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途汽车进站的时候,天上飘着雪瓤子,柳絮一样东飘西荡,落在地上,倏忽就不见了。
罗树林见父亲下了车,急忙跑过去接父亲手中的东西,父亲不让,兀自往前走。
罗大头手里拎着一笆斗鸡蛋,自己家柴鸡下的,无污染。鸡蛋是专门捎给孙子罗城的。罗城这孩子,才八岁,都快有他爸罗树林高了。
罗大头走着想心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摔倒了。
摔倒的时候罗大头似乎听到了腿骨断裂声,像积雪压折枯枝的声音。他顿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还没来得及喊叫,笆斗就从手中甩了出去,弄得地上一片狼籍。熙熙攘攘的人流忽地闪开一片地方来。有的人驻足观看。有的人瞟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罗大头,匆匆往前走。
罗树林在路边的亭子里买包烟的功夫,一转眼发现父亲没了人影,紧忙往前追。他见前边围了一圈人,拨开人群往里瞅,见父亲坐在地上捂着腿,嘴里只嘘凉气。忙说,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一个鸭舌帽拉住了他。鸭舌帽说,小伙子,请你不要这么冲动,不能扶他起来,会"粘"在手上的。
罗树林一愣。鸭舌帽从胸前掏出个小本子给罗树林看。鸭舌帽说,我是律师,从常理分析,你去拉他起来没什么不对,但你知道这老头到时会不会反咬你一口,把你告上法庭?看样子他摔得不轻,你去拉他,就得先送他去医院接受检查,去医院检查就需要医疗费。如果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带钱,这医疗费就需要你给他垫上。如果老头想治病又没钱还你,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罗树林笑笑说,我不怕。鸭舌帽有些急,说,你怎么能不怕呢?我同事经手过这样一个案子,法院判救人的人赔偿被救的人五万块钱。现在那人因为官司缠身,被老板辞退了工作,老婆也跟他离了婚。你救他,法院会按常理分析,得出是你撞人的证据。知道什么是常理分析吗?就是法官根据人之常情推断是你撞的人。
罗树林止住笑,说,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嘛,总不能看见一位老人摔倒在地,没人拉一把。鸭舌帽从公文包里掏出纸和笔,对罗树林说,你要想救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这老头在纸上写个字据,声明是自己摔倒的。这样,你就会在以后摆脱许多麻烦。民事诉讼的原则是这样的,谁主张、谁举证。你手里有了证据,将来他告你,也告不赢。
罗树林说,他要是我父亲呢?鸭舌帽看看躺在地上的罗大头,又仔细瞅瞅罗树林。摇摇头,没说话,挤出人群走了。
罗树林正想往里冲。被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人拽住了。那人急忙把罗树林拉到一边,说,请你别冲动。你想做好事想疯了吧?现在想出名的人很多,但你不能这么炒作。你可以炒作与哪个明星有绯闻,也可以把西装在泥水里沾一沾,在马路上用脚踩几个窟窿,穿上它,把照片传到网上。一样会很快火起来。你去救那老头,打起官司,谁给你作证?墨镜掏出一张判决书,递到罗树林面前。你看,我救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法院判我赔偿五万元。有证人给我作证,法院不予认可。我的证人现在还住在医院里,气病的。太气人了!
罗树林说,可他我的父亲。墨镜很着急,问,你兄弟几个?罗树林说,兄弟四个,除了我,他们都在乡下。
还是嘛,墨镜说,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想的?万一说是你把他撞倒的,把你告到法院,医疗费将全部你拿。如果不是你撞的你父亲,你完全不用送他去医院。你把他送了医院,医疗费你得全部拿,而你的兄弟们不会出一分钱,会更感激你的父亲。
罗树林出了一身冷汗。墨镜抽了一下眼镜说,我看你父亲伤得不轻。在这个城市住院,伤筋动骨,没有十万八万是不够的。
罗树林突然握住墨镜的手,激动地说,谢谢大哥提醒!说完,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罗大头,说,爹,你也都听到了吧。这是一个讲证据的年代。你写个字据,说是你自己摔倒的,我就扶你去医院。
罗大头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怒视着罗树林,喊道,你--给我滚!说完,手"啪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罗大头昏迷了过去。
罗树林跑向路边的电话亭,拨打120说,珠江路与南京路交叉路口,有位摔伤的老人需要急救。对方问他姓名。罗树林说,一个过路人。说完,挂了电话。
120急救车呼啸着把父亲罗大头拉走了。罗树林忙掏出手机往老家发信息:父亲自己摔伤,速来医院看望。发完短信,罗树林突然想起那满笆斗子的鸡蛋,便向出事的地点跑去。
远远看见,清洁工正往垃圾车里撮地上的碎蛋壳。
作者:向东
编辑:阿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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