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卵石在扎根。土豆也怀孕了, 需要一个小坑,生下一窝小土豆。 春天来了,睡懒觉的毛毛虫爬上树枝, 打算饱餐一顿。 一群孩子从地里冒出来,尖声叫喊。 而在河水的右边,神已回到故居, 正在耕种。 民间传送着有关来世的消息, 有人借助生机而还魂。 我在青山一侧,快步走着, 跟路人打招呼,嘿,你好。你好。 有时回声来自体内,仿佛自己 是个遥远的人。 在春天, 我可能是我的复制品。 春天万物萌发,一切都在生长和分蘖。 我的身影离我而去,在逆风里奔走, 已经成为他人。
春天何以特别?
在夏、秋、冬季,我们常常观察天气,写烈日、凉风和酷雪。但在春天,我们只讲“春光”。
春光普照,万物勃发。万物勃发不是修辞或夸张,我们能轻易看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随着白昼渐长和春光渐亮,一点点由沉静变为躁动。
春天的生命力一视同仁,不留例外。死物、植物、动物、人类乃至神明,一切都在受大地、细雨和暖阳的滋养,受春之力的强烈感染,足以让人产生万物一体的幻觉。
所以,卵石可以扎根,土豆可以怀孕,毛毛虫从懒觉中苏醒,要享受一场饕餮。草木破土而出,要大声向世界昭告自己的存在。
即使是神,高高在上的神,祂也不免要回到一切的起点,坐落于大地上的房屋,成为一个耕作者,参与到这场生命的合奏中。
鼓声渐强,甚至模糊了生死的界限,亡者的来世被活人想象和讲述,失魂落魄的人只需得到一丝春的生机,就能找回遗失的自我。
然而有时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陷于去年冬日的自己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过度明媚的春日世界抛下,抑郁的情绪常常就在这个时间差中爆发。就连诗人也有不些适应,他走在因春天更显青绿的山中,走在行人之间,被莫名的活力推动着。他尚未察觉春天在他身上施以的影响,他状若轻松地打招呼,却听到了自我的回声。
那些回声辽远,不是与内在的自我面对面时会传来的声响。
“在春天,
我可能是我的复制品。”
所以春天是来不及细想和反应的。诗人的“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生长了,“分蘖”了——禾苗在根上分出新的枝,一如诗人的“我”凭空生出一个复制品,离他而去。
这身影对诗人来说不是崭新的,但他有逆风奔走的能力,他有了机会“成为”,成为一个与春天之前的“我”完全不同的他人。
我想,诗人一定会祝福地看着他,再试图慢慢跟上去,毕竟他出现在一个春天。万物都会抵达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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