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厌人症发作时会试图理解人类的行事逻辑,尽管大多数人做事没有逻辑,但至少能找到背后的动因,而动因往往是丑陋的。幸好我生活在 审丑 的现代社会中。上次更新《人类观察日志》系列,竟然是去年,我今年对人类的兴趣骤减,大多数时间都在阅读哲学、文学,享受探索新技术的智识体验。不过我想,我的确需要重新开始思考有关人的问题了,毕竟我读的不少哲学家都驱使我做这件事。
我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处在求职的焦虑中,尽管学校安排的考试和实训对我而言很简单,但依旧让我痛苦。琐碎的细节就不在此多言了。最近我的生活总算平静了下来,拿到了 Offer,即将前往新的城市,学校的杂事也不再限制我了。本以为我有了更多阅读的时间,可我竟然有一个月没读完一本书了,而不知不觉地,曾经嗤之以鼻的软件又出现在了我的手机上,我的屏幕时间直线上升,又被卷入信息流了。
其实对我而言,信息并不是最令人焦虑和烦恼的,互联网最坏的部分是那些无法清晰地表达自我的人,也就是说,差不多 90% 的网民。我其实能理解大多数人做的任何事情,比方说,我能理解有人为自己的偶像在社交平台上骂人,因为在他们的生活里,对偶像的爱占了很大一部分,其他人的言辞侵犯了他们生活中占比极大的那部分,所以发狂。当然,理解不代表赞赏。很久以来,我对人的态度一直是:挺好的,但我鄙视你。面对与自己差异极大的人,若不能共存,那就只能远离,可如今社交媒体使得这一简单的解决方案难以实施,原因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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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想到和性别相关的例子。 ↩︎
以上两点,再加上多数社交媒体平台呈现出来的「短平快」趋势,人们倾向于不清楚地表达,不交代背景、自己做了何种假设、具体的逻辑链是什么样的,甚至他们都不思考这些东西。由于互联网的用词变化极快,而人们学习新词的方式却十分随意,导致不同人对词语的理解有差异,这也导致了表意模糊。另一个问题常见于即时通信软件:由于感受到「必须马上回复」「对方也在打字」的压力,人们倾向于快速敲打键盘给出回复,就算在努力表达自己,也不见得写得有多明白。最后,即便清楚地表达,大多数人也不愿意读,或者快速略过,以为自己读懂了,断章取义地从某个匪夷所思的点切入,完全不尊重表达者的真实意图——甚者,他们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将这种言论斥为「小作文」。
我想这乌烟瘴气的讨论环境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结构性问题。有人说任何技术问题其实都是政治问题,而我要在这个基础上再提出大胆的假设:大部分政治问题其实都是人口问题,人太多了,所以矛盾也更难调和。就像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表达了对城邦制的偏好之后承认,城邦制只有在人口足够小的时候才能够实行。因为人多,遇到同盟的概率更大,但与意见不合者相遇的概率也更大。打开良莠不齐的自媒体平台,在茫茫人海中发现讨人厌的人和内容的概率可想而知。
厌恶情绪被如此频繁地触发,自然是不行的。我愈发觉得,人类作为拥有理性的生物,实际上也被理性诅咒,即人类病态地要求身边的一切都能够被自己的理性解释,若无法自洽,就会陷入能思考而带来的痛苦当中。然而,能够思考却不代表能够正确地思考,思考也可以是毫无逻辑的,只要得出合乎个体理性的结论,就能治愈负面情绪。比方说,把同性恋称作性变态,就是通过错误思考后得出的用于达成自洽的结论,因为这样恐同者就不需要理解同性恋这种他不理解的东西了,「性变态」这个解释就足够好,能够缓解不自洽、厌恶和不解带来的痛苦。
先不说网友们本身的思考能力如何,频繁地被讨厌的人触发负面情绪,即便是智者也难以在情绪不得到解决的情况下静下心来思考。如此多的令人无法接受、感到世界观被震撼、令人作呕和排斥的信息,都需要被解释。个体的理性若是无法解释世界,那么理性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大量与认知相悖的现象会让人陷入存在危机,所以,一定要有解释。然而,此时的个体是无法正常思考的,最后得出的解释一定要足够简单,但也不能太离经叛道。选出一个「公敌」用来一劳永逸地解释这些信息,就非常高效。这个公敌大家见得很多了,有「境外势力」「西方思想」「性变态」,更具人文关怀的版本有「有些人就是贱」「有些人就是蠢」2「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最近我还观察到一种新的公敌,那就是「流量」。流量这个对象很有意思,他没有把问题上升到国际层面、生物层面和人身攻击层面,流量是个经济概念,同时又与个体紧密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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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其他人就会立马联想到自己生活中的贱人和蠢人,形成某种不定形的「公敌」形象。 ↩︎
以「流量」为公敌的解释者(隐式地)假设被解释对象是功利的,甚至是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的,同时他假设「流量」对被解释对象来说是值得追求的利益。在上述假设之下,一个人若是为了流量做出解释者不理解的事情,就说得通了。所以,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流量阴谋论」解释,哪怕被解释者并没有在事实意义上获得巨大的流量。一个有几千播放量的视频(或者几千阅览量的帖子),其中包含了自身不赞同的观点,就可以认为发帖人是为了博眼球、获取关注、得到流量,所以说了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的话——这其实也假设所有人都有猎奇心态。
在以短文本为媒介的社交媒体上,解释者可能只说了「为了博流量你真的什么都说得出来」这一句话,但背后隐含了前文所述的众多假设。这些假设没有被显式地声明,而其他参与者也会隐式地使用自己的假设,如此一来交流就全乱套了,就像没有注明所使用公理的数学推导,或者没有声明依赖和锁定依赖版本的计算机程序——程序早就报错了,人们看不懂报错信息,权当错误不存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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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这句话自己写出来 LLM 味儿好重,怎么改都改不掉。罢了。 ↩︎
人类病态地解释世界的需求需要被治愈,第一步,就是将自己从大量的信息中解放出来,脱离需要解释一切的应激状态。在负面信息足够少的情况下,情绪才可控,思考也才得以进行。强迫性地浏览令人不悦的内容(Doom scrolling),是需要干预的心理问题,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此外,我也倾向于 不做结论 ,克制把个体经历上升到全人类都应该恪守的层面上,但抽象地看待世界并做出适度的解释依旧必要,毕竟人不能不思考。本文所有看起来像是规训的内容(如果有的话),都是我「不习惯于使用不含规训意味的语言」导致的,我在努力改变。
我想这也很存在主义:依照自己的规则存在,用自己的行为定义自己眼中的人,而不是通过改变别人的行为去定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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