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大多数时候总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鼠标滚轮的转动声,甚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正是在这种近乎苛刻的安静里,对面桌那个女孩每隔十几秒就要发出的鼻腔哼气声,被无限放大,像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专注力上。
我烦躁地盯着笔记本电脑,文档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哼——哼——”的节奏。最后只能默默掏出耳机,把音乐音量调大,用常听的旋律筑起一道屏障,又或者说用更响的声音去掩盖那让人心烦的声音。那一刻我心里是有怨气的——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会发出声响,还要来这种需要安静的地方?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全程没有看过一页书,也没有打开过任何咋看,就坐在那里刷手机,好在没有声音外放。鼻息声一阵接一阵,她倒是刷得津津有味。没有纸巾,没有口罩,没有任何试图降低声响的举动,甚至连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这让我想起去年有一天,我因为熬夜过渡而导致打喷嚏,鼻腔里像装了一个不听话的开关,喷嚏说来就来。偏偏那天因为下雨而又闷热,图书馆是唯一能让我舒适而又集中精神的地方。那天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想过要说“抱歉”——毕竟打喷嚏又不是故意的,图书馆也不是我家客厅,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完美无缺吧?
如今角色互换,我才真正体会到那种被噪音侵扰却又不好开口指责的无奈。但仔细想想,去年那个理直气壮打喷嚏的我,和眼前这个理直气壮刷手机的女孩,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我们都觉得“又不是故意的”,都觉得“这是公共空间,你应该包容我”。区别只在于——去年我是制造噪音的那个人,所以不觉得它是噪音;今年我是承受噪音的那个人,所以觉得它格外刺耳。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在学校时就要求背诵,也被引用了太多遍,以至于几乎失去了重量。但此刻我重新掂量它,才发现它的真正难点不在于“己所不欲”,而在于——我们往往根本不觉得自己”所施”的东西,就是别人“所不欲”的。人最大的盲区,从来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而是不知道自己是错的。
如果站在上帝视角俯瞰这间图书馆,画面其实有些荒诞。一个女孩因为鼻炎而无法控制声音,但她也完全没有控制声音的意愿;一个男孩因为声音的侵扰而无法集中精神,但他也没有开口提醒的勇气。两个人彼此陌生,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刷她的短视频,他戴他的降噪耳机。没有冲突,没有交流,只有一种微妙的、谁也不让谁的不适。
而站在那个女孩的视角呢?她也许正因为鼻塞而头痛,正因为呼吸不畅而心烦,刷手机或许正是她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她可能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鼻息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有多刺耳,也可能意识到了,但觉得“又不是我故意的”。这种心态,像不像去年的我?
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不是“医不叩门”的古训,我真想走上去跟她说——“同学,你这个鼻炎我好像能治,要不我给你看看?”当然,这只是想想。且不说交浅言深是大忌,单是”我给你治”这四个字,在陌生人听来,和搭讪也差不了多少。以及当前的律法和医患关系,我想不会有任何一个医疗从业者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件事说到底,触及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公共空间里的”不自觉”,才是最普遍的冒犯。 不是谁有意为之,不是谁道德败坏,而是每个人都习惯性地站在自己的感受里,看不见别人的感受。去年打喷嚏的我看不见周围人的侧目,今天刷手机的她看不见对面男孩的烦躁。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不够敏感——或者说,我们选择性地不够敏感。
古人讲“恕道”,恕,如心——将心比心而已。但恕道的前提,是你得先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不恕”。去年那个在图书馆里不停打喷嚏却毫无歉意的我,和今年这个被哼气声搅得心烦意乱却不敢开口的我,其实是同一个人。而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从一个“不自觉的打扰者”,变成一个“敏感的被打扰者”,再变成一个“有自觉的共处者”。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正低着头刷手机,鼻子又“哼”了一声。那一刻我没有怨气,只有一点微妙的自嘲——去年那个理直气壮的人是我,今年这个不敢开口的人也是我。
这世界上的许多矛盾,从来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我们能不能在“被冒犯”的瞬间,先想一想——如果我是她呢? 然后再想一想——去年的我,是不是也是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