来。而雷光映下的司马懿的倒影，竟然是一只体态佝偻的人型大鹰！

司马懿念出的咒语越来越快，笼子里的飞鹰也被这股气息影响，开始扑腾叫唤。空气中传来凄厉的怪叫声，就好像是一百张嘴用一千种语言同时说着一句话！

“虔求天尊开天门，又求青乌渡神海！”

“弟子奉请见天宫，神兵火急如律令！”

司马懿挥剑起舞，踏着一套如鸟类行地的诡异步法靠近了那鹰笼，完全看不出是个患风痹的老人。

接着他一把将巨鹰抓出，一声清鸣，一声哀号。飞鹰首级已被斩下，鲜血泼在了帷幔之上，洒出点点猩红。

司马懿则以飞鹰颈部作笔，在自己脸上涂画形状。连画九笔之后，一个如月如眼的形状便出现在他脸上。

接着他将鹰的尸首往炉口里一丢，闷响发出。

滚滚浓烟从炉中倾泻而出，直接淹没了整片祭坛，最后连这片森林里的空地都被其吞没。

侍从早已晕倒过去，司马师没来得及惊叫，便被这股蓝烟吞没。在他观魂察魄之术的视野里，一道光之瀑布自天穹之上飞流直下，将父亲裹挟走了。

光芒充满了司马懿的视野，他褪去肉体的束缚，光之身躯如激烈中的小艇一般被蓝色风暴裹挟冲向天空。

土黄色的大地，漆黑的太空失去形态，他再度浸入灵魂之海。波涛迎面而来的浸没感让他难得欢畅了一阵。

不可名状的色彩、维度和光芒在他周身变幻异常。司马懿能感受到那滔天伟力是如何在他周身汹涌波动，而那将他裹挟的蓝色激流确确实实地呵护着他脆弱的灵魂。

扑面而来的蓝为那疾驰感画上句号，司马懿抵达了目的地。

碧蓝的天鲨群掠过头顶，飞向远方那变幻无定的暗蓝色天空，直到撞上一个拖曳着火焰的飞盘才作鸟兽散。那飞盘四周长有利角，正中有一猩红大眼。无从判断它是否是生物，也无从判断那天鲨到底是鱼是鸟。

司马懿曾经见识过这些奇异生物的活动，今天他才发现，从更高的视野来看，它们的游动轨迹其实是不断变换的复杂纹路和图形。

这片空间既能感受到海水的浓厚沉闷，又像天空一样闪烁着雷光与火焰。整个世界被灰黑色大地和如同万种染料涌动的天空分割开来。造型诡异的宫城坐落于大地之上，城体装饰阴森可怖，高耸入云的尖顶宛如长枪破空，顶端燃烧着粉蓝鬼火。

远方，一只青乌飞来。

青乌是天尊的使者，在它的带领下司马懿飞过如同巨鸟羽翼一样嶙峋的群山。

在漫漫群山之后，司马懿看到一片被嶙峋怪石包围起来的湖泊。一人一鸟落在此地，司马懿站定在湖泊正中，踏足于水面之上。

青乌收敛羽翼，立于司马懿身前。

接着十余根水晶柱从湖面之下升起，水波荡漾的湖面上泛起几团幻影。

这里并不是水晶天宫，但有青乌迎接，司马懿知道已经足够。他站定身姿，收敛心境。围绕着一人一鸟的水晶巨柱如同凝望着蚂蚁的巨人，等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君之所望，乃观未来。+

青乌张口了，那是天尊的声音。“智慧博学”，除此之外司马懿想不出其他词汇来描述这种感觉。一种名为“未知”的感觉久违地降临于这位智绝当代的谋士身上。

还未等司马懿开口。水晶巨柱的透蓝色开始绽放光彩，水晶晶面之上光色攒动，映射出图像来。那是一座宁静祥和的城市，夕阳的光芒洒在那一座座汉白玉建起的塔形建筑上，绿茵树丛点缀其间。老人、孩童在这光辉之城中悠闲漫步，几位红甲武士在演武场上打着太极拳。

+吾所欲见者，吾族也。+

随着司马懿的心念转动，水晶上的画面开始急剧变化。水晶迷宫会呈现出人内心渴望之事的景象。十余根水晶柱，数百个切面，呈现出数个支离破碎的景象。

一个黑暗中的密室。

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手。

一片瘴气弥漫的土地。

一道从天而降的天火。

一群陷入困境的忠勇之士。

两名巨人，一个被枭首，另一个惨遭万火焚身。

+非吾所欲见，亦非吾所愿见也。+

画面紧接着变回了刚才那座塔形建筑星罗棋布的城市，火焰却未散去，举目所望皆是破灭恐怖。一道霹雳凌空炸响，骇然之中，司马懿仰头望去。头顶赫然是一个比他身体还要大的巨狼之口！

还未等司马懿的惊慌扰动水晶上的画面，狼口便死死咬住一位红发巨人的身躯。后者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巨人身上有一股令司马懿感到亲近的气息，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儒雅随和和书卷之气。也正因如此，眼前的画面才显得更为可怖。

+此非真也！亦非吾所须观也！+

下一刻，巨人的脸变了。对方的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无需怀疑，那正是司马家的子孙。

朝阳的光辉穿过晨雾洒进了养心阁的窗户，一片片白云飘过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番画面倒映在司马懿空洞的眼神里，呈现出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老爷，给您擦好身子了。您有需要，再吩咐奴婢。”静儿把擦身子用的热巾收起，起身离开了房间。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

躺在床上的司马懿眼里根本没有静儿的影子。自从三天前的施法以来，回到养心阁的他一直在喃喃自语，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即使活动也只是绕着庭院中间的大树走来走去。

一串敲门声响起，接着司马师走进房间。

“父亲，家中祭祀我已安排妥当。”

司马师拱手一礼，司马懿挥了挥手，招呼他坐下。

“师儿，你觉得是不是为父做错了？”

“孩儿以为，定是法术有异，父亲不必将所见放在心上。敬鬼神而远之，父亲何必将此事完全当真？”

“是啊，师儿，是啊……”司马懿瘫软在床上，如同被抽干了生气一般应和着。

“曹爽一向志大才疏，不过是个靠血统机缘上位的二世祖。他连打仗都不敢亲临一线，又怎么会有胆子干出这种事？”

“若是他曹爽敢有这个念头，无异于与所有世家大族开战！”司马师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这些想法直接塞到父亲脑子里，接着他靠近父亲耳畔。“父亲，咱司马家和魏朝同气连枝。定然是稳如泰山，若是多虑才是不智啊！”

“我知道了，师儿……”司马懿举手止住话题

“您的健康与否与司马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请父亲调养心境。孩儿先告辞了。”

司马师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后，司马懿的思绪却又回到了那一刻。

巨人的脸变了。

对方的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无需怀疑，那正是司马家的子孙。

接着司马懿的身体向着那具身体贴了上去。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司马懿发现自己被人缚住，按倒在地上。他奋力挣脱却无济于事，口中求饶的话语不受他控制地冒出。站在院落内的兵卒们却面无表情，有些为避嫌而装作视而不见。

“司马一族，罗群结党，祸乱朝政。仰先皇之余荫，行谋逆之恶业。寡廉鲜耻，弃信无义！”

一个男人正拔出长剑，向着他缓缓走来。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司马懿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司马家诗书传家，忠贞为国，绝无二心！皇天后土，实可共鉴！”

回应他的却是冷笑，那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隔了好一会儿，才冷然答道：“司马家弑君于街坊，背盟于洛水。又起兵戈于中原，引胡人入华夏。汉人死者甚众，而胡人代之！此等大罪，非族之不得解其恨！”

弑君？背盟？起兵？勾结蛮夷？这一桩桩滔天大罪，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仅仅是想象，都让司马懿感到一阵恶寒。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定然是司马家在失去了自己这个靠山之后，惨遭曹家反攻倒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若是那曹操的子孙，定然会做的更狠！更绝！

剑光一闪，还未等司马懿喊出一句“且慢”。他的视野便开始旋转，那是头颅离体的视野。他看到身旁跪伏的司马家子孙一个个被长枪穿体，大刀斩首。这番惨情他不忍去看，却控制不住双眼。

眼前的视角徒然间变了，司马懿眼前诸多水晶的晶面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带血人头占据了他的视野，无一例外都是司马家后人！

那一个个人首的嘴唇抽动，双眼通红。被乱刀斫害的尸首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悲怆的声音：

“救我！”

数月后的夜晚，养心阁外。

“兄长，父亲大人前些日子还只是双腿僵滞，怎么今日就……”

“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养心阁里出来的司马昭没能说出第二句话。司马师也只能一面安抚二弟，一面将这些天父亲的病况娓娓道来。

“二弟，此事说来话长，你我到僻静处再聊。”说着这样的话，司马师将司马昭带到了后院禁苑之内，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如实告知。

司马师已经在家中守了几个月了。立秋以来，司马懿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如同山峰一样变幻莫测。有时他满面红光，一副健康的样子。有时他则奄奄一息，让司马师怕的不敢离他半步。

到了十一月，情况又有变化。司马懿变得颇为亢奋，时而悲痛异常时而手舞足蹈。据婢女静儿所说，他经常在夜间起床观星，之后就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拿起纸币狂写一通。就在司马昭返乡的九天之前，见识了父亲深夜所为的司马师叫醒了父亲。从梦游中醒来的司马懿却跟断了魂一样，完全失却了生气。

将那些潦草的书文拼起来之后，司马师才知道父亲在写些什么。而司马昭回乡之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一沓狂乱的书文：有些字迹相对清楚的写的是命张辽做先锋讨伐吴国，更模糊一些的则是命邓贤、李辅分兵两路攻上庸城。

而那张最狂乱的文书上早已被司马师烧毁，只有司马兄弟二人才知道那上面写得是要蒋济、高柔合力诛杀曹爽的命令。

“既然是那鬼神作祟，兄长你我二人不妨先将父亲转移至别处。”司马昭听完之后，沉默良久，末了才开口说道。“父亲大人所传之《天尊玄秘真传九章》，我也学了一些。只感到此书中所述内容，非常人所能行之。”

兴许是在代代相传之中，先祖的智慧有所遗漏，招致了今天的恶果。司马昭想法如此，而他大哥也认可这一观点。

“大哥，就由我来提此事吧。我修习法术较晚，父亲不会怪罪我的。”

“这样好。二弟你来提出放弃法术的事情，父亲若是执意反对，我们就退而求其次，求父亲迁至他处。近的话，搬到东郊一处小房。若是远的话，搬到洛阳为兄也能安排。”

事情谈妥，兄弟二人步出禁苑。养心阁内一片黑暗，父亲看来还在沉睡。兄弟俩默认伫立在庭院之中，望着秋叶随风飞入庭院，心似乎也沉到了那片黑暗里。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阁内传来一声惊叫。婢女静儿连忙入室点灯，伺候醒来的司马懿。司马师拉住了将欲进室的司马昭，两人一同等待父亲的召唤。

不一会儿，静儿便出来了。

“大少爷、二少爷，老爷说有事要交代你们。”

兄弟二人整顿仪容，迈入养心阁。司马懿半坐半躺在榻床之上，面色枯黄。头发凌乱地披在脸上，双眼也失了神采。看到父亲这番景象，司马昭忍不住将视线别了过去——父亲是真的老了！

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司马懿才开口说道：“师儿、昭儿，为父现在要交代你们几句话，你们要悉心听取。”

“孩儿必铭记于心！”闻言，兄弟二人连忙叩头，声音中已带有哽咽。

“师儿，古人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伏于九地之下’。你行事果断、不拘一格，这是好事。但朝廷风云诡谲，行事刚直必遭祸殃，‘潜水静深’的工夫，还需你刻苦修炼。韬晦之术，为父修炼了半生，也算小有成就。”

一阵咳嗽打断了司马懿的话语，静儿急忙端来痰盂。他清了嗓子后，继续说了下去。

“‘水之流行也，碍于刚则求通于柔’，为父多年来一直以此为引，修习韬晦之术。师儿，这段话你要用心琢磨！”

“水之流行也，碍于刚则求通于柔。孩儿定细细揣摩，以水为师，铭记不忘！”司马师哽声应道。

“堂堂男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给我控制好心境！”司马懿大口喘着气，带着一股怒意说着。兄弟二人只得忍住泪意，不再抽泣。

“昭儿，为父也有话要传于你。”司马懿一招手，司马昭连忙靠了过去。

“为父深知你一向不喜巫盅之术。传于你的《天尊玄秘真传九章》拓本，你且读到了哪里？”

“父亲，孩儿已经读了一半，只是法术之类还未践行。”

“此书乃是家族秘传，关键之时自有大用。你要用心研读，不要心怀成见。有不解之处，就求问于你兄长。为父，怕是再也教不了你了……”

“父亲何出此等不详之言？”司马师、司马昭慌忙伏在地上磕头。“父亲一世贤臣、命途硬朗，一定会没事儿的。”

“生死更替，乃世间常理。关于过身之后的事，为父也有布局。”司马懿喘了口气，慢慢说道。

“等到为父过身之后，朝中必赐钱物。你们要简朴行事，不要铺张。若是陛下素服吊祭，除恭谦有礼之外，还应展现悲痛之貌。等到诸事办妥……”司马懿扫视了一圈室内，静儿已经知趣地离开了。

“待到丧事办妥，师儿、昭儿你俩要以回家守孝为名，早日辞官而去。服丧三年，避开曹爽等人的风头。朝中自然有其他势力会与之周旋，不要贪恋朝中职务。我司马家先祖征西将军司马钧，便是不舍军职，与他人斗气，才落得个杀身之祸啊！”

“孩儿一定照着父亲大人的谋划去办！悉心照料二弟！”司马师双眼通红地说道，也望着司马昭的脸。后者脸上却除悲伤之外又有一丝疑虑。

“父亲大人，孩儿有一事不明。朝中职务，孩儿绝无贪恋之意。只是无权力傍身，该怎么维系家族势力？若是那曹爽执意降罪，无官无职岂不是任人鱼肉？”

“二弟一向明智，怎连这般事情都无法看透？”司马师有些气恼，碍于父亲在面前不敢发作。“父亲乃三朝老臣。你我二人舍弃官位回家尽孝，自然是与朝中之事撇清了关系。对三朝老臣的清白族人痛下杀手，此等恶行，便是借给曹爽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他敢如此行事，各个世家大族必定人人自危，死命来保我司马家。再不济，那也是遗臭万年之事！”

“再不济”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司马懿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强忍住呕吐之意，他咬牙把话说完。

“师儿，不要再怪罪了。昭儿所言也有道理，是为父老了，考虑不周啊！”说着说着，涕泪从司马懿脸上滑过。“为父……唔！”

一阵闷呼从司马懿喉咙中涌出，刚刚强压下的恶心感弄得他一阵干呕。司马昭连忙出门呼婢女来收拾干净，等到前后忙活完伺候司马懿再度睡去，已经是夜半之后了。

“二弟，你刚才那番话怎会如此愚直？”

离开了养心阁，司马师责怪着二弟刚才的口无遮拦。

“是愚弟鲁莽，还望兄长恕罪。”司马昭垂下了头，“只是有一事压在心中，父亲面前不好开口。刚才想到，才口不择言了。”

“何事能让二弟你如此失态？”养心阁内的沉闷气息让司马师感到颇为不适，两人的脚步向着司马府邸正门走去，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刚才没能按计划向父亲禀告移居之事，让他颇为失落。

“我从他人口中得知，河南尹李胜不日将会到访。这番探访，定是曹爽指示来刺探父亲病情。因此我才担忧那曹爽一党在打的什么算盘。”

李胜曾在司马懿麾下任职南阳太守，后来被曹爽之父曹真聘为军祭酒，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曹爽的圈子。由于在南阳任官的经历，他和同为曹爽党羽的丁谧、何晏、邓飏、虞松有些差别，能够担当司马家和曹爽一派的桥梁。

“二弟，你所说之事，我与父亲皆已知晓，拜帖我也看到了。”司马师轻叹一声。“我执意要求父亲拒绝此番见面，但父亲已有决断，说无论如何也要见对方一面。”

听完此言，司马昭的脸上愈发迷惑。

“父亲既然执意要见李胜，那就顺应他的意思吧。”司马师开口说道，“兴许他有要事相托。”

“是啊。”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司马府邸的大门，族人们都已入眠。整座大宅如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敬鬼神而远之。

鬼神者，我尚且可以“敬”避之。

而那人中鬼神，纵是万般敬意也难以躲避。

他的谋算冷酷无比，他的军略布局严密，他的野心吞没天地。只要和他的眼睛直视超过一瞬，人心中的所有秘密都会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他派刺客来试探过我。

他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让我感受到死亡的存在，但另一位绝无他这样的杀气。

因为他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他不择一切手段。

史书上会记载，司马懿屈节出仕于曹操麾下，枉为汉室名门之后。但这绝不是我想要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我和我的家族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被人逼迫着卷入乱世，生存下来之后成为新时代的牺牲品，这就是生于大争之世的悲剧。

没有人会相信我和我家族的无奈和清白。新生的魏朝不会，史官不会，曹操一族更不会。

他留下的力量已经动了，我能听到那昭告死亡的脚步声。

他们的使者要来了。

正始九年，十二月初九。

伴随着“辚辚辚”的声音，马车穿过温县的街巷，向着那密林环绕的庄园驶去。冷风吹拂，树木的叶子也都掉光了。在这灰白色的土地上空挂着的太阳也是惨淡的白色，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马车最终停在了司马府邸之前，仆从们也跟着停下。河南尹李胜一掀布帘，从车上迈步而下。眼前的深青色院落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色，就像老人开裂的肌肤，这让李胜对自己此行的结果有了一个大致的推算。

李胜此行，乃是受大将军曹爽所托前来刺探司马懿病情。曹爽近来正在筹划去高平陵拜谒一事。虽然朝中各项事务都在曹爽掌控之下，但他唯独对卧病在家的司马懿颇为忌惮。于是安排李胜调任荆州刺史，以辞行告别的理由让李胜前来拜访。

“家父正在更衣，还请李大人在正堂稍息半刻。”

“冒昧打扰，自然是客随主便。”

司马家派来接待的是司马师之弟司马昭。看来司马师、司马懿此刻正在忙着什么，八成是司马懿已经不能自理，需要大儿子来辅助自己。

踱步进入正堂之时，李胜徒然间感到一阵激寒。左顾右盼之下，他找到了那股寒意的来源——一座神龛。神龛前烟雾缭绕，贡品新鲜，看来是有人在精心打理。当李胜起身想要细看那座神龛时，一阵不知何来的鹰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兴许是司马懿病急乱投医，想要求巫问鬼来延续寿命，李胜想。但无论是司马懿看也好，他的家人所藏也罢，司马懿已经病入膏肓的可能性是愈发稳固了。

“李大人，让您久等了。”

在司马昭的带领之下，李胜过了几处园子，到了府邸最深处的养心阁。还未入室，一股呛人的草药味就让他禁蹙着眉头，长吸一口气后才屏息而入。

只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翁，在奴婢的扶持下似坐非坐，似躺非躺地靠在榻床上。这面容枯槁的样子，哪里还有那位历经三朝、退吴败蜀的名臣的影子？

但那副已经被病痛扭曲的脸赫然是属于当朝太傅司马懿的。李胜急忙施礼，引得这老者哼哼地笑了一下，晃了晃脑袋。

“家父久病在床，惹李大人见笑了。李大人尽管开口，家父会一一回应的。”一旁的司马师行了个礼，匆匆别过。

“未曾想到太傅病情如此严重，是我轻率拜访了。”

“启禀太傅，在下幸得天子抬爱，近日将出任荆州刺史。”送别司马师后，李胜收起内心的感慨开口了。“今日此番前来，乃是特地拜辞。”

司马懿并没有什么动静，李胜也捉摸不透对方听进去了几句。前者突然浑身开始哆嗦，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不止，简直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奴婢们手忙脚乱侍候了一阵子，才把他稳住。

“李君……”司马懿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此行去往并州任职，可千万小心匈奴、南蛮作乱。若是处理得当，也是能成就一番功业。可惜本座时日无多，见证不了李君建功立业那一天……”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长串话，司马懿又开始咳的撕心裂肺。奴婢连忙捧上一碗清粥，司马懿接过碗来，手却止不住地发抖。最后两手一软，粥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把他的胸衣弄湿了一大片，样貌颇为不雅。

看着司马懿如同婴儿一般生活不能自理，李胜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别说能想起南蛮的所处方位，就连“荆州”与“并州”也分不清了！

“大人，李某要调任之地是荆州，并非并州。”

“荆州，荆州又怎么了？”司马懿闻言，张大了嘴。稀粥从他嘴边流出，伴随口水流在了被子上，让李胜大感恶心。

“太傅大人，李某要调任去荆州任职，荆州！”

在李胜提高音量后，司马懿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荆州……那荆州不是在吴贼手中吗？”

果然，要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保持思维清晰还是太过强求了。李胜干脆撇开话题，任由司马懿说些神经错乱的疯话。司马懿也是拉住他的手，一会儿部署着不存在的军队，一会儿又说些什么中了诸葛亮的计。让李胜听的是烦不胜烦，难受之极。再加上室内令人窒息的药草味儿，李胜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席。

“太傅大人，您可要多珍重身体啊。如今主上年幼，吴贼又虎视眈眈，曹大将军独木难支，朝廷上下都指望您这位元老做定海神针呢！”

司马懿听闻此言，“哦哦”了几句。

“太傅今日教诲，李某尽皆牢记于心矣。还望太傅好生调养，我等均衷心期盼太傅恢复健康！李某便不再叨扰，就此告退了！”

此言一落，司马懿突然间像触了电一样钳住李胜的手不放。

“本座耳聋眼花，种种失态还让李大人见笑了！”

“太傅大人何出此言？”李胜一惊，当朝太傅唤自己一个小辈“大人”，也未免太不合礼法！

“师儿、昭儿愚笨，他日我身殁之后，还望李大人不吝赐教！”

“太傅大人，您这是……”

李胜正欲起身安抚司马懿，后者竟然一下子从榻床上摔了下来，俨然一副跪求李胜的姿态。

“我司马一家，素来忠君爱国，严守为臣之道。求李大人在陛下面前，能多为我家美言几句：司马家绝无二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太傅您切莫过虑，还是好好休息吧。子元、子让两位大人以睿智闻名海内，李某向他们请教还来不及呢！您现在保重身体为要，李某今日到访实在草率无知，还请大人恕罪！”

“我司马家向来本分守己，绝无一毫狼子野心！”司马懿却似乎没听到一样，和李胜抢着说话，一时间室内乱成一团。

眼看着司马懿要给自己磕头，李胜急忙脱身。与司马师、司马昭简单交接之后，便上车离去了。

“父亲病入膏肓一事，看来曹爽不日便会得知了。”看着马车离去留下的尘埃飞散在空中，司马师长叹了一声。

“那就照父亲意思去办吧。”司马昭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我看不如召集族人，以死士相护到各地隐姓埋名，另谋出路。”

“也好，但这都是后话。我料若是父亲不测，守丧三年之内，曹爽不敢轻举妄动。到那时我们再行计谋也不迟。二弟，晚饭过后你到禁苑来，为兄有要事要托付于你。”

“大哥，莫不是那……”

“大公子！二公子！”

一阵急迫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家里的仆从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了他们身后。

“牛壮！你可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司马师大怒，正当他打算开口一通训斥的时候，接下来的话把他定在了原地。

“老爷他，没气了！”

你从躯壳中脱离，看到家仆和子嗣扑在床上哭的昏天黑地。

你那个叫司马昭的子嗣已经抑制不住感情放声大哭，而你的长子纵然百般克制也无济于事。

好吧，现在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你没法将他们抱在怀里，也没法出言安抚他们。司马师，魏国的中护军。司马昭，魏国议郎。他们两个人手下的兵力和官僚组织起来可以建立一个小王国，但在此刻他们无助的像孩童。

你继续升高，告别了脚下的土地。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温县的司马府邸便小的像是扣在木桌上的一盏茶碗。

你现在应该也感受到了，从那躯体中脱离而出的一瞬间，病痛已经弃你而去。你的头脑恢复了清晰，思绪也变得平稳。你可以看到那云层之下的世界，便是你从小所熟知的“天下”。

看那个东南方向，那就是吴国。

看到了吗，那个在王位上趾高气昂的家伙就是孙权，你现在应该能看到他内心的恐惧和怯懦。这是我赐予你和你先祖的能力。

你开始产生疑问，接着很快理清了一切。很好，这就是我选定你们一族的理由。当这片土地陷入王朝崩溃的混乱时，你的先祖司马卬在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片封印之所在。从封印处取来的晶石，是我们之间契约的见证，也就是被你们称为“玉印”的东西。

我见过你的出生。你的父亲司马防在翻动《易经》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君子以懿文德”一句，“懿”在这里的意思是久专于一事使其尽善尽美，你就因此得名。

我见过你的逃避。那个叫曹操的军阀邀请你来他手下任官，你伪装风痹来试图逃避。当晚，他手下的刺客到你面前佯装要刺死你。如果不是我在暗中赐予你平和，那么你的结局就是败露，也就是死。

我见过你的惊讶。在岐山附近，当你面对另一位拥有和你一样能力的存在时，你内心的惊喜与讶异都展现在我面前。诸葛亮，那个和你一样通晓我等存在的人，在各个方面都胜过了你。还记得上方谷吗？如果不是我出手相助，轻拨命运之弦……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吧？

没错。你承认了，如果不是那阵雨水。你和你的两个儿子都会惨死在火灾之中。魏国兵败之后，司马家会和曹家一起被新生的汉朝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这可真不是好事情，对吧？我记得你们这片土地上的人，确实很重视名誉。

那个姓诸葛的人就没有你这样的好运了，他转而向纳垢寻求力量。可惜那七星灯被魏延给打乱了。说起魏延，我可太中意他了，他真是个有意思的玩具！

哦，你不必这么客气。前倨后恭什么的，我不在意这些。

你说我为什么会这般关照你？

因为我遵守契约精神。

你可能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你的先祖司马卬在伏犀山上，和我取得了联系。然后他以某种代价，从我这里支取了一些力量。

也是多亏了这份契约，你不会像凡人一样在死后立刻魂飞魄散。而是能经过我面前做出选择，你可以选择续签这份契约，当然也可以选择放弃。

我懂的，这份契约的代价非常高昂，不再续约也是情有可原，这又不是什么下载软件会员或者电视VIP用户……咳咳，扯远了，我好像提了些你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东西，你忘掉吧。

但我可以非常严肃的告诉你，这份契约的存续与否就掌握在你的手里。

你前些日子所看到的景象，我想不用再重复一遍。而它是否会上演的关键，就在你今日的选择。

是延续契约，让家族荣华富贵更上一层。还是就此结束，让赐福也随之而去。

一切选择都在你手里。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去思考。

什么？

你做出选择了，说确凿无疑。

真的不再思考一下吗？

你笑了，你向我诉说着自己的责任，讲述着自己匡扶天地的志向。我都能理解，这样的场景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所以我们这笔交易就此告终了。

至于这笔交易的结果，我想你有必要了解一下。我是个言而有信的商家，这种服务是理所应当的。

祝您购物愉快！

公元251年9月7日（嘉平三年），司马懿薨于京师洛阳，享年七十三岁。

一片缟素之中，司马师平静淡然地处理着各项事务。

三年前父亲在病床上死而复生之后，他的心境已变得更加沉稳，足以冷静应对生死之别。更何况在父亲的操作下，司马家快刀斩乱麻地在高平陵除掉了曹爽一派。短短一年时间，司马家便从灭族的绝地转危为安。

司马家现在已经是权倾朝野，就如同……当年汉末的曹家一般。

将这份黑暗的想法深藏于心底，司马师继续应付着前来吊唁的权贵。为了控制住那疯狂的不臣之念，他以疑惑来下沉自己的心境。

一直以来令司马师不解的是，为何父亲还阳之后，言行举止像是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在对洛水之誓的处理上，若是过去的父亲，绝不会做的如此恩断义绝。

父亲的离世也显得颇为异常。他在去世前还显得生龙活虎，而到去世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却突然变回了三年前李胜到访那天一样的混浊狂乱，面部痛苦地扭成一团。接着父亲的身体便开始急剧萎缩。

司马师继续思索了下去，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司马懿在临终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场载入史册的叛乱。

一桩当街弑君的罪行。

一条被诅咒的血脉

一群畸形的后裔。

一场骨肉相残的内战。

一群趁虚而入的入侵。

一场针对司马家的血洗。

这一切都随着司马懿惨叫的灵魂，飞升入苍穹之上的至高天，化为水晶宫殿深处又一阵奸邪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