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难道没有手机吗？”

抛开发布会压大轴的“预期违背”，能在手机里玩儿自己喜欢的游戏其实是一种不错的体验。在手机游戏横行之前，一款大作要是能在掌机上登陆，反响可要好得多。那么在大家都没有手机的时代里出差，比如走一趟丝绸之路，怎样才能把我喜欢的游戏，国际象棋，弄到掌机上呢？

让我们拿起掌机的契机除了上厕所之外就是出差和通勤。而提到没有手机的时代，古人们出差、旅行的多是商人。为了控制旅途的成本，他们并不会选择“商务舱”来旅行，而是更多采取直接骑驮兽，或大团队步行的方案。在丝绸之路上的驿站基本可以保证商旅们可以得到妥善的休息，而这些驿站除了提供休息，更是信息集散地、商品流通处，以及补给品采购点。商队上下成员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忙。

那既然如此，当时玩儿这些游戏的自然是以棋会友的商号老板和免于杂事的达官贵人们。他们的出行则至少是“商务舱”，行李重量也没那么计较，带上一副完整的国际象棋也没什么问题。啊，当年我第一时间买到Xbox One还单独占用了一个登机箱才搬上飞机的，衣服什么的都扔了。安检的老哥还专门开箱子检查，我知道他们其实是羡慕的。

上面的图册中图一是撒马尔罕遗址中出土的恰图兰卡棋子。恰图兰卡是国际象棋的原型，发祥自印度，之前写过文章介绍过国际象棋简史，有兴趣的话可以之后阅读。我们比较相信这套棋子760年的说法，是因为和他一同被发掘出来的还有一枚761年的钱币。印度设计出现在撒马尔罕，商队要走古丝绸之路的北方古道。从帕特纳出发，穿过塔克西拉和开伯尔山口进入阿富汗，翻越兴杜库什山脉，再过阿姆河。按照当时的速度需要3-5个月。

图册中的图二是在约旦驿站的遗址中发现的，同样根据一同发现的文物推算，该棋子的年代要早于撒马尔罕套。我们经常把这两者都作为7世纪开始流通的证据而非以此向前推，是因为这件文物虽然和沙特兰兹（也就是波斯改良版，参见之前提到的文章），但他单独出现在驿站的文物中，无法证明它本身是一套棋中的组成部分。刘易斯岛那套我们能单独确认一个棋子是因为那一套的风格写实而独特，不能一概。出于同样的原因，图四中单独发现的这个文物也不能作为国际象棋历史的证物。它被发现于一座拜占庭宫殿的遗址中，所在地布特林特可以被追溯到特洛伊时期。该文物可能存在的最早时点推到了公元465年，大大超出了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明确的历史沿革。毕竟我们作为游戏的人，不能说国际象棋就是唯一用立体指示物设计的桌游。

拜占庭本来流行的是下图册图一的塔布拉，传说是希腊士兵埃利亚在特洛伊战争中发明的，乃双陆棋的直系爷爷。图二则是拜占庭皇帝芝诺的著名战报，最后一段的意思大概是：远离塔布拉吧！即便是皇帝本人，也不能从它无常的命运中逃脱！盖因皇帝陛下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骰子投了个大失败，直接撕卡。这里要提这个游戏，是配合前面提到的物证，解释现在考古工作中判定其存在的另一个有效证据：书面记录。

那么这里我想提出两个质疑。首先，这些文物被发现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质地容易保存。或者因为这些人名垂青史，于是玩儿的东西也鸡犬升天。可如果曾经的象棋采用了不容易保存的材料呢？比如另一个文章中提到的八目棋，恰好一张保存下来的地毯有它的棋盘，又恰好释迦摩尼怹老人家说起来的时候被记在了小本子上，我们承认它存在。没准儿当时人用泥巴塑型，或者木头雕刻，玩儿的本来不亦乐乎来着。照着这个思路，不但它在历史上出现的时点有待商榷，甚至可能推翻目前认为只有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才能带着一套象牙、矿石、金属等质地出行的说法。现在我们只能推测，因为古代生活的繁重，社会阶级的限制，只有有钱有闲的大人们能享受这种“苏丹的游戏”。

其次，作为机核读者的您应该有所理解，玩儿这个事情是人类本能的一部分。地上划线捡石头都要玩儿狼吃羊的游戏，怎么可能不去考虑精简呢？特别是这些出土的文物本身在驿站和宫殿被发现，他们更多可能是作为商品出现在丝绸之路上的，有落脚之处时拿出来玩儿玩儿。可没有驿站的情况下呢？一支远征军的士兵就绝对没有可能弄一套便携式棋类游戏在自己有限的行囊中吗？

我个人觉得这种游戏好玩儿是可见的，竞技的基因也是明显的，在过去那种娱乐手段更加单纯的年代不大可能被垄断在特定阶层手中。我还曾经干过在纸片上抄写内容去打万智牌的事儿，古人为什么不行？这里无意对考古和历史工作指手画脚，只不过上文借机介绍了一下历史之后，接下来的内容我认为可以不以时间为线索。他们都有可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出现，然后在战火、蛀虫、黄沙和时间之中消逝不见。

这电影挺有意思的，可以找来看看。民科爸爸造了一台随地大小变的机器，阴差阳错把一套象棋，啊不是，孩子们给等比缩小了。电影里两个人把自己挂在旋转晾衣架上找孩子的片段现在还记着，其中部分桥段与螳螂老师的节目配合有奇效。我先上一个图册，您先看前两张图片，然后跳到图片后面继续阅读。

怎么样？如果不在图里放一些参照物，是不是头两张图都没感觉有什么违和？那么接下来请看图三及以后，这里用了一个麦克法兰的3.75英寸人形来做参照物，一是以为这个尺寸大家可能比较熟悉，一是因为国际象棋的正式比赛中，会要求配套棋子的国王高度为3.75英寸。不熟悉也没关系，图三可以看到和我的手来做对比的话，这副木制的棋盘展开之后还没有我的手大。对折之后，这套棋更是可以放进裤子口袋里，甚至还能再塞进去钥匙，纸巾，蓝牙耳机。他旁边那个黑白色的塑料套件就更轻，更小了，而且更扁。一个更加直观的描述是我搬家的时候用它垫在switch的座机模式壳里。

他们三个展开之后的尺寸其实都差不多，一手大小，真正的掌上萌虎。但这里展现出来的是三种不同的棋子收纳方式。棋盘自体抽屉匣收纳棋子，棋盘外收纳棋子，棋盘对折后形成的空间中收纳。最后一种棋盘对折收纳是目前工业化成熟之后最流行的设计，在任何购物平台输入国际象棋，很大比例都是这样的设计。包括我作为对比的那套较大尺寸的棋子，是一套波兰设计，用的也是折叠棋盘收纳设计。

我们先排除您可能已经看出来的设计，先说这种设计古早时代还是有一点小问题。便携是便携了，可不放在平地上的话棋子还是会因为棋盘不稳而玩儿的提心吊胆。怎么办？

把视线从丝绸之路的高原转到南半球盛行西风带，在这里，探险和捕鲸的船长们稍显宽大的舰长室体现着他们对在这座移动王国中绝对的权威。可即便作为海上的独裁者，他们也要服从自然的意志。于是在这间权力的空间之中，玲珑的瓷器和珍贵的仪器都要经过加固的处理，好使得舰长们在上帝愤怒的惊涛骇浪中不至于过度担心它们的周全。

那作为绝对权威的独裁者，怎么能不在自己的空间里放一些娱乐设施呢？哲学启蒙小说《苏菲的世界》中，苏菲远洋油轮船长的父亲就曾在一封家书中兴高采烈地表示，自己生平第一次在国际象棋上击败了大副。现代世界如苏菲的父亲可以享受我们之前卖关子的技术，那捕鲸船张们想在风浪航行中与大副一决高下怎么办呢？

于是上古智慧的结晶，卯榫，就被应用到掌机设计中来了。类似于金银天生非货币，货币天生是金银。卯榫的设计并不确定是为了这个而才用到国际象棋上的，但说到发挥其最大潜力，还得是在风~雨~中~那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打脑袋音效）对不起，忍不住。这里的卯榫结构其实就是在棋盘上开一个榫眼，并保留一个空间给棋子底下的铆丁进出。请看下面的图册：

请参看图册中配的文字，对每一幅图有对应的介绍。图一直观地展现了这种设计。你还可以看到他的工艺甚至不是很精，b3、d5和e5的榫眼打的明显不在中心，不知道那个年代的强迫症能不能受得了。可能是为了照顾密集恐惧症患者吧。这一套和后面的几套设计的差别就在于它更像是一种出游使用的套件，棋子收纳在下面的盒子空间里，基本上还是标准尺寸象棋的收纳方法。而它后面的几种设计都或多或少考虑到了快速封盘的需求。

卯榫的实现方法当然有更多，只不过我这里有的和收集到的只有这么几种。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中间那几张红白扁脑袋的设计，从实用的角度出发形成了一套很有个性的形象。我愿意在自己的脑子里再把它浪漫化一点。喜爱象棋的二航海人经历无数滔天巨浪之后每次回港，都去和制作象棋的手艺师傅提出上一次航行中的不足，逐渐形成了这套短小却精悍，宽松又扎实的设计。一如那个晕船的青年学生登上小猎犬号，在无数考察之中逐渐洞悉的那套真理一样。

既然是进化，那就有多样性。已经出现了往扁了走的趋势，那就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极端分子。这里就给大家介绍一下国际象棋掌机模式的极致：

这里介绍的这些可以塞进口袋里的棋盘可能是目前最方便的实体实现方案。它采用了我们之前缩小版里卖关子的关键技术：磁铁。但磁铁并不是该方案的唯一实现方法，图册中倒数第二张展示的是据称鲍比·费舍尔用过的口袋棋。它通过上一段中介绍过的插槽来实现，视觉上已经是我们现在在手机上可以看到的样式了。

这种视觉样式也并不是新式，图册最后可以看到早在1920年代，就已经有这种展示方式。如果您在自己手机或电脑的国际象棋设计库里去找的话，几乎肯定能找到“报纸”这种套设计。费舍尔用的这套设计当时还不普遍，以至于看到之后两眼发直的沃尔特也得等自己去阿根廷比赛的时候才在当地大肆收购。遥想过去船长们进港还能表明需求下单定制，不知道当时沃尔特为啥没就地复刻。

我想在这里提一下磁铁的应用，一是介绍，二是如果您有采购意向的话给您提个醒。随着技术的发展，磁铁工艺变得越来越纯属，成本也变得越来越可以接受。甚至很多标准尺寸的棋盘也会加装磁铁，更不必说需要和电子设备交互的那些设计以及远程操控的巫师棋。简要来说，口袋式的扁平设计要比缩小版的磁铁设计效果更好。因为扁平棋子本身就是一片磁铁贴了个标志在上面，和藏在棋盘底下的金属片有很好的吸附关系。

我们假设使棋子与棋盘下金属片吸附的磁力为 “a” ，经常会略小于棋子之间相互影响的磁力 “b” 。站立式的缩小版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他们为了塞进木制或塑料制的棋子底部，磁铁与棋盘接触的面积非常的小。而作为一个便携设计，棋子之间的空间又非常局促。这就导致了很多这类设计的棋子 a < b ，棋子与棋盘的吸附力弱于棋子之间的干预力。在有限的接触范围内增加 a 也必然会等比增加 b 。

进一步地，如果所有棋子的极向都相同，那可能就还好。棋子吸附棋盘，而棋子之间互斥，自动保留一部分空间。可我实际上基础过的此类小型棋盘的棋子极向都不同，经常有棋子挨得近了之后直接吸附在一起的情况。如果是微型棋子，还有可能因为这个碰撞产生的位移惯性直接把一部分棋盘的棋子都吸成一个坨（参看下图册）！这问题我还曾经在机组发问看看有没有手艺人教我一下需要什么工具去修复来着。

所以很多网购时候有磁铁，便携同时出现的产品，还是得看一下大小，或者至少是产品的参照尺寸对比的。尺寸较大的棋盘棋子之间有更多空间，才是给定比例下 b > a 的合理情况。然后就是木制棋盘的吸附力要比直接用金属做棋盘的设计要小，隔着一层木片嘛。以及因为埋在木片下面，您买的时候还可以试试看折叠处的吸附力是不是不均匀。就是楚河汉界那里，容易因为金属片不覆盖整个格子导致这里的棋子全都吸附在近棋手的一边，也是吸成一坨事故的多发地段。

随着《女王棋局》的热映，国际象棋开始被更多人重新接受。它本身的设计作为其魅力之一也是众多爱好者追逐的一部分。在6202年的今天，经过了这么多技术的进步与实用经验的积累，融合人类工程学的渗透和机械美学的传播，国际象棋的便携设计卷起来了。

是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卷起来了：

图册中前两个是内卷，最后一个外卷……我特别喜欢第一套，他的棋子采用了矮小的设计，保持了一个相对立体手感的同时增加了磁铁与棋盘的接触面积。之前提到的棋子吸附力就此做到了不损失手感的情况下 b > a 。而这个高度也保证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通过快速卷起棋盘来封盘，不需要担心棋子在里面互相碰触形成位移。

第二个设计也非常巧妙，是相对来讲追求视觉效果的设计。光想想就好笑，朋友来家里玩儿的时候你在餐桌上摆一个这个当装饰品，甚至在旁边放两个乐高盆栽。聊一会儿喝两杯之后你提议玩儿一会儿象棋，然后不由分说开始展开这套仙人掌。我觉得出于对这套棋子的好奇对面也会拿起来把玩一下的。

最后一个是一个外卷的设计，相对来讲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模式，这里旨在提出卷这种设计在现代有多种方式。

开头说 “你们没有手机嘛？” 应对了喜剧中的预期违背，这里用到的技巧我不确定是预期违背还是call back，但总之在文章最后要介绍的这种便携方式，反而可能是最早开发出来的方式。

采用布料作为棋盘，并将棋子放在布料兜成的袋子中开始旅行。经年之后，经久的棋子留了下来，装棋子的布料棋盘则因为各种原因降解在历史的泥层中。这种模式不但方便，而且可以解释我之前提出的质疑。棋子稍微做小一点，也不用那么精细，就这么揣着走四方，没什么不方便的。而至于图册里少了的那个兵，或者驿站里落下的那个俥，找同事借个口红代替接着玩儿，直到下一个据点里有个手工师傅给你再打一个。如果你果真是强迫症的话。

而这种方式放到最后介绍，恰恰是因为现在这种携带方式重新流行起来了。虽然不一定完全照着之前一样用布料做棋盘，但拿一个经洗又经晒，还经铺又经盖，经拉又经拽，是经蹬又经踹 的材料做棋盘，在拿随便什么东西把棋子儿跟它一起塞随便什么容器里面，已经是非常方便的做法了。

还是请看每张图的单独配文。过去的布料棋盘兜起棋子就走自然是极方便的，特别是早期棋盘并不像现在一样深浅相间，画出八目六甲即可。但现在我们有更先进的材料技术，以及更严苛的时尚警察，软质棋盘直接打包的模式还是做了些社会化的规训。

目前常用的是乙烯基材料，优点是不易褪色，光滑柔软，又容易清洗。缺点的话就是它有一点形态惯性，在比如筒之类的容器里存放一段时间之后容易打卷，就像图5 那样。但这已经是非常方便的材料了，相较于布料等要么不易清洗，要么容易变形的材料来说，算得上是兼顾多种需求的材料了。乙烯基之外还有两种材料可以用，都比乙烯基要软。

首先是鼠标垫，这个触感大家就比较熟悉了。它的问题是携带属性因为够软没有问题，但作为棋盘材料主要受表面材料的限制。用过鼠标垫的人都知道，万一溅上去一点茶水、咖啡、小啤酒，基本上就只能哭。抗褪色能力也是靠表层材料，而且用的时间长了表面材料还会脱落。

如果您没有接触过乙烯基的话，这里可以给一个参考了。邵氏硬度是用一根金属探针去刺测试材料，乙烯基的邵氏硬度是70-90A，鼠标垫是40-60A。光数值没事干对不对？那， Denim 牛仔裤的等效邵氏硬度大概在60-80A，介于两者之间，是不是稍微有点感觉了？

还可以在软一点，硅胶的邵氏硬度在20-40A之间，基本上揉成一个团塞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还能自行回弹。柔软度非常好，而它折衷的另一个方面就是平滑程度不行，有比较强的粘滞感，下棋的话就有点不方便。生活里所接触的主要是婴儿用品和厨房用品，比如我的那张硅胶面案。

所以我觉得啊，既然以前用过布料，现在也可以用莫代尔……

把自己喜欢的游戏随身带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千百年来不断有人把各式各样的游戏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带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人们的旅途逐渐变得舒适，过去为了应对颠沛流离亦或惊涛骇浪所研发的各种设计现在只剩下怀旧的情愫。真正喜欢这个游戏本身的人会选择拿起手机登录平台，然后杀上几百盘快棋。

但这并不影响同样喜欢这个游戏的人卷起自己的乙烯基或者莫代尔棋盘，在公园的一角打开，等着朋友或陌生人坐下和自己玩儿几盘。除了那种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沟通，共享一种微妙的思绪，感受双方的骄傲，紧张，绝望，和兴奋。

或者旅途之中遇到同样喜欢国际象棋的人，高水平的爱好者们可以试着用报坐标的方式无实物下棋；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也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拿个棍子在地上画个棋盘出来，捡几块石头来凑合一下。

这些都是我们对自己所热爱的游戏的表现，为了玩儿这个游戏，我可以做出多么艰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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