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环境

来东京之前，我不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

我从小看日本动漫，对那些常出现在动漫和影视作品里的地点，我都耳熟能详。但临到来东京之前，我问自己东京是什么样的地方，却找不到答案。那一个个地点，拼不出一个整体的印象。它有多匆忙，多繁华，多大，和上海比的话有什么不同。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答案。

我以为我非常了解这里，事实却并非如此。28岁的我，突然陷入一种久违的，我以为早就随校园时光一起消逝的，面临未知环境的恐慌。

到东京的第一晚，我很失望。

街道狭窄、昏暗，车和路边的行人都少。到了住的地方，楼下除了一家全家之外什么都没有。明明在首都的市区，却像被扔在了荒岛。

我突然觉得自己被骗了。被各种关于日本的信息，被从小看的动漫骗了。

但第二天和新认识的朋友们去办理各种手续，然后四处逛街时，我立即改变了头天的印象。四月初，上野恩赐公园的樱花开满天空，樱花下人来人往，我路过不同颜色的眼睛，听见不同语言。有外国艺人在路旁表演木偶戏，人们驻足围观。木偶戏的小提琴曲，为这熙熙攘攘的傍晚添上一抹浪漫。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没有骗我，就是这样。

我用自己的双眼，开始一点点拼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我出生小地方，过去在上海工作了三年，上海是我唯一生活过、唯一了解的大都市。就像我曾经时刻通过比照家乡来了解上海，现在我也时刻比照着上海来了解东京。

我首先逐渐接受了第一晚的失望。和上海相比，东京路窄，每条路的车少，楼也矮。夜晚站在居民区的路边放眼望去，可能真觉得像在什么县城。而相对的，它热闹的地方又真的很繁华。但这种繁华和安静的对比，又和上海的市中心与郊区的对比截然不同。

从住在上海开始，我最喜欢用来形容上海的词一直是孤岛。每个区之间有大片荒地，区和区像一个个孤岛；每个区里有许多镇，镇里有许多小区，镇与镇、小区与小区，也都像一个个孤岛。人们生活在不同的岛上，工作在不同的岛上。人们在岛上相见，在岛上分手。岛屿和岛屿之间，是黑夜里模糊的海面。

而整个上海我去过的唯一不像孤岛的地方，就是黄浦徐汇那片老城区。那些地方的街道绵延不绝，楼屋错落相连。每每和朋友行走其间，才感到真的和这座城市产生联结。可那里租不起、买不起，想体会那里的生活，只有不停地行走，不停地观看和想象。我想这也是那些地方流行citywalk的一个原因。

如果说上海像岛屿星罗遍布的大海，东京则像人的身体组织。新宿、涩谷、池袋这些地方是心肝脾，其他更多的地方则像细小的毛细血管。它们没有一个个岛屿那样显眼，相反，它们往往又窄又矮，像是乡下。但它们紧密相连，无论是散步还是坐电车，会发现整座城市几乎找不到任何一处荒地。地域与地域之间没有分隔，人们不是隔海相望，而是紧紧贴在一起。

我并不想通过这个对比来评判孰优孰劣。不同人有不同的喜好，也或许这两种描述都会让人感到窒息。但这样明显的区别，让我真切地明白，我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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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

经常能在抖音刷到日本的短视频。那种只有十几秒，用夏日烟火般盛大的音乐做背景，每个镜头只有半秒或更短的快速剪辑。视频简介或弹幕总有人说，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日本。

即使两个国家有那么多纠缠不清的瓜葛，依然总有些人如此向往日本。过去我以为这只是因为日本文化输出太厉害，有太多人和我一样看着哆啦A梦和小丸子长大。但真的来到日本后，我才发现背后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藏在许多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里：

日本像一个梦核乐园。来到日本，就像回到旧时光。

我先说说我的一些旧时光。

我上大学是15年。当时去到无锡，我第一次用上电子支付。寒暑假回老家县城，却还是得老老实实用纸钞。即使是那些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也没有一家能扫码付款。

大二时，学校里一夜之间出现了蓝色和黄色的共享单车。从此，全国突然进入共享经济时代。

大二暑假回家，我发现老家的人们突然都用上了电子支付，就连菜市场的奶奶脖子上都挂了个儿子的收款码。

大三时，我的手机从16g存储空间升级到了128g。流量也不再矜贵，我开始用手机做更多事，比如打车、看直播，外卖也开始能买到便宜的水果。从此我再也没去过学校的水果店。

大三暑假，老家的火车站开通了刷身份证进站的功能。售票处从此只有老人排队。路过时和他们相望，有时我总忍不住感到难过。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新事物依然层出不穷。它们都像我大二时那天赶早八的清晨，突然看见的遍地的共享单车。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但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它们。若是不接受，就会像那些还在排队买票的老人一样，慢吞吞的，被时代抛在后面。

而这并不只是近十年的情况，它更像我从小到大——不，不光是我，更是我的爸爸妈妈，以及更年长的人们一生的缩影。我们习惯了日新月异，习惯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开心也好，疲惫也好，世界就是这样。

但日本没有这么先进。许多人说，日本被抛在了后面。

即使在东京，这里的人们还是和我小时候的老家县城一样，爱骑自行车。而我的老家早已遍地电瓶车，几乎看不见骑自行车的人。这里的楼很矮，而且似乎许多年都没盖过多少新的高楼。这里虽然也早就支持电子支付，但去任何地方，会发现还是用纸币和零钱的人更多。这里许多人用的手机也很老，电车上，会看到许多人拿在手上的还是十年前的iPhone，甚至偶尔有翻盖机这样的古董。这里的电器也落后，电器商城里分辨率720p的产品还成群摆在货架上。这里的街道是旧的，路口店的招牌是旧的，居民区里小小的公园是旧的。许多地方，我小时候看的哆啦A梦里是什么模样，如今还是什么模样。

因此，在日本生活的许多瞬间，我会有强烈的既视感，会生出对童年的乡愁，会觉得自己穿越了。

是的，日本在许多方面都落后了。曾经的电器王国，如今早就光辉不再。许多日本人自己也反思，说我们该做些什么才能超车、反败为胜。但更多人可能感到悲观。他们已经落后了，或许也会永远落后了。但就是这样仿佛被时光封存的地方，有时也会勾起某些人的怀念。他们或许是一些跑到疲惫的人，是想要让跑步机慢一点，却怎么也找不到减速键的人。他们有时候比起未来，更想去往过去。但过去已经不在了，那里没有任何人，你也不可能回去了。但还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的一切都像凝固在泡泡里，凝固着几十年前的光辉。它们如今看来已经有些衰败了，却还是反射着温柔的光。

我想这也是那么多如此雷同的短视频，总还是能让一些人感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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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

过去我喜欢说孤岛，也是因为我很孤独。

在上海的几年分外孤独。不光是朋友聚少离多，也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和城市的联系。我早上出门，坐地铁，像游戏的传送一般从市区的某个传送口钻出，进入写字楼，工作一天后又传送回去。晚上我会在小区楼下的某个小饭馆随便吃点什么，或者回家点外卖，然后休息，熬夜，睡觉，接着开始新的一天。

我在生产，却没有生活。我活在小区和写字楼里，此外的一切与我无关。而那些外出的周末，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去我所在的城市的某个地方，更像是去旅游。明明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地方却是遥远的景观。这感觉就像困倦时眯着眼睛看东西，明明近在眼前的手掌也好像离自己很远。它也像站在一座孤岛上出行，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和世界之间永远隔着浅浅的海洋。

今年，我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这样的状况。

我还在学日语，虽然通过了n1，但开口说话依然磕磕绊绊，常常词不达意。我并不外向，没有本地的朋友。我依然是孤单的，但那种折磨人的孤独感却减去了一些。我思考过原因，发现它源自某些“不便”。

习惯了中国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日本是非常不便的。这里搬家前要去当地政府办迁出手续，搬家后还要去新的所在地办理迁入。这里打车太贵，也没有共享单车，普通人去哪要么老老实实坐电车，要么老老实实走路。这里外卖也太贵，没办法美团叮咚盒马一键到家，买任何东西都要老老实实去超市。这是一个死板的、不便的地方。

但这些不便里，也生出一些东西，让我感到我在这里生活。我在上海的三年搬过三次家，从来都是和中介蹲在马路牙子旁或坐在共享单车上签完某个随便的协议，就大功告成，拎包入住。那感觉就像花钱买了个宿舍，今后的一年里每晚打工结束后有个回去的地方，仅此而已。而东京的这些麻烦的迁出迁入手续，以及办手续时工作人员细致又慢吞吞的讲解，虽然麻烦，却让我有了些仪式感——嘿，你既然来到这里，虽然是租房子，但我们也要登记下来。这是市民手册，我们这里丢垃圾是这样的。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打这些电话。还有那些邮箱里定期投放的当地报纸，告诉我附近有什么新店开业了，这里有什么活动，那里有什么新闻。这些事让我感到，啊，我不是在这里找个宿舍而已，我成了这里的一份子。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有了关系，我要在这里生活了。

这里也没有小区，居民区里饭店和便利店都很少。再加上外卖太贵，想买东西或想吃饭时，必须往车站附近去。真的很麻烦，但如此一来，我与这个车站周围的所有人每天都共享一个生活空间。我们不再是一个个小区里隔海相望的人，我们吃一家牛肉饭、一家麦当劳，每天去一样的超市漫步在货架间，拿走牛奶、燕麦和鸡蛋。

这些不便让我不得不慢下来，和其他人摩肩擦踵，挤在一起。我和附近的这些人、这些地方，产生了许多日常的联系。它们是微不足道、浅得不能再浅的联系，但也正是它们，消去了我的一部分孤独，让我感到我正生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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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曾在2023年结束时写，这一年我成为了一个更差的人。

那不是矫情，是当时我真心实意的感受。眼看一年结束，反思过去一年自己的生活和变化，却发现在日复一日重复无聊的生活里，我除了更会装大人，工作更熟练，我没有什么成长，反而弄丢了一些过去珍惜的东西。

但现在，当我回望过去的一年时，我有些惊讶地发现，我似乎可以说自己变得更好一些了。

我虽然一直是个随和、人缘不错的人，但以前我要么自命不凡，要么妄自菲薄，在两个极端间反复摇摆。如此一来，随和的很大一部分就来自假装，因此社交于我而言常常是一件很累的事，而且面对一些有火眼金睛的人，这种假装常常取不得好结果。但现在我变得松弛许多，也真诚许多。回望这一年，我认识了许多新朋友。他们性格五花八门，就连头发都是五颜六色的。过去的我可能要花很多力气和这些不同的人打交道，甚至干脆不打交道，但现在我和他们都成为了或远或近的朋友。我很难说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这并不是刻意的事，而是日常的结果。但正是这种难以说明，让我感到自己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似乎变得更不错了一点。

但在此之外，我还有些根深蒂固的顽疾多年未改。我也没什么信心今年能够怎么改头换面，但还是在这个即将辞旧迎新的时候，希望今年的几个目标能顺利完成。希望明年回看时不会又感叹，我成了一个更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