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出现在大和聚落边缘时，引起了梦者的一片惊呼。她的形象不再是孟柯熟悉的那位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的职场女性，而是一位优雅雍容的太阳女神，女神身着金红霓裳，衣服上的云纹如火焰般流淌。她能从泛中华聚落来到此处，还维持着半个东京聚落大小的身形，这意味着有近千名摆渡人将自己融入了这一神话意象中，为她兼容着两方文化。

女神双手相扣，放于左腰侧，微微倾身屈膝，道了个万福。而日本聚落的摆渡人与梦者们一齐鞠躬还礼。女神见状脱掉了鞋子，赤足踏入了大和聚落。这看上去就像一场日常的聚落文化交流，直到须佐之男手持天丛云剑划破寂静。

驭龙鞭与天丛云剑你来我往，一方是泛中华聚落的太阳女神羲和，一方是大和聚落的海神须佐之男，水与火，柔与刚，一时间两个神话意象斗得不相上下，被惊扰的蝴蝶腾空而起，如缤纷花瓣将两人环绕。

虽然须佐之男占有地利，有无数的摆渡人不断为他修补投射，但大和聚落也属于日神崇拜聚落，羲和与这里的无意识有着天然的亲和。爱若斯的摆渡人们不断投射出新的神话意象去帮助须佐之男，但只要靠近争斗中的两人，便会被焚为灰烬。

两位神祇胶着厮杀着，不分胜负，看上去即使一夜过去，羲和也无法靠近天沼矛。况且天沼矛周边还有东京聚落布下的“绝对领域”力场，羲和的文化属性让她无法穿透这道屏障。可随着战斗的继续，孟柯发现羲和的推进方向越来越偏离天沼矛，向着一处尚未被爱若斯的摆渡人占据的神宫靠近。

“那里是什么地方？”孟柯向身边的高木翔太问道。

“那里啊，是伊势神宫的投射，天照大女御的居所。”

“天照？”孟柯诧异道。

“我们的太阳女神。”

糟糕，难道他们也想融合神话意象？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羲和女神忽然发力，将须佐之男击出了伊势神宫意象的投射范围。须佐之男还在摆渡人的帮助下起身之时，羲和巨大的左手已经探入了神宫本殿之中，待手离开本殿，掌中已多出了一面镜子。

“八咫镜！”“死线号”上响起了一片惊呼。

羲和左臂忽然膨胀起来，霓裳也分化出了不一样的纹理，一只穿着和服的崭新手臂从左臂挣脱而出，而变化尚未停止，羲和的右臂和脑后的鬓发也出现了异样的波动。

投射须佐之男的摆渡人们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时无法支撑起须佐之男的身躯，连忙使劲全力，将天丛云剑掷向羲和，

面对来袭的飞剑，羲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她新的左手，和服袖口大开，将天丛云剑收入其中。

一时间爱若斯的摆渡人们都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就连须佐之男也瞠目结舌，整个聚落陷入了一片静寂。寂静之中，一个新的头颅从羲和的脑后分裂而出，这个面孔与羲和有几分相似，但妆容却是大和聚落的风格。

“姐姐？！”须佐之男惊呼道。

“姐姐？”孟柯也诧异道。

“是的，天照大女御是速须佐之男命的姐姐。”朝着天照女神跪拜的高木翔太解释道。

看着须佐之男在天照的训斥下退去，孟柯握紧了死线号的舵盘。

“准备战斗。”他说。

* * * *

双头四臂的女神手持驭龙鞭和八咫镜朝着天沼矛冲杀过来。

一时间日焰席卷了整个聚落，没有一个神话意象能够抵挡住两位太阳女神的合体，它们与蝴蝶齐齐被焚尽，只剩在绝对领域力场中的天沼矛安然无恙。

许多构建力场的摆渡人已经没有了梦境开始时的从容自信，他们看着力场外盛怒的太阳女神，恐惧从他们的身形中散逸而出。但还是有不少摆渡人在向太阳女神挑衅，自信心之壁垒能阻挡住两位神祇。

羲和撞上绝对领域的震颤传遍了整个聚落，虽然不少摆渡人被震出了梦境，但他们确实抵挡住了女神的一击。但女神的手臂忽然变换，霓裳袖中的双臂后撤，而和服袖中的双手向力场刺了进去。

“女神在中和力场！”远处的一位摆渡人惊呼道。

是的，虽然这力场能防住羲和的攻击，但对于天照女神却无可奈何。

天照的两只手忽然攥紧，分别向两侧撕扯，摆渡人们构建的力场应声破碎。

在摆渡人的惊叫声中，太阳女神踏入崩坍的力场内，她的双眼与口鼻中日焰熊熊，喷薄欲出。

* * * *

烧焦的蝴蝶如黑雨般落在死线号的甲板上。

“快点离开梦境吧，这场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孟柯对甲板上的老人们说，“你们年纪太大了，烈焰焚身的噩梦可不太好受。”

没有人离开。

“我们不会放弃自己发誓守护的梦境！即便敌人是我们的女神也不会放弃！”高木老人大声道，许多船员点头赞许。

花魁伸出手来，接住了一只翅膀残破的蝴蝶。“我老太婆什么都见识过了，烈焰焚身的滋味可却从来没尝过。再说，蝴蝶的宿命不就是葬身于火焰中吗？”

* * * *

“死线号”在众人的呐喊中冲向太阳女神。

女神的双眼中放射出汹涌的烈焰，一股澎湃的热浪将“死线号”包裹。孟柯本以为在劫难逃，可热浪过后，他依然停留在梦境里。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花魁与船首像在一同歌唱，那歌声化作玫红色的护盾，护住了整艘舰船。

众人为花魁高声欢呼，有些人为她伴奏，于是“死线号”再度调转方向，向着太阳女神飞去。

天照的手已经抓住了天沼矛，羲和的手正伸向束缚六龙的红绫，却突然被“死线号”的炮击打断。她们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但“死线号”远比她们的动作灵活。

怒不可泄的天照再度挥动衣袖，隐没其中的天丛云剑再度飞出，向“死线号”袭来。孟柯连忙转动轮舵，避开了天丛云剑飞袭的轨迹，但他却没注意到，羲和的另一只巨手已经向“死线号”袭来……

* * * *

孟柯从恍惚中抬起头来，发现一柄薙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不要动。”薙刀的主人喝道。

孟柯用余光左右瞄了瞄，他还在“死线号”上，但一半的甲板埋没在了烧焦的蝴蝶中，他看见了天照，看见了羲和，两者已经分开，天照护在天沼矛边，而羲和牵引着六龙，向着泛中华聚落的方向走去。

“六龙和天沼矛已经被我们分离。”持刀者说，“你邪恶的把戏已经被中日摆渡人联盟终结了！”

孟柯听完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孟柯不答，只是大笑，浑身都随着大笑而颤抖，直到持刀者用刀柄狠狠给了他一下。

“你们什么都没有终结，”孟柯捂着痛处笑着说，“看看你周围吧。”

持刀者依言四顾，焦黑的蝴蝶残躯中再度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从蝴蝶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它们就能自主复制和再生，分离天沼矛与六龙并不能阻止它们，你们并没有触及这个把戏的核心。”幽蓝的光芒大盛，蝴蝶从黑色的蛹中破出，持刀者的薙刀怦然落地，孟柯趁机站起身来。

“‘死线号’的驻防只是个陷阱，目的是引出大和聚落摆渡人的最后力量，阿芙已经锁定你们所有人的真名，正将你们一一从梦境中抹去，你们已无力进行更大的把戏了。你们——"

远处忽然爆发起争吵，打断了孟柯的话。

他抬头望去，羲和不知在何时返回了大和聚落，与天照争吵起来，而她们中间有一只三足乌鸦在扑腾挣扎。

那只乌鸦是怎么回事？羲和怎么把儿子带来了？

“八咫乌！”持刀的摆渡人忽然惊呼。

孟柯明白了，那不是羲和的儿子，而是大和聚落的神话意象，但羲和并不这么想，她脸上的从容不迫烟消云散，又变回了那个因儿子被大羿射死而歇斯底里的母亲。

“这也是你们的把戏吗？”持刀的摆渡人质问道。

“不，恐怕这是你们的把戏。”孟柯说，两位女神已经从争执上升到了拳脚相加，她们一人扯住了八咫乌的一只爪子，谁也不愿意放开，“融合神话要考虑的维度太多太多，你们漏考虑了一项：八咫乌与三足金乌的意象相通，羲和把八咫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 * * *

羲和与天照的争执被无意识赋予了新的意象，她们渐渐忘记对方的日神共性，将对方视作了与自己争夺孩子的自私母亲。

混战的女神身旁，已经有不少摆渡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想要前去阻止，但不受控制的日焰焚尽了任何试图靠近的身形。八咫乌的惨叫在整个聚落中回荡着，摆渡人们却无能为力。

一声惊天动地的乌鸦哀鸣席卷了整个聚落，两位太阳女神同时跌坐在地。

所有的人与意象都安静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位女神，看着她们每人手中的一半八咫乌残躯。

“这是……什么情况？”摆渡人一脸震惊，忘记了与孟柯的争斗。

“神话意象撕碎了神话意象，撕碎了八咫乌的存在本身。”孟柯也不敢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你是说……？”摆渡人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孟柯缓缓点了点头：“八咫乌没了，把戏将它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抹去了……”

然而一切还没有平息，八咫乌两半残躯间出现了一个黑洞，附近的蝴蝶纷纷向它飞去，却被尽数吞噬。更多的蝶群立刻响应，它们成群地朝着黑洞飞去，逐渐汇聚成一条条河流。

周边的意象开始震动，不断有破溃声传来。

“不好！鸦天狗！”摆渡人指向一条“河流”的源头。

孟柯望向他手指的地方，“河流”连上了不远处鸦天狗的神话意象，蝴蝶们附上意象，不断吸食。鸦天狗的鸦嘴渐渐破溃，饱食乌鸦元素的蝴蝶们离开意象，向着黑洞飞去，河流顷刻间变成了黑色。

孟柯慌忙望向其他正被蝴蝶吸食的意象，那些意象中都含有乌鸦元素，而这些元素纷纷开始分崩离析。他又望向东八区方向，被蝴蝶所覆盖的各种聚落里，各种乌鸦的形象接连破碎，如一滴滴墨水滴入海洋，晕成了一条条，流向黑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

“蝴蝶想要修复八咫乌？”摆渡人终于明白过来，“它们在吸食其他乌鸦元素用作修复材料？”

“但这不可能，”孟柯皱起眉头，“迷蝶不是为此设计的，它们只会沿着覆盖全世界聚落的蝶潮夺取乌鸦意象，徒劳地修补这个无底黑洞。”

“那岂不是……？”摆渡人不敢再说下去。

孟柯艰难地点了点头，“它们会摧毁所有聚落的乌鸦，将乌鸦从所有民族的神话中抹去，从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抹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