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3月18日上午9点，接到了一通来自河北邯郸的电话，这是一起骗局的开始。但我并没有受害，而是通过细枝末节发觉了不对劲。小小的怀疑最终引导我发掘出了真相。

一、 电话始末

最开始是9点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为女性，问我是否还在找工作，我回答是的。她说她是xxxxxx公司的，有大数据相关的岗位，岗位待遇是11-13k，朝九晚六、周末双休、五险一金、年底双薪。她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是学信网可查的全日制本科毕业，再问我是哪一年毕业的。

简单沟通后，问我有意向的话，可以加上人事经理的电话，在10分钟后通过微信进行一个简短的面试。

想找工作的焦虑配上一个无论从薪资还是待遇都无可挑剔的工作机会，我当然无力拒绝。加上微信，挂断电话后，我赶紧打理了一下自身形象，想着视频面试至少要有个人样，过程中人事经理跟我微信沟通“9点30面试可以吗？”

在真正听到彼此声音前，这位人事经理是过度礼貌的。我作为面试者自然要等待面试官的主动，而且之前没有明确是语音还是视频，我便等对方现有动作。9点30时，对方发微信问现在可以吗？我回答可以，对方再打来语音申请。

面试官也是女性，听声音年纪大概40岁，性格热情。

面试官告诉我她们是猎头公司，与诸多中大型企业有合作，为对方提供需要的人才。有很多岗位在招聘APP和互联网上看不到，并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这些优秀岗位被定向提供给了这些猎头公司，猎头公司再去寻找人才。

面试官希望我用五分钟做个自我介绍，我觉得真诚是必杀技（更大原因是之前的工作经历乏善可陈）。在讲完后，面试官非常肯定我的选择，认为想去大城市是非常正常且正确的想法，她这边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接受不了县城，想要离开。

而后面试官再次向我确认是不是学信网可查的全日制本科毕业，以及具体的毕业年限，因为这与薪资水平有关。

像我是21年毕业的，可以稳稳拿到13-15k。

这是非常奇怪的斜线，因为这是跨行后的薪资，没理由大家都是小白，但老小白要比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更高。但面试官对此很有信心，还反复告诉我，之前说低是怕我不相信，但她们真的有能力达成，因为她们有岗前培训。

面试官说大数据是国家从15年就大力扶持的产业，这个领域人才缺口非常大，所以本专业人才不足，都要去找跨专业的人才。但公司要求招进去的职工可以马上创造价值，我们都是跨行的小白，是肯定不符合公司的要求的，但她们在北京通州区有培训基地，是国家认可的“北京数字人才孵化基地”。经过35-45天的培训，就能达成公司与大数据分析员岗位的要求。

培训是完全免费的，但吃住需要自理，如果没有住的地方，她们会安排学员合住的公寓，每月600-800元。因为猎头公司是要把人送进企业才赚钱的，如果没有就业，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如果入职后，对公司不满意，她们承诺在2年内不限次数换工作。

听到这里，我一开始就有的疑惑更甚了。这家猎头公司是怎么盈利的？

我没主动问，面试官便告诉我，如果我经过培训后成功入职了，需要每月“主动”返还机构2780元，连续10个月。

这听起来并不难接受，哪怕去掉这笔钱，她们许诺的薪资依然上万，而且是在领工资后才返还，如果没有实现诺言我方更是没有损失。

面试官在讲述这些时，向我反复确认是否认可这套模式，我表示认可后，她便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线下看看，培训有3天试听，不满意随时可以离开。

我想私下再次确认事情的真伪，便将时间约到了3月31日。面试官让我加上一位助教的微信，来安排听课与住宿，并让我在买上去北京的票后告诉她。

二、 怀疑

电话面试持续了1小时，期间面试官非常友好热情，并不停地用她身边学员的例子告诉我我是对的，通过她们的培训来入职大数据分析员岗位只会前途无量。

但这种被友好氛围感染的兴奋随着电话结束后慢慢消退，我越发感到不对劲。

1. 面试官的不自信。

电话面试结束后，面试官发给我三张图片，都是近似的内容。是某人经过她们的培训指导，入职了好企业的好岗位，实现薪资跨越式增长。

但我反而让我怀疑。

如果你真的自信，又何必在沟通后发这些，想增强求职者的信任，这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2. 助教的文化水平

这位助教的第二句话就让我奇怪。

这句话更像是两个短语拼凑成的长句，并且“对吧”重复出现，高学历者会有意识地避免频繁使用相同词汇。且“对吧”是个有些“挑衅”、“随便”感的词句使用，一名所谓培训机构助教老师的如此水平发言让我难以信任。

3. 工作内容的具体价值很含糊

我认为职场人士的立身之本是真实地在创造社会价值。

在电话面试中，我出于自己可能配不上这种薪资水平的担忧，向面试官询问岗位的具体工作内容与作用。面试官告诉我，大数据分析员的工作内容是通过汇总公司内数据，将其整理为可视化报表，交给领导。

交给领导算是什么工作环节的末端，以此作为工作内容的结束语莫名其妙。这对于一部分不清楚从事岗位实际作用的职场人士而言或许是个回答，但对我远远不够。

4. 扯上国家的大力扶持

国家对大数据产业的大力扶持是非常模糊的说法，放到具体执行上，国家是怎么做这种扶持的？国家是给几家大数据企业打了钱，还是出台了什么政策？

而且国家的大力扶持不是什么好说法（就像B站投资游戏一样）。我第一份工作是在银行，对所谓国家大力扶持的“数字人民币”和“个人养老保险账户”印象很深刻，结果不过是三分钟热度，中国“数字人民币”之父“姚前”2024年都落马了。

5.“主动”返还机构钱款

按面试官之前的叙述，合作企业把需要的岗位发予她们猎头公司，猎头机构再去找人才并且培训，而后交给企业（像是要满足变态贵族定制化需求的奴隶贩子）。员工入职后每月“主动”返还机构2780元，连续10个月。“主动”这个词意味深长。

在猎头机构的最终盈利环节，这家入职的企业隐身了，变为了员工负责支付此环节的一切费用。这很明显是与前面说辞不符的，更可能是猎头机构跟入职企业不存在合作协议，而是猎头机构站在员工身后遥控此事。

6.“话术”的高度可能

我在小红书上搜索了这家猎头机构的企业名称，虽然看到一些人与我有着相同的疑惑，但没有确定经历过培训的人在事后的回答。

但一人发布的内容与我的经历高度相似。

按概率来说，我们遭遇的不大可能是同一位“面试官”。

不同的人描述同一件事，是会有不同的语序与说辞的，哪怕是同一人，随着时间的不同，他的话语也不会高度相似，例如从青涩变得成熟，从重复变得简洁。

而这两人说法如此相似，说明极大可能，这套说辞是事前准备好的“话术”，既然这是“话术”，此话便是不可信的。既然需要“话术”，此事便是不可信的。

7.面试官的亲切与所谓“人才缺口”

当天我姐姐与姐夫来到了我所在的县城，我向他们讲述了此事。

听到“人才缺口”的时候，姐夫笑了出来。他说这是个10年前就存在的骗局套路。先把人骗过去，再让人借网贷，然后就不停地还，像缅北一样。

姐夫告诉我，中国是不缺人的，哪里都不缺人。中国人太多了，所以这个“人才缺口“一听就是骗人的。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目前的就业市场如此严峻，这位面试官有着如此好的岗位，又为何愿意在这通电话上耗费1个多小时，且极具情绪价值。

三、 挖掘真相

晚上，我与一位朋友电话聊及此事。

他对我的怀疑表示认可，并告诉我一件趣事。

我们都认识的另一位朋友，在几年前，向他借钱1万多，原因是那位朋友想入职一家深圳动画企业。岗位待遇很好，但要岗前培训，需要1万多。

这位朋友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在互联网上查询那家动画企业。他找到了那家企业的门面网站，发现了破绽。

“你知道吗？这家企业的门面网站上，只有招聘电话，没有合作电话。这就说明至少这家企业只有招聘，而没有实际业务。”

那位朋友在得知此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挂断电话后，我再次拿起小红书，想着再次搜索。

窗外冷风吹拂，一丝灵感滑落。

我原本搜索的是面试官说的猎头机构名称，换个关键词，我搜索“北京数字人才孵化基地”。出现了更多的回答，在其中一个的评论区，我看到了“互联网搜索央广网11.3 北京数字人才孵化基地”的建议。

四、 日常系推理

我在当天上午跟我姐姐讲述我的怀疑。她虽然也对这件事情不信任，但听到我对助教几句话就产生怀疑表示“你是闲的”。

但我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一场骗局必然有破绽，除非它是真的。从一句话就产生怀疑看似多余，但我产生了疑问，然后花时间与精力去获取更多信息，去挖掘更多内幕，再多方验证，最后敲定真相。这就像是一粒种子生根发芽，最后变为参天大树。种下那粒种子才是一切的开始。

在动画《冰菓》第21集手工巧克力事件中，男配福部里志不愿接受女配伊原摩耶花的情人节巧克力，但又不想直接拒绝，便趁人不在偷走了巧克力，装作不知道是谁所为。

男主折木奉太郎发现真相的契机是，巧克力放在部室，去往部室的必经之路上一位同学在制作海报，问经过的主角一行人是否贴正了。男配福部里志说道：“放低太多了。”因为男配福部里志行窃时已经经过一次这里，给过一次意见，才会如此说。

在推理作品中，嫌疑人一句话说错，便足以招致怀疑。侦探产生怀疑，那这名嫌疑人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另一部我很喜欢的日常系推理作品是十阶堂一系创作的《赤村崎葵子的分析是瞎扯淡》。女主赤村崎葵子会在日常生活里进行推理，她的推理十有八九是错的，她所推理的依据不过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局部表现。但赤村崎葵子总能发现她的推理有误，因为她对疑惑死缠烂打，步步紧逼。

生活是复杂的，而侦探所掌握的信息则极其有限。没有人可以自大到说出生活的唯一解，《赤村崎葵子的分析是瞎扯淡》正视这一点，又在此基础上肯定推理的价值。

我们很可能无法找出真相，或者说不存在一个专为我们提供的“真相”。但我们至少能发现“异常”。将其作为突破口，做出一些推理的尝试。只要你按部就班，按图索骥，总是能更靠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