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故事。有一个关于《文明5》的亲身经历，我给朋友们讲过不少次。是读本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刚查了下，应该是「美丽新世界」的 DLC 刚出的那年。当时，隔壁班的男生寝室里流传着一份宛如“病毒”的《文明5》安装包，据说每到一处就让整个寝室的人废寝忘食，熬夜、翘课，疯狂玩游戏。我心想，真有这么好玩？

于是，我找认识同学也拷贝了一份，兴冲冲地在自己的 ThinkPad 上安装好，打开。结果刚进入主页面就闪退，试了几次都不行，败兴而去。一位每日玩三国杀和炉石传说的室友，想要找新游戏，我便给他推荐，正好这里有一款，你试试。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他一玩就是好几天，最后作息也变成了昼伏夜出。——当然，他后来的学习成绩也滑落了，我一直对此心有愧疚。

对《文明》系列的好奇从那时起，我就留在了心底。不过，我当真开始玩的时候，《文明6》已经更新到「风云变幻」的 DLC 了。

我也还记得初次接触《文明6》的惊艳，是一种对于探索的本能的好奇，对于文明发展的憧憬的兴趣。当我第一次研发完“制图学”科技，单位能够驶向深海，探索海洋的瞬间，我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浪漫，广阔天地任我行，未知的新大陆，我来了！后来我玩《欧陆风云4》依然喜欢走殖民路线，很有可能是这个时刻埋下的种子。

对我来说，《文明6》有自己的硬伤。我不是那种寻求高难度挑战的玩家，更倾向于凭借自己的喜好来选择发展方向。例如我通常很少选择早战路线，更希望能通过韬光养晦，从而以综合实力获胜。因此，玩过的朋友应该有所体会，如果是稳步发展，《文明6》的中后期总是会变成垃圾时间：当玩家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胜利的结局，游戏瞬间就失去了趣味。

恰巧，我看到有人在推荐，说：与形象卡通的《文明6》相比，《欧陆风云4》才是真正的历史模拟游戏。于是，我转向了《欧陆风云4》。截至目前，我在《欧陆风云4》里投入的时间，已经是《文明6》的三倍有余。也要感谢《文明6》，是它让我发现了历史模拟类游戏的乐趣。

说回主题。从我的体验来讲，《文明6》及其系列的前作，或多或少地仍然在追求“历史模拟”的属性。然而，新发售的《文明7》几乎完全抛弃了“模拟历史”的目标，只能说它借用了历史素材来构建了一款策略战旗游戏。

以资源为例，《文明6》里的战略资源包括铁、硝石、石油或者铝等。如果玩家没有这类资料，就不能造出对应的军事单位（或者为城市供电），将极大程度地影响文明的实力。因此，为获取和抢夺必要的战略资源，玩家往往会选择对 AI 宣战。这其实就是对现实历史的一种模拟。《文明7》则不然，除了探索时代的“宝藏资源”或许可以激起玩家的更充分的抢夺理由外，其它的资源虽然会影响到某些方面的发展，但往往也就是洒洒水似的加成罢了。

类似的还有地理。《文明6》里，出生地的地理位置也对文明后续的发展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不同文明，可能还有各自青睐的地点，例如俄罗斯的冻土。但玩到目前为止，《文明7》里玩家的出生地似乎对后续发展的影响也是洒洒水似的。

这一点是《文明7》的各种改动里，对我冲击最大的一处。

《文明6》最让玩家吐槽的其中一个梗是，后期刷新的野蛮人营地，会出现装备着反坦克武器的“野蛮人”；或者在原始时期，探索者勘探的一个村庄，居民会向你分享连你都还没有研究到的“高端”科技。这些魔幻瞬间，总让人忍俊不禁。

只不过，这种与现实不符所产生的幽默，再怎么也比不过《文明7》里会出现的：由孔子领导的美利坚，或者由拿破仑领导的大清，并且在同一局游戏里，玩家可以在三个不同的时代，扮演三个完全没有关联的文明。这才是一种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

在我看来，Firaxis Games 是主动放弃了鼓励玩家在游戏里重现历史的责任，首发的地图里甚至没有“真实地图”的选项。从游戏本身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相当精明和聪明的选择。

以领袖和文明的新系统为例。过往的《文明》系列作品已经将特定文明与领袖的特点与技能，挖掘、开发得差不多，要想在这基础上进行创新很难。《文明7》将领袖和文明拆分成为两个独立部分，允许玩家自由组合，可以相当程度地提升玩家的选择性。如果说原本只有 7 个文明选择的情况，现在则有 7×7 种可能性——配合上本代独有的“纪念物”系统，可以获得更加丰富的胜利构建路线。这还不算完，三个时代的交替，还能更换其它的文明，再次增加可能性。

《欧陆风云4》有一种游戏策略被玩家戏称为“猴戏”。简单来说，与《文明》一样，《欧陆风云4》里的国家，都有着从各自历史发展中摘取的“理念”以及任务树，用来模拟国家的特点。达到一定的目标，就能从中获得独特加成。猴戏玩家不惜以抛弃历史为代价，转变文化或者宗教成立新的国家，从而获得某些特定的理念或者更多的加成。

《文明7》倒好，不麻烦玩家自己猴戏，而是主动允许玩家在开局时选择搭建想要的理念和加成。配合三个时代不同的任务路线，这套体系大概率可以获得很多不同的解法。不消说，贴吧大佬们应该已经开发出一些轮椅套路。

主动卸下历史包袱的另一个好处是，节省了考据的成本，并消解了可能存在的冒犯。因为一款以大众化为目标的游戏（《文明6》销量超过千万），在当下的地缘和身份政治的环境里，几乎不可能做到不得罪任何人。

以 Paradox 的游戏为例，由于太过于写实，无论是《欧陆风云4》，还是《维多利亚3》，在 B 站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审核”问题，这两款游戏也都面临着欧洲中心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批评。在查找资料的时候，我曾看到一篇具有学术色彩的、从后殖民历史对《文明5》文化批评。不过，我相信《文明7》很难再被拔高到这种程度。

精明的 Firaxis 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决策对于一些《文明》系列的玩家来说，是数典忘祖的行为。但我想，对于大多数玩家来说，是否模拟历史并不重要，你既然都在玩游戏了，那还是玩得开心更重要 —— 可能 UI 的好看程度，还更优于是否符合史实。

其实....臭的臭，香的香，但还蛮好玩的？

抛开 UI 上的各种问题不谈。例如很难快速地在城市中找到你想要的城区，很难清晰地知道食物、生产力或者区域加成的构成和来源，再或者战争中很难知道你的哪个单位被攻击了（点击旁边的消息按钮只能看到最后被攻击的单位）等等。

抛开游戏引导的问题不谈。例如作为新手，你前两局可能整个过程都会是一头雾水，系统是个黑箱，你稀里糊涂地就过完了一个时代：遥远的土地是什么？特色建筑和时代建筑是什么、仓库是什么、市区和乡村以及城镇和城市又是什么？ 加建...是什么？你想在百科里找到问题的答案，不容易，因为它的解释有时候十分抽象。

再抛开游戏的 bug 不谈。例如我个人遇到的 DX12 无响应问题，每隔几分钟就会无响应 30 秒，据我推测应该是云存档或者 2K 的账号网络的问题，因为断网之后，就可以丝滑玩耍（这样的后果便是我的领袖没有办法提升到更高的等级）。中途还遇到过截图会产生赛博效应，以及士兵贴图错位，明明这里已经没有单位，却仍然显示。—— 当然，我相信 bug 之后大部分会得到解决。

当我忍受完新手期，习惯忽视 bug 之后，开始找到节奏的时候，发现《文明7》还是有两把刷子。（不排除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是新游戏的蜜月期。）

首先是游戏节奏相较于《文明6》得到显著提升。可能有一些喜欢史诗速度的玩家会讨厌这种改变，但对我来说，是好事。从建立第一座城市，到度过第一个时代，你要做的规划和决策会让你应接不暇，包括发起战争的代价也变得更小，你也可以更轻松地和 AI 打仗。我个人在《文明6》里，除了早战的策略外，远古时代通常都是韬光养晦地看海。

其次是时代任务让你的游戏思路更清晰。这一点可能也会有一些玩家讨厌：不希望被 KPI 框住游戏的方向。但在我这里，它是一个能让每个时代的目标更明确的引导。因为，既然《文明7》已经不具备历史情怀，那就只剩下了实用主义，如何赢？细化到指标上，我更能知道达成的进度。有人说它更像是桌游，我的桌游体验很少，但我觉得在游戏本身上，《文明7》的趣味性更强了。

同样以新游戏做对比，我也是首发就玩的 P 社的《维多利亚3》。两款游戏很像，都是以“半成品”本体问世，辅以后续 DLC 填补更新的模式。它们和过去的同系列产品相比，在引擎和美术基础上，都获得了相当大的提升。我之前评论《文明7》主题曲 "Live Gloriously" 的时候说，这首歌开篇就要让玩家听到高潮段落的设计，就是针对《文明7》的加载时间，如果还像前代一样徐徐展开，玩家可能还没有听到主题就进入游戏了。

然而，《文明7》和《维多利亚3》存在同样的内容不足的问题。尽管领袖和文明的搭配组合很多，但特色呢？《欧陆风云4》里，还能有殖民流、外交联通流和战狂流等等不同的玩法，但《文明7》目前似乎还很难找到特别鲜明而又内容充足的搭配。

再就是事件。虽然 P 社的事件，我通常也是秉持功利和实用的想法，按最获利的选择来决定答案，但好歹还会看看事件的内容。《文明7》的事件则是前作“踩”村庄的无厘头延续。事件的描述和选择，让人觉得是“为了要有这个体系而做”。要么就不要，要么就做得再深入一点，至少你把事件的背景也讲清楚，可以伐？

如果要用一个比喻来描述我对《文明7》的感受，或许可以是：

这是一家你经常光顾的川菜馆子，虽然和四川老家的餐馆比起来，还是少了一些正宗的麻辣味，但至少菜品干净合口，是个日常吃饭和朋友聚会的不错选择。不过，随着吃得次数多了，还是会腻味。一段时间没去之后，你发现它重新装修了一遍，招牌还是一样，但档次得到提升。

于是，你怀着好奇又去光顾。看着新的菜单，你惊讶地发现，它竟然不再主推川菜，而是融合全国各地的菜品，想要照顾所有人的口味。你和朋友试着点了几盘，宫保鸡丁、小炒肉、广式烧腊拼盘以及臭鳜鱼，当然还有一盘时令蔬菜。

这顿饭的体验呢？有些一言难尽，就说宫保鸡丁吧，鸡肉很柴，但其中的花生却很香。烧腊拼盘里的豉油鸡很不错，但烧鸭就全是给的骨头，肉没有几块。臭鳜鱼很好吃，但其中一位你的朋友不喜欢臭鳜鱼的臭味。小炒肉没毛病，蔬菜也就那样吧，聊胜于无。

最后结账的时候，你发现他们家设备有点问题，只能用现金，你和朋友专门跑去隔壁银行取了钱来支付。如果要说对这家店，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那或许是，他们家的音乐一如既往，还是很有品味的。

朋友问，你还会去光顾吗？没有办法，这条街上也就这家店像点样子。聚会的话，还是得选它。而且毕竟新开业，出品不够稳定，食客们提提建议，说不定推陈出新的菜品还有提升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