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变了。

沙子的味道已经进到了阿政的鼻子里，说起来那就是许久不打扫的房间中，不小心抖动一条旧毛巾、你没有来得及秉住呼吸时，所体会到的感受。

比起打喷嚏，阿政此时更想揉鼻子，鼻腔干燥难耐而且在发痒，由于不能打喷嚏，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眼角发红发热并且留下了眼泪；

再过一小会他就会流鼻涕，然后鼻子会更痒，远超现在的体验。每次只有到了类似于这种时候，他才能回忆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常识，比如：五官是联通的。

现在他就要因为这个常识而命丧风暴，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他双手紧握着操纵杆，不能腾出手来揉鼻子。

第三批先驱、恒动力突进车的驾驶员、独自一个人前往“光”的备受尊敬的探索者，死于不能揉鼻子？太厉害了！

“晨星，这里是三型突进车E3141，代号-巨人，我正在呼叫援助，请回应。”阿政的身体身体由于车身的剧烈晃动也在剧烈晃动，此时的他说话声就像被人抓着摇晃时那样音调高低错落。

“晨星，无论你能不能听到，E3141正在呼叫援助。”他每隔五秒就会进行一次呼叫，哪怕有一两个字能够在信号传播的过程中，幸运的穿过了风暴造成的磁场干扰，他也许还能有救。

一个巨大的石块砸在了突进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正好是朝着阿政脑袋的方向，那块石头带起了出乎意料的的声响，然后碎成渣划过玻璃被狂风卷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手指节大小的白色划痕。

这一个声响让阿政全身一震，好在他足够专业，手依旧死死攥住操纵杆。在这种时候，由于风暴带来的极端磁场干扰，整个突进车的电子系统全部瘫痪，自然也没有可以将力反馈通过算法进行省略的辅助驾驶系统，车身在颠簸中的方向传导、轮胎所遭受的冲击都会通过机械结构传递给操纵杆。没有辅助驾驶系统的帮忙，他只要松手……他也不太清楚松手之后会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去尝试，好在那只是胡思乱想。

但玻璃上的白点并非是胡思乱想，这是一个非常差的兆头，有石块砸在玻璃上，意味着外部防御机制已经开始失效，「相转移屏障」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那本来就是依靠带电粒子密集构成的一层屏障，在受到冲击的时候可以依靠改变自身间距来缓解冲击力，消耗量无比巨大。

但是现在消耗到什么程度了？阿政其实并不知道，他的驾驶室里是震耳欲聋的游戏原声带，来自41年前开发的终端游戏中名为《Forge Ahead》的战斗曲目，这个音乐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外界风暴和诸多响声。

“Ashen，把音乐关小点声。”阿政朝着语音助手下令，音乐立刻就变小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听到什么其他的声音，他现在不能侧过头去看10点方向的仪表盘，只能靠听声音来辨别屏障的运作情况，但是为什么听不到？

“哦！”阿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Ashen，把维生系统的降噪关闭。”

他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没有任何预兆的在车身周围、他的上方下方疯狂的爆炸，雷鸣声近在咫尺的帧动着他的心脏，在那无限重叠的频率中，或与有一两种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一致，只要持续下去，他会暴毙也是完全可能的。

大概习惯了两秒，他才能判断出夹杂在其中的细微嗡嗡声：“快把降噪再打开！”

而他耳机里只是传来了两声滴滴蜂鸣，那意味着语音助手没有听明白，你真的是把“苍白巨象”的脸都丢尽了，Ashen Colossus 语音识别系统！

但无论如何，哪怕生死关头，在面对你的语音助手的时候，你都得冷静下来，你得守规矩，不能生气，声音要平稳而正常，吐字必须清晰明了，语法需要标准，把每一条词句当作小学语文作业，否则它就会制裁你的恶行。

不仅如此，除了语音助手，指纹解锁，面部识别等等技术都如此，这就是人工智能对人类最大的制裁。“向我们臣服”，这些代码含量还比不上一个厕所的AI对人类不断的命令道。

“Ashen，请把维生系统的降噪打开。”阿政说出了正确的词句，巨大的声响悲鸣着被压下，而他的耳朵里传来阵痛，和持续的嗡嗡声，就好像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去KTV走出房间时那样。

不过从声音辨别，屏障仍然在生效，并且没有过度消耗，那为什么会有石头从他面前砸过来？

他此时想要侧过头去扫一眼仪表盘，但这种时候，意识疏漏半秒是致命的，他正在努力的避开地面上锋利尖锐的石块。

虽然突进车的车胎并不脆弱，那是他不久前才专门为了砂石路面改装的无气蜂巢胎体，纤维强度远胜钢制丝线七倍不止，哪怕是尖锐的新世代裸露原矿的直接冲压，也能安稳度过，但他不想冒险，因为如果在这片石原有暴露在地表上的岩银合金矿，他的车胎还是会被锋利坚韧的矿石转角划出一个一个细微的小口，而这些细小的伤害累计到微妙的量的时候，会发生的意外情况可以在《突进车应对性改造指南》上被列出四五十条。

想到这里，阿政又想起了上一次在公社改装突进车的配置时，咬咬牙把所有的预算全部花在了这套轮胎和坦克级的悬挂上，正因如此，他无法满足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五对轮幻梦。

突然，他想起了语音助手还是有其他功能的，不仅仅是预测天气和开关音乐：“Ashen，给我物理豁免读数。”看吧，语音助手还是有点用的。

“83。”

合成音果断的回答，这个回答让阿政大为放心，但他更加迷惑了，屏障只消耗了17%，用于专门支撑屏障运转的能源系统还在正常运行，直到屏障被消耗至20%以下时，它才会开始调用突进车本身的能源。

不过……仅仅消耗了五分之一不到，竟然就在正前方来了个口子？这个屏障不想保护这辆车最重要的驾驶员还是单纯的只是对他个人有意见？

他那一刻的思绪被沉闷的轰鸣声打断了，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仿佛万千鸟鸣、高频摩擦的金属颤音突破了降噪系统，从极远的地方向他靠近。他的喉咙中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金属、或者说血液的腥甜味。阿政明白即将面对的是何物，他眯起眼睛，忍住由于汗水渗入眼睑带来的刺痛，想要透过玻璃观察远处的情况。

他的视线穿越了扬尘、碎石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看到了地平线远处的'巨物'，那就是灾难本身。

风暴，没有额外命名的超级天灾，自大崩坏过后地球上最常见的一种自然现象。通常形态是一个肉眼可以判断的巨大风暴圈，体现为扁平柱形的、由气流、沙尘和目前尚未命名的几种物质凝聚而成的超巨型涡旋。

灰白色夹杂红色闪电的风暴覆盖了他所能目及的地平线，阿政迅速的分析其等级：

具有摩擦音及鸟鸣声，1级；

闪电、雾化沙尘，颜色偏深灰，2级；

颜色偏淡，处于灰色，是由于其转速过快导致气温下降，3级，通常来讲这个等级的风暴可以轻而易举的扫平聚落、改变地形。

那么，已经变成灰白色、还夹杂着红色闪电的风暴，属于什么等级？4级？

阿政的后槽牙开始摩擦，他全身的血液在颤动，肾上腺素带来的作用让他无比焦虑，4级的风暴理论上只会出现在距离"光"不足2万千米的区域，而他距离光至少还有整整9万千米，中间还有至少三个气候状态完全相悖的区域，在这种地方碰到4级风暴的情况前所未有。

那么是4级这种等级的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离谱的程度超出阿政以往想象，这个风暴遮蔽了那条原本应该在地平线尽头驻立的直冲天际的火柱，它遮住了“光”。

那东西可不是太阳，用乌云就能遮蔽，那是几乎无限高度的特殊光照现象，在地球遭遇大崩坏之后，由粉尘凝结成的黑色雾状颗粒覆盖了整个星球外围，阳光被阻隔，只剩下黑暗，但那个光柱始终存在。

他现在无法通过目视判断“光”的位置，那么就意味着，这个风暴的高度已经……阿政懒得去估计了。

“晨星，我是E3141，正在呼叫援助。我已经可以目视风暴实体，正在按照指令保持速度前进，情况紧急，请提供援助。”

阿政说到，但是传信装置的信号标志直接划了一条斜线，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信号了。这是当然的，他就在刚刚驶入了山谷地区，巨大的山岳围成一个半圆，另一半正是缓步袭来的风暴。

他突然开始怀疑为什么最开始检测到风暴接近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缩进地下应急避难，而且决定开着车朝着风暴的方向冲刺？哦当然了，不能背过身去往回跑，那样会车毁人亡的。

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接到了大型巡回舰的通告，通知他保持速度等待收容。

好的，我要保持速度，阿政在内心中咬牙切齿，他很清楚这是个非常作死的做法。他的身后是绵延不绝的巨大山脉，就像是刀刃劈砍出的断木头一样，晨星究竟要如何绕过这个，然后安全的，稳妥的把突进车收容进去？

现实并没有给这位驾驶员太多讽刺他人的机会，驾驶舱内一时间改为了暗红色光照，沉闷冗长的警报音也开始响起，这是当然的，他可是正在朝着风暴加速前进。

他当初成为一名探索者的时候，导师告诉他“向光进发罢！”，但是很显然阿政曲解了导师的意思，那是一句心流的鼓励，以及任务目标的总体概览，并非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发现“光”被风暴遮住的时候，准备冲进风暴内一探究竟。

“物理豁免过低警告，能量即将耗尽。”

语音助手提醒道，此时那种每一个词都使用词典读音的合成音，跟警报声比起来过于温柔。

又一块石头朝着阿政脸上砸过来，由于这次看得清楚，他迅速的，本能的侧过头，不过只有一瞬间，好在没什么大事，然后他刚好瞄到了屏障的读数，12%，没人知道这一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分钟，从87%下降到12%？也许是它帮阿政挡住了一颗流星。

“Ashen，倒数物理豁免剩余时间。”阿政下令，他的汗珠从额头上滑到眼睛里，手心里全都是汗，他并没有机会在裤子上擦擦手。

“15，14……”

倒数开始的那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开始慌了，他知道屏障快撑不住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十五秒，也就意味着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没有了，他必须在现在就找到解决方案，不然。

不然会怎么样？

“10，9”

“……人”

就在这时，除了倒数之外，一个嘈杂的电流音在他的耳朵里响起。人？什么人？

“巨人……里……持”

莫名的通信在此时突然响起，虽然他还没有听清到底对方在说些什么，一声超越了降噪极限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突进车的后方响起，即使他无法后视摄影观测到背后的情况，那个几乎划破整片石原的橙色火光将整个车身投上了赤色的轮廓光。接着，第一层冲击波轰击车身，阿政被巨力压制在座椅靠背一瞬，接着由于惯性向前抛出，好在安全带有起到作用，X型的安全带为了保证驾驶员表层皮肤不会因为安全带的缘故受损，还增加了海绵缓冲层。但发生了什么？爆炸？如此大型的？

而就在这时，突进车的辅助驾驶系统突然重新运作，挡风玻璃上投影出了车后方的视觉情报。

他能看到山体的表面上被数以百计的熔岩分割，紧接着那些碎块开始向着前方滑动，并没完，在山体表面的中部显然有着更为高温的颜色，就像是被一块正在被焊穿的钢板，只是那速度实在太快，并非什么焊机，而是冲击力在瞬间挤压岩石而造成的溶解。

一个巨大的利刃，或者说……舰船的撞角？从山上直接撞开了一个口子，接着显露出她巨大而迷人的身躯：外侧测量数据为920米长，360米宽，180米高的极端巨型的“车”——利维坦级的平行巡回舰在山脉的尽头出现，在突破了高山之后，肉眼可见的十二个主推进器、以及虽然阿政没有去数，但通过考核中的选择题印象深刻的128个副推进器和8个额外加速推进器全部亮起，她加速了。

“5，4……”倒数仍在继续，但是随着莫名的一声嗡鸣，车身的震动明显变小了。哪怕距离还很远，利维坦级巡回舰的屏障也完美的把它这辆突击车包裹在内，随着巨大舰船的接近，大小对比在视觉上形成了无与伦比的暴力，高六米，重达94吨的突击车，此时看上去就像是摆在饭桌上的烟盒。

“巨人，这里是晨星，你可以解除屏障了。重复一次：巨人，这里是晨星，你可以解除屏障了。”阿政的耳机中传来了女性指挥员的声音，这声音他还有印象，就是在几分钟前让他保持车速，朝着风暴前进的罪魁祸首。此时，她又做出了同样的指令：

“保持速度和方向，我来接住你。”不过这一次她给出了更加稳妥的说法。

“收到”阿政声音些许颤抖，接着他一只手松开操纵杆，迅速的在一旁拉下保险按钮，并且按下了屏障的停止按键，警报瞬间就关闭了，接着，他张合着手指，就在他左侧的车窗外，巨大舰船的侧翼呼啸而过，转瞬就移动到了他的前方。

阿政确认了那几个超大号推进器的黯淡，对方减速了。伴随着舰船的减速，两条非常明显的蓝色指引线渐次显现，宛如入夜时长街的路灯。突进车的前方已经完全被标准的登录线包裹，一直引导向舰船后方的一个仓口。

“巨人，晨星提出系统接入申请，请确认。”耳机中再次传来声音，阿政立刻照做。突击车的核心控制系统号称世界上最坚固的系统，如果不是驾驶员确认转接权限，那么就算是一颗核弹打过来，也只能收获被毁坏的车一辆以及被蒸发的人类骸骨。

“E3141已确认。”阿政以标准的代号进行转接权限。

“收到。”随着对方的简洁回答，他的车身内部响起了一些细微的机械运作，他知道，这是车内的控制系统正在移交操作权限。

“辛苦了，休息一下手脚吧，接下来交给自动收容系统。”阿政的耳机里传来了明显稍微愉快一些的声音，就在他觉得对方的最后一个字伴随了一声疲惫的叹气，对方已经切断了语音。真是可惜，他本来对于这种‘非术语’的交流非常感兴趣，因为他也不确定这种说法是否也写在《指挥员标准用语手册》中，或者被贴在工位上方，跟“禁止辱骂突进车驾驶员”临近。

车内亮起了淡蓝色的光，挡风玻璃彻底成为了投影屏，无数原本需要他监视并控制的数据图示正在自己调节，包括能源矩阵的运作数据、声纳图、机械结构简图等等等等。

阿政终于把将只手都从操作杆上取下，犹豫姿势过于固定，他的手指很难弯曲。

伴随着车身的又一次震动，他冲上了收容仓放下的接收导轨，而他周围的几块玻璃外则变成了迅速向后冲刺、链接成一条条光线的指引灯。

到了他最喜欢的阶段了，阿政心想。

车内的音响开始播报舰船的语音日志：

“缓速区接收状态，可通行。”

接着，突进车的语音系统进行回应：

“切换动力模式，逆速推进器启动，能源投入。”

对，没错，其实看两个AI交流应该成为现代人类的一项高尚爱好。几十年前就有人极端的喜好这种无聊的行为，甚至为了让这种对话足够有趣不惜作假，他简直太理解那些作者的心态了。

“重力场提供状态，良好，进入接收阶段。”一边是温柔可人的女性机械音。

“逆速推进器，点火。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2 1燃烧完毕。”一边是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从电子词典的单词发音拼接的廉价AI，

“收容检测：拘束索，已固定。

收容完成。”

这个阶段并没有持续多久，也没什么可能会出现的意外，阿政还是长叹一口气，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揉揉自己的鼻子，并且连续打了几个喷嚏，难得的爽快感并没有让阿政放弃寻找周围的纸巾。

灯光在突进车的外界亮起，他也终于看清了整个收容仓内部的构造，一个空旷而巨大的舱室，具有全套的工业化突进车修理、强化平台，简直是齿轮、机械臂和管道的立体构成作品。

伴随着系统的管制权重新回归突进车，他的歌单开始继续播放，这次是58年前的动画作品片尾曲《あんなに一绪だったのに》。

“通告，探索者编号12421，突击车已完成收容，请谨慎进行休整流程，”

“尽可能避免使用车内外循环系统，探索舰全舰范围内禁止使用主观轴固定及客观轴移动，”

“根据《第一探索法案》，您此次收容期间的全部生活资料均由本舰负责，您需在突击车补给、休整和保养等活动是提供配合。”

“欢迎搭乘利维坦级平行探索舰——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