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很爱《瑞士军刀男》那种屎尿屁烂梗和三俗段子，那你也一定会对来自同一对导演组合Daniels的这部《妈的多重宇宙》中肛塞之类的恶趣味玩梗津津乐道。

本片上映前看 GQ 对杨紫琼的访谈，谈到这个剧本时的心情，她泪洒现场。

她首先喜欢上了这个剧本，认为亚裔移民女性首次在一部电影里成为主角，也被 Daniels 导演组合的真诚热情所打动。她读了剧本之后深受感动，觉得这是她等了好久的剧本，让她有机会能向粉丝、家人、观众展现她全面的演技，她可以搞笑、真诚、悲伤，她是一个全能的好演员，而不只是一个刻板印象里舞刀弄枪的「女打星」、「邦女郎」、「亚裔虎妈」。

她做到了。不过成片里，她的打戏还是居多，体现她细腻一面的还是偏少，甚至和《Crazy Rich Asian》里的虎妈略有重叠。各条多元宇宙支线花哨离奇，但隐喻性不强，基本还是对其他电影和流行文化的戏谑，而并无特别深刻的「what if」隐喻，除了「王安石」那一幕多了些东方禅意。反抗宇宙的故事甚至没讲完就丢掉了。

导演最后想说的依然是《青春变形记》里已经演绎得很完美的代际和解、身份认同、关系修补，以及亚洲式的家庭价值——「爱是一切的答案」，并无新意。我是多么希望不要每一部设置了不可调和矛盾把情绪渲染到高潮的电影最后都用「爱是一切的答案」这种俗套来「机械降神」解决问题。我本期待它会更好看，以及更紧凑。

虽然我觉得《妈的多重宇宙》没达到我的期待，不过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在回味，就是电影里爸爸到处贴，最后变成杨紫琼「觉醒」关键道具的「Googly Eyes」。这个眼睛到底有什么寓意呢？

Daniels 双导组合在访谈里说，这片受到《黑客帝国》启发很大（所以我觉得这个剧本的原创性不如《瑞士军刀男》），有很多哲学层面的思考。当然双导的主要才华是开脑洞，各种屎尿屁玩梗，花式喜剧动作场面，哲学意味相对《黑客帝国》三部曲就要浅显很多。

这个视觉元素不论导演的初衷是什么，贴在额头中间「开天眼」，最后一幕高潮打戏，在各自的人生里「求而不得」的众人被杨紫琼贴了眼睛也纷纷「顿悟」，找到了自己的所爱——这一幕，哲学隐喻的意味还是很强烈。

这让我想起来存在主义哲学大师萨特提出的一个概念「注视」（le regard）。人都是在他人眼中，建构自己和建构他人的。在萨特看来，注视实际上是一个共建结构，通过他人的注视，我才感受到自由和对自由的限制。因为在注视中，我们才对象化（物化），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他者」。

萨特举过一个例子，说明这种关系。一个人从锁眼里偷看他人，在没有注意到你的偷看时，你是自由的，可以为所欲为。一旦别人发现你在偷看，你会因羞愧而意识到自己的自由是有限制的。在主体和他人之间，就有了一种关系。萨特把这种关系叫做处境。这种处境，化用他著名的警句说，就是「他人即地狱」。

萨特其实没有那么绝望。他的本意是，自由选择可以打破这种他人对自己施加的限制。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他人的限制，也就没有自由选择这回事。

回到《妈的多重宇宙》剧情，如果这个含辛茹苦，每天想做好所有事、讨好所有人，一头乱发的中年母亲，真的选择了「贝果宇宙」——选择逃避一切，放弃所有人对自己的限制，虽然看似自由了，但其实也选择了彻底的虚无——她当初反抗父母的意志，当初选择和丈夫私奔，选择一起开洗衣店，选择生下女儿，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在其他多元宇宙的平行时空里她做了别的选择，她发现，仍然逃避不了「他人的注视」对自己造成的限制。

所以她最终的和解，是和自己「被他人注视的生活」的和解，并决定做自由的选择。人生总有避无可避的现实——比如缴税，比如面对一个同样被中年危机摧残得百无聊赖的女税收官员的窒息追击——你需要的，是做出你自己的自由选择。接纳和拥抱你人生里的种种限制，反而是你获得各种自由的条件。

明白了自己处境的杨紫琼，在剧中选择了拒绝虚无，回归到她「这个宇宙」的现实生活中。她放弃了和丈夫离婚的念头；勇敢地和老爸说你不接纳我无所谓，我就这样了；也大大方方把女儿的女朋友拉到公公面前出柜，介绍给他，不再在乎他怎么想。

上有老、下有小，她不能放弃这一切走向虚无，否则这些人的生活都会崩溃。那么，不如面对吧，像报税一样，一次改善一点点，哪怕人生那么多积重难返的问题看起来如此令人绝望。过下去吧，意义总会出现的。我不太喜欢这个结尾，但那是导演赋予角色的，观众喜不喜欢，她就是那样了（其实如果我是那个女儿，我还是会逃走吧，哈哈哈）。在观众的注视中，导演也有选择的自由。

在剧中，贝果的视觉形象，恰好也和眼睛一阴一阳，形成对偶，也让人觉得暗合了东方古典哲学里的「阴阳思想」。

从这个角度看，这部电影是非常萨特式存在主义的一出戏。也是我心里关于这部过于冗长，又时时让观众觉得好玩但不知道要讲什么的片子的「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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