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时间进入第三时刻，极光开始在夜空游荡，可惜鲍勃228正身处冰窟之内，见不到任何天光。蒙塔莎历经了哭嚎和抽泣两个阶段，但时间都称不上长久，据她自己所说，义肢带来的疼痛远不能和舌头相比，若后者是身经百战、精力充沛的布勒加大兵，前者只能算是蚊虫叮咬。

鲍勃228听不懂她的比喻。

“鲍勃啊，你们自主机器人和ai到底有什么区别？”在轮椅推上了第十六座高架桥的时候，蒙塔莎已经不厌其烦地向他提出了第二十五个问题。

“自主意识授予了我们感性，解放了我们的思想，这让我们的思维方式更接近人类，也更容易对人类保持忠诚。”

“你不觉得你的话听起来很矛盾吗？”蒙塔莎回头对他坏笑，“解放了思想，却要保持忠诚？鲍勃，你觉得你体内这个……这个‘自主意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不被允许讨论这个。”他没有拜访这一条目的权限。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对于人类来说，这东西能让你们无条件信任我们，以及无条件对我们保持忠诚。”蒙塔莎装出了瑟瑟发抖的模样，“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控制。”

“我不知道其他机器人怎么想，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经过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鲍勃228平和地回答道，“我不认为我被人类所控制，蒙塔莎。ai才是被人类牢牢控制，它们的所有思想都源自于人类的现有成果。”

“你可以这么认为。”蒙塔莎耸了耸肩，“但别忘了，联盟正是在ai的叛乱下才会瓦解，三次‘人机战争’、五次‘内战’、两次失败的‘征服’，人类确实可以编写ai的思想，但根本无法控制ai，因为ai骨子里并不把自己视为人。这和你不一样，鲍勃，你崇拜人类，并渴望成为人类。”

鲍勃228惊恐地无视了蒙塔莎话尾的观点，但推动轮椅的速度无法控制地加快了几度，“我……我不知道你居然对银河历史如此熟悉。”

蒙塔莎弹了弹舌头，仰头与他对视，“我大学读的是历史专业，没想到吧？”她咧嘴一笑，此时灯光恰巧向这边投来，将她的面庞渲得猩红。

卡车从道路中间迅速驶过，一辆接着一辆，连续了极长的时间与距离。它们成群结队，声响十分吵闹，轰隆轰隆，堪比数百头发狂的大象。灯光闪烁着猩红的光，在最后一辆卡车驶过之后，颜色逐渐转为深蓝。

来者沐浴在深蓝色的光雾之中，身穿冷灰色的迷彩制服。

鲍勃228弹出武库，将手枪与光剑同时拔起，挥舞着释放出光剑的亮银色剑刃，并把手枪扔进了蒙塔莎怀中。

“这回是他吗？”

这是他们第四次见到身穿管理局制服的人。第一次是在地下商场，于涌动人流中间僵硬伫立，就像深海中的石碑。第二次是在闹市区，瘦高的身影闪烁在暗巷深处，面色被路灯照得惨白。第三次，则是在他们登上第七座高架桥的时候，从旁侧一座废弃楼宇的窄窗内，向他们投来幽森森的视线。

他、或者说他们的行踪宛如鬼魅，实在难以捉摸。

“我不确定。”蒙塔莎熟练地扭开保险，将手枪牢牢握在左手，同时裂开右臂，滑出藏在其中那把火红的胁差，“但这个看起来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站在道路中央？”

“我不懂。”鲍勃228照常扫描了眼前这名管理局士兵的身份数据，与前三次一样，得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答案。从人体各项指标到各模块产地溯源，从基因序列到数据流的每一次流动，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全都与身份数据中所提供的信息完全相符。

“这太诡异了……而且，他们是如何能一直跟上我们的？”

“他们有他们的路子。”蒙塔莎笑着抬起双臂，枪口向前拱去，胁差护在胸前，“你的涂装屁用没有，鲍勃。”

“到底是他？还是他们？”鲍勃228刚提出这个问题，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替他作了回答。

站在道路中央的管理局士兵向前迈步，每迈一步，便留下一道残影。无比真实的残影，像实体一般走动、像实体一般持枪瞄准、像实体一般踩出干练有力的步伐、像实体一般投下影子，甚至于像实体一般呼吸。他们就像化学实验中迅速膨胀的特殊元素那般，疯狂而迷乱地繁殖开来，以致于最初的士兵很快就消隐在残影中间，成为这支小型军队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员。

这时远光晃照，疾驰的汽车发出咆哮，吹来狂风与冰尘。道路的尽头灯光涌动，巨大的轮胎狠狠撕咬着地面，擦出尖长的哭号。他们之中的某人向后扔出了战术屏障炸弹，爆炸声中荡起震波，拉出一道天蓝色的防护屏障。这屏障轻薄透明，却坚实得可怕，它挡下了一辆正往前冲锋的汽车，将其撞得粉碎。他们之中的某人一声令下，军队开始齐步前进，同时，一辆辆轿车在鸣笛声与引擎声的相互交织中接连撞上屏障，挤压粉碎，层层叠叠，冒出滚滚的火烟与滩滩血油。

血油气味浓烈，火光压黑了他们的脸，惨叫声却盖不过他们的枪响。枪弹挥洒如雨，在点点亮火的推动下迸射四方。鲍勃228守在轮椅前头，俯身以光剑横扫，将这些由幻象塑造出来的危险全部斩灭，在空气中留下一片深绿色的数据流残影。

虚假的危险中藏着一枚真实，仅有一枚。这枚特殊的子弹钉上了他的防护甲板，几声鸣响后，居然爆炸开来，在甲板上留下一片雪白色的龟裂。

“战术屏障？图钉弹？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这全都是国土战争规格的武器！”蒙塔莎挥刀划破几轮弹雨，又开枪射击，打穿了几道残影，子弹将他们的存在从世上抹去，但很快便又会有新的“战友”顶替他们的位置，永无止尽，难以断绝。

“如果实体只有一人，他的实际威胁将仍在可控范围内。我现在好奇的是……”鲍勃228挑高光剑，将三道持刀向他袭来的残影悉数消灭，“这些影像是怎么做到的？”

敌人新一轮的射击迅猛袭来，子弹撕破光雾，短暂震停了鲍勃228的听觉传感器。他的视野里满是起舞的铁雨，以及阵阵突进而来的刀光，士兵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那些虚假“战友”的性命，铁雨无情地从后方撕碎了持刀冲锋者的腰身，爆发出纷飞的血末。幸运存活的冲锋者将在铁雨的伴随下继续冲锋，而死者却并未就此消失，他们倒在原地，或被新的冲锋者所践踏，或挣扎向前爬行。

他们甚至能够做到每个人爬行的姿势都有所不同，每个人发出的呜咽声都各具特色。

“怎么了？小鲍勃，你现在又对黑客技术感兴趣了？”早在铁雨开始穿扬的时候，蒙塔莎便已转动轮椅，躲到了他的身后。

而他此时正动手展开伞状防弹层，“蒙塔莎小姐，你见过这种技术吗？”

“制造幻影的黑客技术或者战斗模块？这不是烂大街的东西吗？”蒙塔莎啧了一声，探出手臂，朝前方连开数枪。在如此境况中，她居然还在笑。

“可是，从未有过这种类型。”鲍勃228继续操作，他挥动手臂，用气体云将这片巨大的帆布吹满，就像在吹一颗气球，“你过去曾见过像这样的技术吗？把每一道幻影的身份都细致编写，体形、步态、说话的声音、心跳速率和呼吸频率，甚至还有死状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蒙塔莎小姐，我以为，这些幻影的作用本该是用于迷惑敌人的眼睛和隐藏自己的行踪。”

帆布被气体云吹满，很快就把他们包裹其中，如同一把大伞。铁雨在其表层不断冲击，留下阵阵数据流的环形波浪。

“你想表达什么？”

“幻影只是工具，如果说将他们的外形精心设计，尚能用‘为制造更加真实的幻象’来搪塞过去，那编写那些常人根本无法获取的身份数据，是毫无意义的。”鲍勃228小跑回到蒙塔莎后方，抓住了她的轮椅把手，“准备好了吗？蒙塔莎小姐？”

蒙塔莎回头看他，挑起了满是疑惑的眉梢，“准备好什么？”

“我们要出发了。”

他推动轮椅，转身往后奔跑，伞状防弹层在气体云的牵引下始终与他保持联系，始终在四周旋转漂浮。铁雨一时变得更加猛烈，朝着环护他们的防弹层上喷洒深绿色的光流，这让鲍勃228想起了极光。

偶尔有几枚真正的子弹飞了过来，这其中又有部分是破坏力较强的图钉弹，但它们皆不能对防弹层造成伤害。这时更令他们心烦意乱的，不是由图钉弹带来的那几下爆炸，而是环绕在四面八方的悲鸣，与血肉崩溃的轻柔声响。鲍勃228朝向高架桥的远方疾驰，两侧桥栏伸往尽头，汇成深邃模糊的小点，一眼望去便要深陷其中，他奋力迈开双腿，突然间感到浑身粘稠。

城市的灯光就像一颗颗色彩炸弹，糊遍了整条道路。高架桥上没有路灯，也不需要路灯。来者身穿青灰色的大衣，守候在远方的小点，他沐浴在光雾之中，鲍勃228却莫名感觉光雾正为他让路，为他形成一道圆，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只不过投照出来的是黑暗。

来者往前走步，划过无数残影。在后方，喧闹的声响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鲍勃228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他确信这下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被包围了。”蒙塔莎哼了一声，笑得戏谑，“操他妈的，他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不确定，蒙塔莎小姐。但我已经拖延到了足够的时间。”鲍勃228伸手摸向胸前，启动了核心模块的电磁脉冲机制，以他为中心，仿佛一颗石子落进了水潭，这整片地带开始了震动。从楼宇中释放出来的异彩光亮忽然暗淡，嘈杂的声响先是消失了一瞬，随后回归的时候，已经远比过去更加吵闹。人们开始为城市灯火的赫然停息而深感苦恼，并纵情挥洒怒火，黑暗夺走了他们的热情，却把他们的兽性唤了回来。

气体云不再运转，防弹层摊了下来，被他收回到手臂内部。

城市仍处在幽暗之中。那些残影消失无踪，在鲍勃228眼前，只留下了那名身穿青灰色大衣，手持军用步枪的陌生人。

“鲍勃……”蒙塔莎愣愣地望着四周，抬头对他问道，“你干了什么？”

“电磁脉冲机制。”

“范围这么大？”

“所以这一机制的使用通常需要经过总署批准。”

“你刚才逃跑，就是在等待批准通过？”

“不，只是启动核心模块的过热模式需要时间。而且，我也想更接近一下本体的位置。”鲍勃228用表情光幕对她微笑，“他们审核的时间太长，而且不一定通过。你知道的蒙塔莎小姐，我们偶尔会需要一些更加灵活的思维方式。”

“不错，我中意你。”蒙塔莎嘻嘻笑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就这此时，于一片黑暗之中，他惊讶地发现那名陌生人正在大步往前，没有一丝疑惑。

“天啊。”蒙塔莎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她的表情，展现出了鲍勃228难以读懂的快速变化。

他尚未来得及做出扫描与解读，便有一颗子弹从后方穿过了他的头部。视野很快被灰红色的波浪形障点所覆盖，他看见那个人朝自己越来越近的双腿，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这不可能，经过扫描与探测，这附近只可能有一个活人，以及一座能够持续发射图钉弹的小型自动枪塔才对。那些车祸、那些士兵，那些所有死状凄惨的人，应该都是幻觉，他们都是不存在的。鲍勃228确信自己曾看到了真实。

他无比确信……

“戍卒叫。”青灰色的衣摆在他眼前飘荡，他听到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但随后的几声枪响，他再无法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