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头非常大、脸非常扁的人，大和扁的程度都超乎寻常的与众不同，走在人群当中显得尤其瞩目，以至于不管是戴帽子还是戴口罩都起不到避人耳目的作用。有交集的人为了避免伤到他，都尽可能不去提及这件事。但在全是陌生人的场合，即使再有礼貌的人，也总会一不小心提到伤痛处。这些地方包括电影院、出租车副驾驶座、母亲分娩现场、没有舞台的朋克演出、晚高峰的地铁里等等。

买彩票是他除了打鼓之外唯一的爱好，两样爱好他都玩得不怎么样。总之，这就是一个平凡中背负了巨大不幸的倒霉蛋。所以有那么一天，老天爷开了眼，用他所有的不幸，给他兑换了一次彩票大奖。

但即使突然变成了有钱人，他依然感觉不到快乐，他还是因为头大脸扁，在找工作，找女友，找小猫领养和找钥匙的过程中屡屡受挫。偶然，他听说有一个手段高超且极有实验精神的整形医生从国外归来，便前去提出了缩小自己的头、让自己的脸更有棱角的手术要求。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需求，只需签订医疗合同之后便可马上安排手术。但在检查过程中，医生惊讶于他面部尺寸的同时，更惊讶于大脑发育、脑神经和脑髓结构的多处生长畸形。医生意识到，他没有办法像其他人一样通过削骨的形式把脸变小。但之前两人已经商定好，大脸男将为手术付出一笔巨款，这是一笔整形医生无法拒绝的款项。

手术顺利结束了。大脸男在病床上醒来，想讲话却说不出声。他抬起手摸摸脸，整个头部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他缓缓走下病床，期望在屋子里寻找一面可以看看手术结果的镜子，但他翻遍整个房间，甚至都走到了走廊上也没有找到一面镜子。

这时医生出现了，为他展示了手术结束时护士在手术台左右两侧拍下的照片。两张照片里，他的左脸和右脸都变得匀称而俊俏，医生非常欣慰地看着他，告诉他由于多处伤口还未痊愈，他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拆下绷带，这三天里他不能进食和说话，只能通过饲管补充营养。看到照片，大脸男感到久违的开心，很快支付了尾款。

三天之后，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随着伤口愈合，他的嘴已经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在绷带的缠绕之下，他无法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那些诡异的音调似乎被大脑之外其他处理器压缩过一样。所以拆除过程中，他不断发出声音，让自己的耳朵适应着自己的嘴巴。

到最后一根绷带拆完，他发出的声音到达了声压值的顶端。

首先他注意到的是耳朵。

在原本整体失衡的脸上，耳朵的比例无从配合 ；而随着脸的缩小，耳朵也回到了正常的尺寸，甚至有些可爱，让人不由佩服主刀医生的高超技术。

接着他注意到脸本身。

一望无边的平面被起伏有棱角的头骨轮廓替代，新的面庞无可挑剔。他只用露出从眼睛往下到颧骨的这一部分，就已经足以迷住哪怕对男性外貌最苛求的女人和男人。

鼻子。

鼻子也从过去的橡皮泥变成了雕塑艺术。医生一定是从面部取出了多余的软骨结构对鼻子做了支撑，并补充了剩余部分，这样的操作在大脸男的面部进行了多次。

眼睛没有太多变化，它们原本就是这张脸上看上去最正常的部分，现在左右两只，各自待在左右两张脸上，一衣带水，划江而治。

是的，不管从左边看还是从右边看，左脸和右脸都俊美而充满男人味，从正面看的时候，两张脸像一对双胞胎模特，架在犹如老树干一般分叉的粗壮脖子上。

他的鼻子被一分为二，加入填充物后呆在比例合适的地方 ；两个耳朵被裁成四个 ；一张嘴巴被缝成两个 ；医生均匀的拆分了声带和喉管，并创造性的重接了两个耳道和骨膜结构。

写在合同里的是把大脸做小、做美。

可没写做成几个。

男人试图停止他合唱一般的叫喊，他翻开手边的电话簿，左脑和右脑试图调谐，直到所有的数字组成一首他终于能够理解的诗，但那些名字却终于丢失了画面，变成拥有多项参数且可被统计的物品。

他开始用两只手各敲一边的头。他的左脑和右脑当然分别待在左边和右边的脑袋里，分管着右手和左手。

所以当他用右手打右脑，左手打左脑时，这简直像一场双胞胎之间的斗殴。

他走到架子鼓旁边，想要拿起鼓槌，却发现除非双手同时去拿一件东西，否则会因为双眼无法估计距离，而拿不起任何东西。

但当他开始演奏时，他却下意识击打出了过去从没成功过的复合节奏型。当他的左手击打着时值 90 的三跳切分音时，他的右手可以打出时值 95 的 2/4 拍，当左脚以 120 的速度调配着踩镲的开合时，右脚可以在 150 和 90之间切换着底鼓的速度。

随着演奏的进行，整个节奏型展现出纷繁复杂的变化模式，像透过特殊棱镜的万花筒一样。手术带来的这项天赋，恐怕连医生也没想到。

他笑出声，然后意识到两张嘴发出了不一样的音调。这是手术的瑕疵。此刻他想要说点什么。他发现，当一个他想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个想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