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来
经过多年轰炸,你不再对英雄旅程心潮澎湃了。坎贝尔、弗雷泽的神话研究像是错误示范,人类的乏味公约数。英雄总要出走,在历经艰辛、获得神力之后归返家乡。大可将人气排行前茅拆解,类人生物都在这轨道,叛逆外表下的水位线。
难以为继,稚嫩者会流连于潜意识堆积物,徜徉于故事中。乏味病毒扩散,侵占全部精神,前仆后继跳入大坑。
英雄历程的书写同样遵循回归逻辑,英雄望向所来和去向,五味杂陈,乡关何处,天边眼前。逃离世界,只为归返增加无尽的弹性势能。你总会回来,而总有人在等着你。
我当然在说我的写作。反复尝试走出之前书写的罗网,却发觉以全新舞姿跳出的,成为了另一段最典型的舞蹈。像海因莱因所有角色均为一人的小说,像精神分析性驱力的独角戏,“我”们分别在不同时刻构成了全部故事。
故事的乏味在于重复,但重复的难耐不在于复沓,而在于遭遇自己。在这里遭遇过去的我,这是个早已废弃的话题,在那里又遇见了未来的我,多年后我总会走到那里的…
于是将自己献给主体间性,献给他者,再也不要封闭自己,让世界为我提供无穷的可能,这个时刻我与莎士比亚同时写出哈姆雷特那句台词;而在虚掷光阴家财散尽的时刻,我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从椅子上摔下来。仿佛这样就不会因文本的堆积而受到历史的追击,我终于解放。
但你回来了。或者该用“我”?带着陌生的光芒和炫目的花纹。我无从想象在某个时空切面之中,“我”可以如此这般存在。自惭形秽的同时,我知道这个故事终于要回归那个巨大的环中。
于是绝望地高呼,否决任何关联,仿佛那个家伙完全陌生,全无沟通可能。其嘴里吐出的番邦土语与我的事业无关。怎么可能有关?!你所着天衣早已朽坏,爬满欲望的虫豸。
但我知道,你当然会回来,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但这个时刻,我实在希望远一些,在归来之前,我希望走得尽可能远,直到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尽头
我早已耗竭。在几个乏味主题间小心剪裁,努力罗织丰富假象,与那些大众口味的奴隶有何相异?仿佛我总有什么要说的,又或者我总有新的读者。
我除了你还有谁呢?但你的在场如此稀薄,我该怎样呼唤你?又或者,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我早已忘记你。也许我怨恨你,我对你全无所求。那个邀请是我策略性的陷阱,只为了换取你的轻信,从此再无音讯。
我不是原作者,带来故事的是远方归人。你不在的时候,我的笔触枯干停滞。你在的时候,我伤口流血,直到我发完高烧,留下别样血迹,你早被排异而出。
伤口的位置视情况而定,追逐或驱赶的路径次次不同,每次分离之后,我甚至开始期待你的来临了,但你早已不来。于是我开始自伤,写一些装模做样的东西。我应该去寻你,我该偿付那些债务,因为,透支自己未来的人要活在过去。
归来是角色的对折,从来只有一名演员,脑海中的时间线构成表演的上下文,某个时刻,两股时间线绞在一起,一方心中掌握更多细节,但也许并不是这样。
认清前后两者均为自己的时刻,仍然是一种追认,没有那个照镜子的环节。这当然不是双人舞,有个置身事外的家伙,看着多年前的宇宙爆炸,欣赏着年轻的自己碰撞、裂变、化合、消融,咧开带着皱纹的嘴,如同暗室内的富内斯,回想起对折前的全部过往。
对折不止一次,自我分叉几次就可能有几次对折。写作者盼望技巧高妙的折纸师,能够把全部的故事折进同一张纸,把所有的分叉点交叠在一个空间位置上,观者叹为观止,多年后明白自己也是演员。
如果阅读得仔细,你大概能辨认出折叠和分裂的节奏感。有时我希望保持亢进的气氛,把人生缝进紧致的故事,缝合失效之后的疲态呈现为理论的古板,我当然是情绪化地利用理论,反过来说,我对理论之间咬合协作全无感觉。
当我忘记你的时候,人生整洁平滑,仿佛这些个影子只是日光下颤动的树影,烈火之后阴翳即告消失。即使你不在,我也再不可能变成其中某位访客,这个故事过早地终结了,一棵将燃未燃的树骤然成为灰烬,故事在里面埋伏,那是我的遗迹,是呛人的骨灰。
为了保全整个故事,我将这段历程否决,扔进焚化炉,经过假模假式的封存后,以jumpscare的方式蹦跳出来,这时候我早已忘了你,你也忘了我。
理论
太多理论挂帅的时刻。有点太频繁了,以致这种事情像是古已有之。时间感受与体验密度有关,时间会跟随精神投入的深切程度而拉长缩短。
在什么时候换上理论的华服?或者这种矫饰就是皇帝新衣下的意识形态。当我换上理论的时候,当我切换理论的时候,我大概也在置换我自己。语言在替我说话,我寻找一个理论替我说话,我寻找一连串的故事把我的形状找出。
如同海边拾贝,直到我找到一片完全契合的。此类琳琅货架随潮水涨落,从汉语中炼化,终究灰尘随流水而去。替我言说,帮我遮掩的竟然如此贫瘠,如此单调。
当这个理论良好应和适配我的声音,它成为一种后来的回响,或者,我的故事成为它的回响。于是,故事颠倒过来,脆弱的是被丢弃的故事,被扔下的理论,被驳斥的傻瓜,而不是我,从不是我,不会是我。
原来是我,果然是我…
于是从来大话,从来戳穿,从来讽刺,大笑一场。
理论此时成为一根锐利的针,我要戳破所有虚荣,所有膨胀的角色,包括之前的自己,包括未来的你,现在的我,过去的历史,以往的谱系,臃肿的形而上学,满是油花的中年人。
我中了笑气,完全合不拢嘴。任何故事都被火苗吞噬,被肺部的风箱鼓噪。仿佛从不烧干,常热的锅子,无人的宴席,支吾的水壶,冒泡的文字。有何不可乐?谁敢不大笑?
据为己有时有多不安,现在就有多慷慨。那种人类学的置身事外,那种田野观察的全身而退,其成立只是一种相信,而非实际发生。于是,我为何要寻求理论的帮助?沉湎于本本卷宗、张张黄卷。
想要寻求另一个出路,于是把尚未走过、仍待探索的路线连到天堂。这条线路的地图成为理论新欢,始乱终弃的理论成为路边枯骨。可怨恨的不是理论,而只是期待理论、抛弃理论、轻信理论的我。
理论只是路沿石,只是行道树。路沿石起作用的道路,只是文明世界的一部分。更多的领域,沉浸在杳无音信的旷野中、海床下。等待着考古挖掘,潮水涨落。
于是理论从你身上下来,或者我终于脱下了皇帝新装。欲望赤裸,理论干瘪。
When a man rides a long time through wild regions he feels the desire for a city. 如果你骑马走过荒原,自然渴望一座城市。 Finally he comes to Isidora, a city where the buildings have spiral staircases encrusted with spiral seashells, where perfect telescopes and violins are made, where the foreigner hesitating between two women always encounters a third, where cockfights degenerate into bloody brawls among the bettors. 最后,他来到了城市。这里,楼房里有螺旋形楼梯,楼梯上镶着螺纹的贝壳;这里,制造完美的望远镜和小提琴;这里,当外乡人在两个女人之间犹豫不决,他总是会遇到第三个;这里,赌徒们会为了斗鸡而流血斗殴。 He was thinking of all these things when he dedired a city. 当他渴望一座城市的时候,他总是想到所有这些事情。 Isidora, therefore, is the city of his dreams: with one difference. 因此,这座城市是他梦中的城市:除了一个地方。 The dreamed-of city contained him as a young man; he arrives at Isidora in his old age. 在梦中,他是一个青年;来到这里他已是老年。 In the square there is the wall where the old men sit and watch the young go by; he is seated in a row with them. 广场上有一座墙,老年人坐在墙下,看着年轻人经过;他挨着他们坐下。 Desires are already memories. 欲望已成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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