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两天工作时,不知怎的想起《届かない恋》,遂点开,一边听一边干活。不经意间,思绪就飘回了 2014 年——那年我在贴吧看到有人说,玩《White Album 2》玩哭了。我心里冷笑:菜鸡,什么游戏还能玩哭,容我来瞅瞅。彼时我不知 Galgame 为何物,亦不知胃痛是什么;等我花一个星期通关,再听到《氷の刃》,便心连着胃一起翻江倒海,忍不住骂一句丸户老贼害人不浅。浮气线更是直接把我干懵,一连好几天精神萎靡,最后借着攻略通了冬马 TE,才算缓过神来。(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彼时的我,是个纯血冬马党。)

而这两天,大概是那首歌起了头,我一头扎了回去:把官方的朗读会一场场翻出来补,又在 B 站找到 AI 生成的 CC 篇章动画——这一篇官方从没动画化过——竟也看得津津有味;还收藏了好些别人的游戏录屏,心里盘算着,等哪天能空出一整段时间,再正正经经把剧情从头重温一遍。
可 "等哪天有空"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忽然意识到,我怀念的其实不只是这游戏——我怀念的,是那个能用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啃完两百万字,会为几个虚构的人哭得稀里哗啦、还半点不觉得羞耻的自己。那时候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自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整周 "浪费" 在一件毫无用处的事情上。而如今,我的生活像是在没完没了地做减法:工作、家事、七七八八,一样样塞进来,能省的、能砍的,都得省掉砍掉——别说用一周重玩一遍,连安安静静看完一遍录屏,都得 "收藏起来,等以后"。我好怀念那时候的自由。
也难怪我至今念念不忘。这两天补着补着,那些人、那些事又一点点活回了眼前:序章里,高中最后一个秋天,春希为了不让青春落空,把学园偶像小木曽雪菜和钢琴天才冬马和纱拉进同一支乐队,三个人的心意,从那场学园祭之后开始悄悄错位;终章把时间拨到三年后的大学,他和雪菜维持着一段 "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 的暧昧,嘴上说早忘了冬马,笔下却还在一遍遍地写她;到了最终章 Coda,已是毕业两年后的法国斯特拉斯堡——平安夜里,他正打算在大教堂向雪菜求婚,可断了高跟鞋、赤脚在雪中奔跑的冬马,又一次撞进了他的人生;也正是在那个广场上,她崴了脚,终究没能跟到教堂去。(去年在欧洲晃荡时,我还真动过念头,要不要绕去斯特拉斯堡圣地巡礼一下。)
丸户老贼最狠的地方,是把人物的心思刻画得纤毫毕现,然后用这副笔力当刀,逼着你在两难里一刀刀地选。我至今记得通小春线时,雪菜对着春希微笑、挥手作别,可转过身去,便放声痛哭——那一幕,扎得人心口发疼。整个 Coda 更是虐了又虐,让我好几次想隔着屏幕骂他千刀万剐。


而这两天补的那些朗读会,最戳我的,恰恰是丸户自己写的一出 "如果"。那是十周年的一篇番外,叫《十年後的三人》:在那条春希谁都没选的世界线里,十年过去,他依旧孤身一人。同学会上,命运女神动了恻隐之心,索性把读档键塞进他手里,让他带着记忆回去,随便改。他先是穿回斯特拉斯堡,赶在与冬马照面的前几秒躲了起来——这下冬马没崴脚,反倒准时进了教堂,于是三个人在教堂门口撞个正着,一场修罗场不请自来;他又索性穿回最初的学园祭,想趁情丝未结就一刀两断,结果更荒唐:冬马闹着要退学,雪菜则盘算出 "只要我拒绝春希,大家就能永远在一起",伴着欢快的 BGM 朝他挥手——"所以啊春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啦!"
看着春希一遍遍读档、一遍遍重来,我竟有点恍惚,像在看《蝴蝶效应》里那个拼命回到过去、想修好一切的男主。可命运的齿轮偏偏认死理,无论他怎么改,总能换个更离谱的姿势,重新严丝合缝地咬合回去。丸户大概就是想说,这三个人是死死缚在一起的,根本没有什么轻轻松松就皆大欢喜的捷径。那晚我又翻出另一篇叫《Twinkle Snow》的 IF,故事同样从那个学园祭之后分岔出去,人物关系拐向了和正篇不一样的局面;可看着看着,我心里那点 "这次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的念想,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因为说到底,换谁都一样。倘若当初春希牵起的是冬马的手,那么被慢慢疏远、最终转身离开的,就轮到雪菜——雪菜不过是另一个冬马罢了。事件的细节当然会变,可那个内核纹丝不动:春希的贪心,那份谁都不想辜负、谁都舍不得放手的贪心,终将把一切吞噬干净。所谓选择,不过是决定让谁先哭出声而已。
这让我想起昨晚和 YR 一起看的《一一》。杨德昌也写了两个想 "重来一次" 的人。妻子敏敏受不了对着病床上昏迷的母亲日复一日讲同样的话,受不了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空洞,于是上山修行,想去寻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可下了山,她发现山上的日子和山下并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换了个地方,过着同样单调的生活。丈夫 NJ 则在出差时撞见了三十年前的初恋,两人旧地重游,仿佛真把年轻时那段没走完的爱又活了一遍——可到头来,他还是做了和当年一样的选择,转身作别。回到家,他对妻子说:
"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什么必要。"
我们大概都在某个时刻动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当初选了另一个专业、另一家公司、另一个人,今天会不会更好一点?关于 "另一个人",我和 YR 也认真聊过。可我心里清楚,就算真让我重来一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她——再没有谁,会让我觉得 "换成别人也许会更好";她说,她也一样。
但真正让我释然的,其实不是 "选她准没错" 这件事,而是我慢慢看明白了:所有 "如果当初……就好了" 的念头,骨子里都不是真想要另一种人生,不过是想从眼下的难处里,偷偷逃开一会儿罢了。钱钟书管这叫围城——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可我们眼馋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具体的 "别处",而是 "别处" 这两个字本身:只要不是此刻困住我的这座城,去哪儿都行。偏偏一旦真冲了出去,用不了多久,新的四堵墙又会不声不响地在身后合拢——你躲过了困境 A,迟早要撞上困境 B;那个 "只要怎样怎样就好了" 的盼头,等真攥到手里,也终究不过如此。
所以,我连重来都不愿意。这不是因为我这一程走得毫无遗憾,而是我比谁都清楚:哪怕把春希那把读档的钥匙也塞进我手里,让我带着今天的记忆从头再选一遍——我会走到的,仍是同一个地方。
如果用苏轼的话来说,大概就是: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的烟雨,钱塘的潮水,没见着的时候,朝思暮想,恨不能立刻奔赴;可真站到了跟前,才发觉也就那么一回事——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与你听说的、想象的,并无分别。
变的从来不是庐山,是看山的人。十二年前那个用一星期通宵啃完两百万字、为几个虚构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和今天这个把游戏录屏 "收藏起来、等以后" 的我,隔着的也正是这 "未至" 与 "到得" 两端:那时我什么都还没抵达,所以觉得每一个选择都重逾千钧,每一条岔路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好的自己;如今我大抵都走过了、也看过了,才慢慢懂得——别无事。
这样想,原也谈不上失落。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怀念那个站在 "未至" 这端的少年。怀念的,又何止是那一周的自由——是他眼里那座尚未抵达、因而还笼着千般烟雨的庐山,是他还笃信着、只要选对了路,一切就会全然不同的那份天真。我知道那不过是烟雨,可那烟雨,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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