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读书遣日,偶有所感,辄随手札记。不成系统,聊备覆瓿。今略加铨次,辑而名之曰「航札」。
刘义庆《世说新语》、段成式《酉阳杂俎》、苏轼《东坡志林》、洪迈《容斋随笔》、张岱《夜航船》,皆笔记集结而成,读来不费力,却常得稀奇古怪之知。近现代此类佳作不多,鍾叔河《念楼学短》堪称翘楚。笔记之妙,不在体系森严,而在随手拈来,眼光到处,皆可成文。
今俗谓打喷嚏乃有人念我,或云「一想二骂三感冒」,本以为近代俚语耳。细读《容斋》,方知其来甚古。《诗经·邶风·终风》有「寤言不寐,愿言则嚏」,郑笺谓女子思我,我则嚏。洪迈因而叹曰,今人喷嚏便云「有人说我」,实古之遗语也。民俗之久远,往往藏于最琐碎处。
《南村辍耕录》记「蜜人」事,云回回国有老人自愿舍身济众,不复进食,惟啖蜂蜜,久之便溺皆蜜。死后以石棺盛蜜浸之,封存百年,启封取用,可疗损折肢体。俗呼蜜人,番言即木乃伊也。读之怪诞,然古人所谓灵丹妙药,常在生死、身体、信仰之间游移。人之求愈也切,遂想象尸身亦可为药。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语,出放翁《老学庵笔记》。田登作郡守,讳其名,州人不得言「灯」字,皆改称「火」。上元放灯,吏人出榜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讳名本权力之小癖,一经传播,遂成千古讽刺。语言为权力所扭曲时,笑话往往最先看出破绽。
大学士张英,有家训笔记《聪训斋语》传世,开卷第一句便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此八字相传出《尚书·大禹谟》,乃舜授禹之十六字心传前半,后半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然经清人阎若璩考据,《大禹谟》实为伪作。《荀子·解蔽》引「道经」亦有此语,足见其源远流长,不必系于一书。
张英以此训子女,释之甚精:「危者,嗜欲之心,如堤之束水,其溃甚易,一溃则不可复收也。微者,理义之心,如帷之映镫,若隐若现,见之难而晦之易也。」末云:「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此语平正切实,可为座右。
《论语》中最有余味者,或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句。后世写流水、写时光、写兴亡,大抵皆可追溯于此。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其源头皆在川上一叹。夫子此句好在不加议论,只将天地流行指与人看。
繁简之争,不可只以便利衡之。按《说文》,今之简体「礼」反是古文,「处」「与」亦古已有省体。然「葉」简作「叶」,则失其音义;「鐘」「鍾」并归「钟」,亦多生误解。繁简之间,有造型,有语源,有历史层累。文字非死物也,乃文明留下之纹理。若只以书写之快慢论之,便把文化看小了。
杜甫《望岳》「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今人见「钟」字,每解作钟情,谓造化偏爱泰山。若还其本字,作「造化鍾神秀」,则义明矣。「鍾」者,聚也。大自然将神奇秀丽汇聚于斯,非钟情于斯也。钱锺书先生不愿被写作钱钟书,其意正在此。一字之差,足使诗意改道。
自《诗经》以降,悼亡之传统深植文脉。《唐风·葛生》开其先声。
年少时表姐授我诗词,言其独爱东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之深情。然我更为贺铸「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所动。常言生活中总见真着,人之大悲不在生离死别之际,实在晨昏琐碎之中。
唐宋以来,元稹以「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立誓,梅尧臣借「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造境,纳兰「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化典无痕,俱为悼亡之佳构。乐天「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虽稍显平实,亦自有其沉痛。
至于义山「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否确属悼亡,历来尚有争议。若果为王氏殁后追思之作,则当推千古悼亡绝唱之首——以未来虚拟之欢聚,写当下刻骨之永诀,时空折叠而成之艺术张力,实非常人所能及也。
西方虽无「悼亡」之固定名目,哀歌传统亦深且远。
俄耳甫斯追寻欧律狄刻于冥府,已见失爱之殇痛。及至浪漫派,个体情愫勃发,悼亡遂为诗中重要一脉。雪莱作《阿多尼斯》,丁尼生为挚友写《悼念》,磅礴之思与细腻之情兼具,探讨生死,寻求慰藉,开掘至深。
后世如哈代忆亡妻艾玛,字里行间尽是日常琐碎之回放。刘易斯《卿卿如晤》,以至诚笔触记丧偶后之悲恸与信仰挣扎,读来令人心折。
与东方之婉约含蓄不同,西方悼亡往往更为坦率直切,兼融哲学与宗教之思辨。然无论中西古今,因爱别离之锥心、对逝者之绵长思念,皆为人类所共通,于墨痕诗行中觅得永恒寄托。
何谓文字隽永?庾信《枯树赋》末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二十四字,千载之下犹觉苍凉。柳河东《江雪》亦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东坡叹其「殆天所赋,不可及也」,诚非虚语。隽永者,不必多言,而余意自生。
晋灭吴后,武帝司马炎谓孙皓曰:「设此座待卿久矣。」孙皓从容反讥:「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一时以为笑谈。孰料后五胡乱华,晋室果南渡建业,改称建康,竟应其语。
寇老西少年时作诗,有「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之句。后果贬死雷州,去乡万里,一语成谶。
东坡再过渑池,赠弟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此句飘逸洒脱,却暗合其后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之际遇。好句有时不只是好句,亦是命运之预言。
论中国文人美食家,世人常举东坡、汪曾祺,鲜有人想到屈原。《招魂》《大招》虽为祭祀之辞,若当食谱读之,亦极丰盛。谷物、肥牛、鳖羔、鸿凫、甜点、冻饮、琼浆,陈列满前。楚辞之华美,不只在香草美人,亦在饮食声色。魂兮归来,先以口腹招之,此亦人情之至也。
葡国有所谓 café com cheirinho,即加了酒的咖啡。cheirinho 者,「香气」之谓。里斯本人称 bica com cheirinho,马德拉与亚速尔群岛则称 café com música——「带音乐的咖啡」,名目妙不可言。所加之酒,或为 aguardente,或为 bagaço,或为 medronho。咖啡得酒,既暖身,又添兴,民间更谓可疗感冒喉痛。口腹之物,最能保存一方性情。
农历七月半,古有尝新祭祖之礼。《礼记·月令》云:「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道家以此日为地官赦罪之期,佛家称盂兰盆节,又为僧团自恣之日。三月结夏安居后,僧众解夏忏悔,故又名佛欢喜日。虽已入佛门,亦须循规蹈矩,方得大自在。此语甚好。
乙巳年初秋,中元甫过,适逢月全食。古人视血月为兵凶饥馑、天下巨变之兆,非中国独然。古希腊、古罗马乃至葡萄牙民俗中,皆有类似之说。葡人有所谓 mal de lua,亦有驱赶食月之兽的故事。中国谓天狗,葡国换作狮子,名目不同而恐惧相通。
不同文明隔绝万里,却同以天象之昏暗为不祥。或许所相似者,非迷信本身,而是人类面对黑暗与遮蔽时心中原型之恐惧。天象本无意,人心自有象。
欧洲拉丁语系诸国中,至今仍有人称台湾为 Formosa,或 Ilha Formosa。传十六世纪葡萄牙航海者初见台湾,叹曰:「Ilha formosa!」美丽之岛也。中文译作福尔摩沙,音义皆有余韵。地名犹如一枚贝壳,历史退潮之后,仍留海声。
《容斋》论朋友之义,历举《诗》《中庸》《孟子》《论语》诸书,末叹云:「本朝百年间,此风尚存。呜呼,今亡矣!」读此可知,南宋时朋友之道已为世风所伤。
又忆及反右之时,冯亦代常往章伯钧、费孝通诸人家中走动,貌为友朋,实则卧底。朋友若沦为耳目,义从何来?古人一叹尚止于世风浇薄,后世之祸,则是有人刻意以友谊为凶器。
一九五〇年,张爱玲着旗袍赴沪上文代会。满座皆列宁装,独她一人异服。此一瞥之间,已窥全豹。去意渐生,两年后南渡香江,复远赴洛杉矶,终老于斯。
老舍彼时在美,写作售稿,生计无虞,亦有赴英执教之邀。然周公故交赵清阁殷殷劝归,竟从之。十余年后,太平湖畔,独坐半晌,终蹈水而殁。那日亦有相识在旁,无一人往劝。
人生抉择往往在一念之间。张爱玲之一念,老舍之一念,一去一留,天壤之别。世事之残酷,不在刀兵相加,而在归来时已无路可退。
日本战国之末,织田信长几近一统天下,威势赫赫。天正十年,驻跸京都本能寺,仅率少从。麾下大将明智光秀素为信长所倚重,手握重兵。孰料奉命出征途中,忽调矛头,率众夜袭。信长于烈焰中殒命,史称「本能寺之变」。
防外敌易,防家贼难。危亡之兆,常起于萧墙之内。故后人以「敌在本能寺」喻之。权力之巅与信任之危,从来比邻而居。古今皆然,今时今刻,恰如彼时彼刻。
古人论著述,有两途焉:一曰体系,一曰札记。体系者如经学注疏,层层架构,丝丝入扣;札记者如随笔杂录,随感而发,不拘成法。今人治学问亦然,或建宏大之系统,或积零碎之心得,二者不可偏废。
然札记之难,世人多不察。以为随手可就,其实不然。信息被捕获,不过是起点;若不能化入自己的语言,接入旧有经验,生出新的判断,便只是搬运之功。读书而不思,犹饮食而不化,终为肠胃之累。
写作亦同理。思维本非线性,而文字必须线性呈现,其间之转化即是功夫所在。真正的写作,是在发散与收束之间往返:先见联系,再探本质;写而回看,重组再写。手慢一点,有时正是思想沉下去的机会。昌黎所谓「行成于思」,不外如是。
大国之间的折冲樽俎,公众解读往往两极:或曰「赢麻」,或曰「丧尽」,情绪之张力远大于理性之审思。此中固有当轴者对「从胜利走向胜利」之叙事渴求,亦有媒体对耸动标题之本能追逐。
然而棋局再宏大,终是由人来下。那些于夹缝中艰难求存之个体——卑微、渺小、羸弱——其挣扎与叹息,谁人倾听?「莫管他人瓦上霜」之冷漠,依旧是底层真实的处境。
殊不知,当前种种精巧之运筹与刻意营造之声浪,皆是掷出之回旋镖。看似飞向远方,终将循迹而归。
诗词曲中,私以为堪称「妙绝千古」者,略举数联: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王湾《次北固山下》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浣溪沙》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此数联或以意象胜,或以气势胜,或以理趣胜,皆能以极简之笔触,拓极深之境界。妙处难与君说,惟读之再三,自能会心。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日前后,文革浩劫之际,江城发生「七二〇事件」。彼时毛泽东宿东湖宾馆,几为军中异己所拘系,险遭软禁之厄。周恩来星夜驰赴,方解危局。此乃毛氏问鼎后最惊心动魄之一幕,与一九七一年沪杭「龙潭虎穴」之险,实不相上下。弄权者自以为驾驭天下,殊不知反噬之力亦从权力内部滋生。
读王鼎钧《昨天的云》,提及许地山,忆起幼时所学《落花生》,余韵悠长。许氏卒年仅四十七,实是天不惜才。陈寅恪撰挽联云:「人事极烦劳,高斋延客,萧寺属文,心力暗殚浑未觉;离乱相依托,娇女寄庑,病妻求药,年时回忆倍伤神。」读之怆然。
又读王勃事迹,再叹天不佑英才。魂断沧海,年方二十八。传说其为文之前,先蒙头酣睡,忽然起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复修改而华彩锦绣。或谓此等天授之才,本不宜久留人间。然终究是惋惜多于豁达。
《史氏星经》为中国现存最古之星表。近读材料,有学者考其年代或可追溯至公元前四世纪,较旧说更早约二百五十年。若此说成立,则或为世界已知最古之星图。
古人仰观天象,不独为占验吉凶,亦是于无边黑暗中替人间寻秩序。星辰无言,而秩序感本身,已足以安顿人心。
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解构》有一段精妙之论,大意谓中国人非一个人便能完成自身,须经由「二人结构」——一人以心关照另一人之身,另一人亦如此回报,双方交心而安身,安身而安心。
故中国人之问候,必曰「你身体可好」「别来无恙」,所问皆身;而对方答以「你有心」「谢谢关心」,所谢皆心。一问一答之间,身心之学尽在其中。此与西方先确立独立个体再建立关系之路径,恰好相反。
港圈「黄金配角」一位又一位凋零,那个时代的风光,已如潮水退去。
戊戌年间,曾陪香港某制片人在京城看展,他说:「香港哪里还有以前的气象。」彼时不甚理解,甚而觉其言论偏激。后来目睹反送中与种种后续,方才若有所悟。
时代之一粒尘,落在寻常人头上,便是一座山。经济、政治、文化、社会,走到这一步,似乎皆属自然。然而见过维港之绚烂,听过街头之悲鸣,总有些不甘。再想,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一切皆无常。人终将老去、死去。那些绚烂过的、悲鸣过的,都曾真实存在。如此便够了。
今人有谓刘邦苗族、杨坚鲜卑、李唐沙陀、朱元璋回族云云,遂断言历代大一统王朝皆少数民族政权。此说貌似新颖,实则犯了根本性的概念错置。以现代民族国家之分类框架,强加于古代文明秩序之上。岂不可笑?
先秦时无现代意义之「民族」观念。所谓诸夏、戎、狄、蛮、夷,本是政治文化之标签,非血统之分类。一部族入华夏礼制秩序便是「夏人」,背离此秩序则谓之「夷狄」。《春秋》之义甚明:诸夏用夷礼则夷之,夷狄用夏礼则夏之。族属不由血统决,而由行为、文化、制度界定。此种认知框架,远比后世西方民族国家之血统论更为开放。
从秦至隋,「汉人」主要指一种政治文化认同。魏晋南北朝时,汉与鲜卑、羯、氐、羌于北方长期混居通婚,制度语言服饰互相塑形。孝文帝改革后,「汉」渐从地域性之文化认同,演为更广泛之文明共同体。「汉族」一词首见于唐代官方文献,以指称长城以内之居民,与「胡」相对;确立为法定民族身份,则已是清末民初之事。
故「汉族」本即复合型民族,是文化认同之概念,可视为「中华民族」观念之早期形态。入此秩序、认同此秩序者,皆为其成员;离之者,即为「他者」。中华文明之连续性,正建立于「文明高于族群」这一认知基础之上。
吴国光先生所提「海华族」之概念,亦可视为此框架之现代延伸。生活在中国以外之华人,无论国籍如何变化,只要认同华夏文明之价值与传统,便仍属这一文明共同体。
一个政治实体,若须靠精心炮制幻觉、对内进行认知作战,以维系其统治,则此实体之气数已可见端倪矣。
中国数千年之传承,核心在一个「礼」字。礼者,仪式也,秩序也,典章也,教养也。正统之最大合法性,即在于维护、遵循、发展此「礼」。守礼则正统不待自证,外人无可置喙。
犹记杨老虎于阿拉斯加对美方之言,何以豪气干云而不显突兀?何以连意识形态对立之媒体亦予正面报道?盖因彼时彼刻,杨氏占着一个「礼」字。主人失礼在先,客人据理以争,天下公论自在。美方纵有不甘,亦只能受之。礼之为用,不在声高,而在理直。
金庸写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理想是需要的,面包也是需要的。然而二者孰先孰后?理想之代价,极大的可能正是面包。若为理想而不顾面包,则中道崩殂近乎必然。更堪讽刺者,通往理想之路与获取面包之路往往背道而驰——为理想则失面包,求面包则弃理想。
所谓伟人,最要紧处在于能自洽地暂弃理想以得面包,复以面包哺育理想。此等腾挪功夫,常人万难为之。
然则于理想与面包之间,终须以最基本之人性为出发点。再宏大之愿景,再精巧之路径,背后皆是人,皆是恩怨,皆是江湖。伟人写下宏大的历史,常人活出具体的人生。江湖之中,能守住对人性的基本尊重,已属不易。
「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尊严」一语,流传甚广,细究之则谬甚。
国之强盛与民之尊严,非因果之关系,亦非充分或必要之条件。国家机器之威势,衡量的是其在国际体系中之位置;个体之尊严,系乎法律与社会结构中权利之实际保障。二者不同质,且往往此消彼长。
更堪玩味者,「小民」二字本身即预设了等级秩序,仿佛个体天然渺小,须依附宏大叙事方能获得价值。此正是以集体之名消解个体主体性之话术。
人之尊严,不待外在证成。法治之保障、权力之制衡、言论思想之自由、财产之不可侵犯……凡此种种,皆与「大国崛起」无涉,反常与之相悖。《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贤早已洞见此理。奈何后世偏要把次序颠倒过来。
「文以载道」四字,世人多以为是道德教化之本旨。然细思之,其中恐怕更多的是话语权之垄断。
「克己复礼为仁」、「安贫乐道」、「存天理,灭人欲」,此类说教之本质,在于进行欲望之阶级分配:大众不宜执着个人情感,个人才华当用于颂扬圣德,「风花雪月」乃有资格享受者之专属。所要消灭的并非欲望本身,而是要把欲望之满足变成特权之标记。
古之儒者如此,后之当轴者亦如此。道统之名义虽殊,垄断之逻辑则一。
罗什三藏创造性地运用汉字组合表达抽象概念,以意译之法,将佛教辩证思维化为中文之表达习惯。所译经论如《金刚经》《维摩诘所说经》,文辞流丽,义理通达,至今仍为最广流通之版本。
玄奘大师则以精确音译配严谨注疏,赋予中文系统分析意识结构之能力。其所创译名如「阿赖耶识」「末那识」等,虽初见生涩,却为汉语开辟了精密思辨之新疆域。
简言之,罗什以意译化外来思维为本土语汇,玄奘以音译建概念分析之严谨框架。二公所奠之语言基础,非仅译事之功,实为中文思维能力之一次升级。
世间有一桩常理,好多人一辈子不曾想透:倘若拜菩萨当真有用,便没有人会去拜菩萨了。
此语看似悖论,其实不然。正因为世事无常,求而不得是常态,人才需要一个寄托。菩萨之灵验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跪一拜之间,人暂时放下了自己无法掌控一切的焦虑。信仰之用,不在于改变世界,而在于安顿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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