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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首诗再睡觉

他们以美相残,用爱相杀 它古老如饥饿,也如爱情,自开端便存在 在巴勒斯坦如何做一个妈妈 这就是让我从众生里脱颖而出,定义我之为我的非凡时刻 迷恋可以,但是不要忠诚地迷恋 我甚至没有放下我的空 那些亲爱的身体,闭着眼歪倒在地,他们必定为之痛痛地哭过 有人不顾路远,来这儿和你交谈 在春天,我可能是我的复制品 灵魂时有时无,没有人能不间断地拥有它 羞怯的我们永远不可能相配 二十岁四肢流淌着纯粹的快乐,我们以为会活到永远 当一个孩子被白蝶引诱,脱离了春天的队伍 人类最愚不可及,也最迷人的特质,就是不可遏止地去赋予事物以私人含义 我决定和自己讲和,我决定原谅那些在春天里发芽的谎言 我不再想起那一个错误,直到春天来临 他的亲吻是一声温柔的哀叹,我让身体跟随着他 我衷心祈祷,为那些辗转难眠的人 重要的是,不许骗我,不许虚度年岁 我要讲述被遗忘的风,当它来临我总是猝不及防 再悲伤的故事里只要有爱就毕竟是好的,哪怕只有一丁点 隔离开始和结束时的情诗 我害怕成为你的母亲,未曾谋面的孩子 我们所到访的平行世界 像湿润的樱桃那样新鲜,她盛装出席最后的舞宴 每个事物背后都有一个院子,我走入那里哭泣过 我和雨水分食一块面包,一份债务和一座房屋 人们警告我不要和初恋结婚 离婚后,我攥着一个礼物般天地宽阔的未来 不要被骗了,真正的选择,不是面对两条不同的路 春风扑面,有小漩涡 当我整个身体,在无辜的惊愕中打开 每次你走的时分,我会在此等你回来 我们吵架,因为我们相爱 他们将永远带着欲望向你而来,作为回报,你将为他们流血 看那群星,看那些坐在空中的火民 你用麦管吮吸我的心灵,我知道它的味苦而且醉人 让我们收集世上的甜,直到最后一粒 在焦虑中感到一点幸福的方法 终于在某一刻我们同时开口,就像解开了死结的水管 一只伸出去要拿住什么,却留在半空中的手 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折磨我的人会怎么样? 在他现在做的事上,即使国王也不会像他那样幸福满足
我要把自恨从骨头上刷洗干净,直到露出自爱
张若轩 · 2026-04-14 · via 读首诗再睡觉

我要把自恨从骨头上刷洗干净,直到露出自爱

May Parlar

自爱

首先
我对我那些话下手
那些“我不能”“我不会”“我不够好”
我把它们排成一列,全部击毙
然后来收拾我的思想
它们无形又无处不在
没有时间一一收集
我只能把它们冲洗掉
我用自己的头发织了一块亚麻布
浸在一碗薄荷与柠檬水中
含在嘴里
顺着辫子向上攀爬
抵达后脑
我跪下
开始擦拭我的大脑
整整二十一天
膝盖淤青
但我不在乎
我既然被赐予肺里这口呼吸
就要把那些东西统统呛出去
我要把自我厌恶
从骨头上刷洗干净
直到露出爱

——自爱
翻译 / 张若轩
配图 / May Parlar

self-love

first
i went for my words
the i can'ts. i won'ts. i am not good enoughs.
i lined them up and shot them dead
then i went for my thoughts
invisible and everywhere
there was no time to gather them one by one
i had to wash them out
i wove a linen cloth out of my hair
soaked it in a bowl of mint and lemon water
carried it in my mouth as i climbed
up my braid to the back of my head
down on my knees i began to wipe my mind clean
it took twenty-one days
my knees bruised but
i did not care
i was not given the breath
in my lungs to choke it out
i would scrub the self-hate off the bone
till it exposed love

- self-love
Rupi Kaur

什么时候开始,“爱自己”这三个字已经被说旧了。似乎太轻,毫不费力就能说出口。但Rupi这首诗,让我重重地停了一下。她不是在宣读口号,而是在做一件更具体的事——清理。 

你不会突然变得更爱自己。你只是某一刻意识到,身体里一直有声音在运转:“我不行”,“我不能”,“我不够好”,它们很熟,很顺口,像你自己在说话。但其实不是。 

诗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话从身体里拎出来,放在你面前。不反驳,不和解,而是承认:这些东西存在,而且它们可以被处理。 

没有协商。她直接把这些声音排好,然后消灭。这是在干什么? 

诗人不再承认这些声音的合法性,不再默认它们有权定义她。不是改变它说什么,而是拒绝它有说话的资格。 

好激进的语言策略!一旦这些句子停止运作,那个一直被它们定义的“自我”,也会暂时松动。 

而当她说思想“无形又无处不在”,你会发现,“自我”原来不是一个可以被找到或成为的清晰的核心,而是一种弥散的环境,一个被不断覆盖的空间。你很难找到它的边界,也很难区分哪些是“你”,哪些只是经过你的东西。 

因此,诗人不再试图“认识”自我,而是直接对自我“下手”。击毙、冲洗、擦拭、刷掉;决绝的、暴力性的、原始的——“自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温柔理解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被不断处理的过程。 

你感到一丝怪异吗?似乎她是厌恶自己的。但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习惯这样对待自己。很长时间的每一天,有一股力,在我体内不断拧紧,以至于我感到我的生命是钳,是两片金属。一个深冬的早晨,我醒来,拿起一张纸,几乎没有思考,就写下了“除了矛/我还有刀、剑和戟/不用来杀戮敌人/而是将自己挑起/鲜红的血肉/在冰冷的刀尖/随风飘举”。 

在诗人的另一首“self-hate”(《自恨》)中,她说“在途中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自爱/并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我甚至试图把自己活埋/但泥土退缩了/它说:你早已腐烂/我已无事可做。” 

这就是为什么那一连串意象如此重要:头发、布、水、嘴、辫子、后脑、膝盖、淤青、肺、呼吸、骨头。整首诗的路径,是从语言一路下沉到肉身,再深入到骨头。它在告诉你,伤害并不只停留在“想法”里,它会沉积,会物质化,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这首诗最不容易被认真对待的地方,恰恰是它的“身体性”。 

头发、嘴、膝盖、肺、骨头,这些都不是中性的部位。尤其是“头发”和“跪下”。 

“头发”在女性经验中,一直是一个被文化高度编码的部分:它可以是装饰、羞耻、控制、性别身份。但在这里,它被“织成布”。也就是说,身体的一部分,被重新用途化了。不是为了被看,而是为了工作。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向:身体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执行修复的主体。 

再看“跪下”。“跪”这个动作,在很多文化里都带有服从和羞辱的意味。但诗里没有任何祈求对象。她不是向谁跪,而是为了擦拭自己的大脑而跪。 

这就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反转:一个传统上被理解为“屈从”的姿态,被重新占用,变成一种主动的劳动姿态。 

诗人不再把身体当作承受创伤的地点,而是让它变成处理自身创伤的场所。 

我们本就是足够满足自己全部需求的根源了。不是吗? 

所以最后那句 “it exposed love” 才这么关键。这几乎改变了整个问题的方向。她没有说 “created love”、“found love”,她说的是 “exposed”。 

“自爱”并不是建构性的,而是剥离性的。它并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被造出来的东西,而是你终于把别的东西清掉之后,剩下的部分。 

爱,是从一种被遮蔽的状态中显形。 Rupi曾说:“宇宙早已给予我们光与种子。也许有时我们听不见,但音乐始终在,只是需要被调得更响。只要肺中还有一口呼吸,我们就必须继续跳舞。” 

在另一首诗中,Rupi写道“那个夏天/我把所有镜子从墙上拧下来/不再需要’看到自己’/才能感到被看见……我把重量从头发中梳走”。 

她想告诉我们,如果你真的想靠近一点点“自爱”,你可能要做一些很重复、很具体、甚至艰难的事情。 

她讨论的也不只是“爱自己”,而一个去殖民化的内心过程:你是否愿意停止维持那些让你受伤的内部结构? 

它更不是在生产一个更积极的自我,而是在拆除一个被否定性语言、思想和行为占领的自我;它也不是在歌颂治愈,而是在承认治愈其实是一种苦工,一种缓慢而近乎屈辱的劳动。 

二十一天,膝盖淤青,跪着擦拭。这不是励志。这是一个人,为了重新拥有自己,所付出的真实的磨损。 

而这也正是它动人的原因。它不轻,不甜,不圆满。它有点冷酷。但它让人看到一件事:人也许不能一下子学会爱自己。但人可以先开始,把那些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慢慢清出去。 

诗人也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另一首诗中,她说“疗愈/意味着你必须/抵达伤口的根部/然后一路亲吻/让它愈合。” 

Rupi Kaur曾明确说过,她开始写作,是因为:“I wanted to find a voice, because I had been voiceless for so long.” (我想找到一个声音,因为我已经沉默太久了。) 

这句话可以当作“self-love”的隐形前提。她写,是为了找回自己本来拥有、但却失去了的声音。 

Rupi Kaur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插画家。她1992年出生于印度旁遮普,幼年随家人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长大,完成了修辞学学位。五岁时,母亲递给她一支画笔,说:把你的心画出来。她把一生都看作这段创作的延续。 

她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传统文学路径,而在于她几乎是从社交媒体直接进入诗歌世界。2014年,她通过Instagram发布短诗和配图迅速走红,后来自己出版诗集《milk and honey》,成为现象级作品。 

她如此讲述这本书成型的经过(分享在此,是因为我隐隐感到,它是诗人如何“爱自己”的最好演绎): 

“我第一次在舞台上朗诵诗歌是在2009年。那时我17岁,刚刚逃离一段持续了三年的虐待关系。 分手几周后,我偶然看到一张本地开放麦活动的海报。在观众面前表演,正是我极其内向的性格所抗拒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报名了。我迫切想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再是那个被他伤害的女孩。我想成为一个他再也无法触碰到的人。 

开放麦那天晚上,我很紧张。观众大约有20人。当我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时,手和膝盖都在发抖。当我对着麦克风说话时,我内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难以相信观众正在回应我的文字。他们在倾听我的声音。如果我能够把词语编织在一起,我就可以讲述故事。他们让一个破碎的女孩重新有了相信自己的意志。也许我所说的话,真的值得被倾听。 

从那天之后,我抓住每一个机会写作和表演,直到四年后,我21岁,在大学读书,并决定出版一本书。我向很多人请教如何找到出版社。他们告诉我:’没有人出版诗歌——它没有市场。’于是我又问是否应该考虑自费出版。一位教授说:’如果你选择自费出版,你将永远不会被文学界接纳。’ 

我在2014年11月13日自费出版了《milk and honey》。那是,也仍然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创作经历。 

(你看到诗人是如何分辨、并消灭掉那些外部声音了吗?) 

工作日我在滑铁卢大学上课,周末则离开城市,到各地参加不同的活动进行表演。我的弟弟妹妹会陪我一起去演出。当我表演时,他们会在房间后面摆一张桌子,售卖这本书。 

Andrews McMeel出版社的编辑Patty Rice注意到,在短短四个月内,《milk and honey》售出了大约18,000册——在诗歌出版行业中,售出5,000册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但仍不常见的成绩……该版本于2015年10月出版。很快,它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并在那里停留了将近四年。《milk and honey》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销量超过600万册。2018年,我醒来看到《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说《milk and honey》的销量超过了荷马的作品,’取代了《奥德赛》成为最畅销的诗集。’” 

很了不起,对不对?2017年,Rupi出版了第二本诗集“the sun and her flowers”(《太阳与她的花儿们》),继续书写爱、失去、创伤、疗愈、女性、迁徙与改变。本诗正出自这本书“falling”的部分。此后,她的创造力依然持续,出版了《home body》《healing through words》和最新的《love poems》。 

Rupi的写作有几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全部使用小写字母(受旁遮普语书写习惯影响);语言和修辞极简;每首诗常配有她自己的线描插图。 

我们能看到她为“self-love”画的那张插图:女人跪着,擦拭,地上全是铁钉般的尖刺。她说过“visual art was my first love”。插画不是装饰,而是她的“初恋”,是“第二语言”。 

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说她“太简单”“太像鸡汤”,但正是极端的可读性,才她的诗进入了一个更广泛的人群。这种“bite-size”的语言,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因为她不是为了文学精英写作,而是为正在学习语言的人而写,为了那些移民和非母语读者。你可以走进美国一家沃尔玛超市,然后从货架上抽出一本她的书。 

这是最可贵之处。她让诗变成了一种日常表达方式,把诗从需要被理解的文本,变成了可以被直接使用的语言。 

阅读Rupi的诗集时,我常被她的大胆和诚实震惊。她曾说,她写作时不考虑观众,只看自己是否有反应。她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只是想说真话。也正是这种本能的诚恳,才让它后来对那么多人同样有效。 

当然,这些让这首诗成功的要素,其实也是它最容易被诟病的地方:它把“自爱”处理成了一系列可以实践的动作,认为深层的心理结构可以通过意志和重复动作被清除。然而,事实上,有些创伤不会被清掉,有些内部声音不会停止,有些结构长期共存、无法被移除。 

换句话说,这首诗提供的是一种高度理想化的“清理模型”。它有效,是因为它简单。但也正因为简单,它可能忽略了经验的顽固和复杂。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需要被处理的对象往往来自重要关系、与生存策略相关、并有其历史功能,也就是说,它们不只是“敌人”。 

而这首诗选择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立场:它们是需要被消除的东西。这种处理方式很有力度,很清晰,但也有风险:它切断了人与自身历史的关系。你不再问:为什么我会这样?这些声音从哪里来? 

但我想,有趣的就是在这里。如果它这么“简化”,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人觉得它有力量?为什么它有这些问题,却仍然有效? 

答案可能是:它提供了一种非常罕见的东西:一种勇气,一种不需要解释就可以开始的模型。 

Rupi Kaur的诗可以立刻进入、立刻识别,因此是立刻可用的。它不是深度的替代品,它更像是一种入口。 

在另一首诗中,她说“去恨/是一件轻易而懒惰的事/但去爱/需要力量/这种力量/每个人都有/只是并非所有人/愿意去练习。” 

你可以说“self-love”并没有深度解析自我,但它做了一件更小、也更实际的事:在一个人被淹没到失语和失爱的时候,它给出了一种自救形式,一种可以暂时对抗它们的执行方法。 

也许这也是最“伟大”的事。

荐诗 / 张若轩
读首诗再睡觉
4783
守夜人 / 小范哥

Published 2026/04/14

Last updated: 2026/0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