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力陷阱与无限增长幻象
March 15, 2026
2026-01 摄于南极
本文总计 3.30k 字, 阅读约需要 8 分钟
无意间在订阅中刷到有人提到“BlogBlog 同樂會“这个活动，本博客复兴和问卷爱好者立刻加入订阅。本月主题是“生產力“，恰好身为科技行业从业者对最近的全社会打着生产力旗号的 AI 大炼钢的狂躁状态深感厌倦，对“生产力“或者说生产力的幻象有一肚子的槽要吐，遂有此文。
“生产力”陷阱 #
把“折腾工具”本身当作一个爱好也无可厚非，从小被“你做这个有什么用”熏陶叛逆大的我也向来不是结果导向。但打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借口，事就善了一两次或者善出来一些毫无价值的幻觉生产力，而不承认利器本身也可以作为目的的，颇有称炒股为投资实则只是满足了赌博欲的自欺欺人感。
当然，承认了这一点就不得不面对自己是在以玩的过程而非产出为目标的现实，也失去了“我未去做/做不好某事时因为工具不好”的借口。毕竟，不断把精力消耗在磨刀上，可能刀磨得极利砍柴奇快，最后却发现自己并无更多的柴要被砍，或是砍出过多的柴毫无用处，抑或是总能以刀还不够利为借口推迟去砍柴要出的苦力。
时间是最宝贵的资产，研究“生产力”给人了一种 automate 一次就可以边际成本为零地节省下来巨大量的时间来做更有价值和更有意思的事的承诺，也是生产力陷阱为何如此吸引人的原因。我们软件工程中有一种很常见的错误选择叫"over engineer"——过度工程。工程师很难抵抗用复杂、“优雅”、“可扩展性强”的系统设计来应对问题的诱惑，起手就是能承接 1 billion MAU 的设计。而现实中，往往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才是当下“正确”的选择——你的项目可能还没活过 10K 总浏览量就挂掉了，而你竟然在纠结系统怎么能承担 10K QPS。
滚雪球指数式放大的需求 #
这个问题也不仅限于“效率”圈，我们消费主义博主其实也是这样的：跑鞋圈、户外用品圈、摄影圈、买包圈……哪个没有点优化装备一顿操作猛如虎，实际也就用个几次的差生文具多的群众基础呢。你看看咱们玩笔记工具生产出来那些从来不看看了也发现还不如 AI slop 的电子文字垃圾，慢跑快跑长跑恢复跑买了一鞋架跑鞋 rotation 装备齐全但跑不出来啥区别的 beginner 水平，从防水衣到超轻登山杖到抓地力好又轻便的 hiking 鞋到无比透气的防晒衣一应俱全但一个月也就去一两次家门口小丘爬山，各镜头参数机身调色构图理论如数家珍长枪短炮分门别类一应俱全但也就拍拍拿手机也能拍的业余爱好者水平都算不上的照片…… 甚至还不如“生产力”圈 —— 生产力工具花几个钱产生多少塑料垃圾呀，比消费主义环保太多了，但这包装出来的需求幻象同根同源。
能物尽其用的人当然也有，原始需求是这么产生的。但层层包装发明出来滚雪球般的需求，可能才是经济如何能非零和发展到如今的根基。言过其实吗？如今市值以 trillion 计的科技业巨头，翻开了财报翻来覆去也写满了“广告”二字。人类能控制电流进行每秒几十亿次的计算这么匪夷所思的智慧结晶，最后的归途竟是带货。
还记得 Selena Gomez 在「大空头」里这个著名的什么是引发了 2008 次贷危机的 CDO 的解释吗？Works still the same in tech.
无限增长幻象 #
如果说个人层面上的“生产力”陷阱还只是无伤大雅结果没有也可以的自娱自乐，全社会层面对并无目的生产力无限增长痴迷就更偏向目的不纯的庞氏骗局乃至邪教范畴了，随着科技发展新技术一波又一波地将这种幻象售卖给普罗大众，也造就了一波又一波的泡沫，且每一次都会换汤不换药地推出一些"This time is different"的营销花招。
三百年前，这个幻象是新大陆贸易带来的无限新商机（南海泡沫）。
两百年前，这个幻象是蒸汽机火车和铁路网的普及带来的物质运输大丰富（铁路泡沫）。
一百年前，这个幻象是无线电终于让全球共凉热的实时信息通讯（无线电泡沫）。
三十年前，这个幻象是互联网终于让信息在全球畅通无阻（互联网泡沫）。
现在，这个幻象是奇点即将到来，人工智能给足资源就能不断完善指数增长解决人类社会一切问题征途是星辰大海。
至于资源限制、物理定律、空间遥远、人性斗争…… 别问，问就是 AGI 比人类聪明可以自我完善，解决了 alignment issue 就能指数增长，仿佛有丝分裂一般“简单”。This time is different, remember?
最近在看「More Everything Forever」，书有自己的 bias 和问题，但终于把我之前隐隐约约对这种天选之子无限增长的隐约但说不出哪里不对的厌恶具像化了：这种不增长毋宁死的，自诩救世主的，condescending 的，人类中心的，太把自己当回事的狂妄感。
身处美国科技行业，又是中国 expat，夹在两个增长自恋狂魔文化中间，翻开 LinkedIn，翻开朋友圈，甚至翻开 RSS 订阅，满屏的看不出是想在庞氏骗局爆炸前 ride the wave 捞一笔，还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个令人作呕的无限增长幻象狂热的 AI bro 文学，愈发让人无力和绝望，并对自己还身处其中即便看衰但也舍不得这钱想 remain employed 扛过 bubble 渔利的现实考量产生强烈的自我厌恶。
唯一的 silver lining 是，历史和自然给了我们数不胜数的无限增长的结局。盛极一时的罗马帝国之后有停滞了五百年的黑暗时代，雪鞋兔再能生也总会耗尽资源与猞狸循环往复此消彼长，无限生长的癌细胞总会杀死宿主同归于尽。或许真的有长期主义者相信 this time is different，人类能造出逆天改命的 AGI 助人类吞噬星球无限扩张星辰大海，but I can also dream it’s always the same.
又或者他们只是看中了赎罪卷的商机。有 0.00000001% 的几率人造出来让 1046 个人类后代星辰大海所以期望比现代全球人的福祉都高因此现在一切问题不重要？因为赚更多钱可以捐给更重要的事业（比如这个造福 1046 个人类后代的事业）所以赚钱过程中不择手段也可？Sounds familiar? 天主教 invented this a millennium ago.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提升自己在 zombie apocalypse 中的生存率的主角，一种是觉得自己最先一波成为僵尸的无忧无虑 NPC。我很高兴我是后者，并且不知道我们之中谁才是乐观的那一派。
How will all this mania end? #
AGI 神教的人有乐观派觉得好 AI 会帮人类吞并全宇宙的资源殖民全宇宙，悲观派觉得邪恶 AI 会毁天灭地因此只有研究 AI alignment 的天选之子他们才是拯救世界的唯一稻草。
我，造螺丝的 NPC， 现在确实不怎么手搓代码了，但也不过是把 java python js 换成了自然语言。码农觉得自己不需要产品和设计，产品和设计觉得自己也能写能动的码不需要码农了。“我努力一下就能考第一”，那你倒是考？能写和 viable business 中间大概还隔着十个喝醉酒在哈佛宿舍写厌女 blog 的小扎。都看 vibe coding 被 10 个 B 收购的成功案例，不如看看忘了钱包密码忘在硬盘里才翻了几万倍的比特币真神。成功案例鸡汤学，量大管饱，要多少有多少。
等资本家意识到烧无限的 token 并不能带来无限的生产力，以及无限的生产力并不能带来无限的钱，以及堆无限的资源并不能把成本无限趋零，以及并没有无限的资源也还不存在全宇宙挖资源的科技，以及像个人说话不代表堆更多资源就能跟人一样学习和自我完善之后，以及您们人类这么智能这么牛逼这么自我完善也搞出了一堆问题没见世界大和平了哪来的信心比你聪明的 AI 就能指数增长了之后，大概这一切又会向 dot com bubble burst 一样尘埃落定——互联网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是所有问题堆上互联网就能迎刃而解，把“互联网”换成 AI 依然有效。互联网泡沫爆炸之后互联网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泡沫过后十几年里逐渐找到了能带来价值的可行商业方案。
历史不一定会重演，但 NPC 视角横看竖看都是这集我见过。
至于像我一样的普通 NPC 如果看完这一坨信口开河还是 FOMO 呢？分享几句网友同事那听到的话。
Relax, if it’s important, it will show up in your next (agent) restart. via 同事
就算2007年的你敏锐地知道未来二十年会是智能手机的时代，第一代iPhone没抢着也不会让你错过什么。 via 泽林
开头本来想正正经经写文章，写到一半又开始阴阳怪气思绪乱飞信口开河，这毛病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了。
又及，天天吹写码时 AI 都要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proof read 一篇博客错别字是一点没给我落下，还得我自己读了 N 遍也不知道改没改干净。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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