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一位从美西来的、名叫Kevin的高中小伙子逛了学校和实验室。
起因是两个月前他突然来信说看了我的学术网站然后对我的研究感兴趣,问能不能暑假跟我做项目积累一下经验什么的。感到有些突然,翻了一下他底下转发的邮件记录,发现他最开始联系的是院长,毕竟他俩的研究兴趣直接相关,但因为院长忙于行政工作,遂按他的兴趣向他推荐了我们实验室,然后他再从实验室的网站上找到了我。
什么嘛,还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出名了,白紧张了一下。
但不论是从学校政策、我现在的身份、还是我的责(niao)任(xing)来说,于情于理我都是不可能带一个外校来的高一小伙子搞什么研究的。不过既然他说了六月要来我们学校打比赛,我就退而求其次说可以带他参观。
他的来信附上了一些自己做的小项目,有模有样的,真有点像我们实验室在做的东西。遂跟导师提了一下,但被很微妙地打马虎眼过去了。蛤?没办法,保护小朋友梦想的重担就由假面骑士我来承担吧。
约在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见面,但因为毕业了,校园卡权限被撤回,其中大的那个实验室进不去,故只能再带他去小实验室。但不像大实验室还有一些不知多久前就在那的海报和荣誉展览,我们的小实验室实在是没啥好参观的,就只有我以及别的几个同事的工位,还有个空荡荡的会议室。不过看他倒是兴致勃勃的样子,真好奇在他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打开电脑给他介绍了几个他在来信里提到的感兴趣的项目,顺道做了一点Q&A,发现对方最感兴趣的总是:“这个项目是用AI写的吗?”
不知为啥会有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接连被问了几次后,我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有几个“💢”凸了出来。
我说不是,都是徒手敲的,毕竟这几个东西在做的时候,ChatGPT还在娘胎里。
他又问,那最新那几个怎么不用AI写呢?
我说,因为后期项目很多是基于前期的工作做的,自己写会觉得更踏实一些,天知道AI改了什么东西。
他接着问,那写起来要几天?
我说,得要好几个月吧。
能感觉对方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仿佛自己的形象逐渐变成了一个山顶洞人,手舞足蹈地在描述什么:大石头,好用!敲骨头,棒棒!
为什么要那么久?他问。
我说,毕竟研究要不断试错和推倒重来,你没办法从一开始就确定这样做是对的。更别提要算上调试和改bug的时间……不过,我也是个老家伙了,老家伙就爱用老的那套。谁知道现在AI做这些事情要多久呢。
“合理。”他说。
脑子里莫名想到了木心的《从前慢》。
“不过,能把好一段时间拿来捣鼓一个项目,看着他歪歪扭扭地走向成熟。这种将自己沉浸在试错之中的经历,我觉得是做研究最美妙的地方哦。”我说。
对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把作为山顶洞人的心情传达出去了多少。
见时间还早,我提出可以带他在校园里逛逛。他又变得雀跃起来。
正值暑假,学校里几乎是空荡荡的,走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不过很多建筑里依旧是开着冷气、灯火通明,恍惚间有点像在逛Backrooms的即视感。真是奢侈啊美国人。
在楼与楼间的空地行走的时候,对方不时会畅想那些寂寥的空地平日里的样子。
“这地方平时很多人吧?是不是得排队?”他问。
“也还好?毕竟大学的课程一般是错开的,中午和傍晚的时候会相对多人一点。”
“合理。”他说。
之后,又聊了一些各自的爱好啦、家里人的情况啦、未来的打算啦、对方高中的生活啦、比赛的情况啦,就在各个学院楼穿梭的过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奇对方为啥会对无障碍的研究那么感兴趣,毕竟领域算是小众,一路聊下来,也不见对方是出于什么相关经历或是个人原因。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在无聊捣鼓的时候,发现做着还行,然后不知不觉就做下去了。”他说。
“哈哈,这其实是很多人做PhD的motivation。确实不一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
“毕竟很方便啊,用AI做原型的话。”
“确实。”
接下来,我又自说自话什么“其实作为高一学生的话,能有那么多项目已经很厉害啦”。还有“高中和大学都是尽情试错的时候,多尝尝别的,太早把自己的兴趣局限住也不一定是好事啦。”
“你高中也做了很多项目吗?”他问。
“我读高中那时连编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不像你们现在那么便利。”
“诶?那你高中干嘛?”
我愣了一下。仿佛那是段什么史前故事。
我高中——那该是快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
突然意识到,我读高中那会儿,眼前这家伙都不知是刚出生还是还没成为受精卵。
我说,我高中那会大抵是在研究拍微电影呢。
“TikTok?”
“不不不,那时还没有TikTok。微电影——就像是电影,不过只有十来分钟那么长的。”
“要自己拍?”
“对,那时还没有AI影片呢。”
“噢……”
大石头,好用!敲骨头,棒棒!
这就是代沟吗,可恶。
“这是你想做游戏的原因吗?把游戏做成电影?”
在往回走的路上,高中生突然这样问道。
我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人生叙事还有这层联系。
“啊,啊……对吧。”
“是什么类型的游戏?Fortnite?”
“还没确定呢。应该带剧情吧。像是Final Fantasy之类的。”
“如果做出来了要告诉我。我要第一个玩到。”
“当然。”
后来我们大概还漫无目的地聊了什么,像是学校的伙食、学院的专业、本科生的课程之类。
在那天的最后,他将自己设计的小学术海报给了我。说实话,做得真是有模有样,哪怕混进大学生的作品里,乍看之下也难以察觉。
回到空荡荡实验室坐下,脑子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虽说是投了许多业界和学界的工作,但在最后,当意识到自己即将要成为一名助理教授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的不真实。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一名称职的老师。教学方法和知识理论还可以通过做功课补齐,但10后这代学生又是什么样的呢?他们的成长环境、到底平时都在接触什么游戏、又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些在我的概念里都几乎是空白的。如果在游戏设计课上问起,大家都玩过什么游戏呀?然后收到的回答都只是清一色的氪金抽卡游戏的话,我大概会当场哭出来吧。
他们是在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下成长的一代,现在还有了生成式AI。这跟我那时的环境完全不一样。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嘴里能随口说出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概念和名词很厉害。尤其是,看着他们能就各种新奇的名词滔滔不绝地说出见解的时候,我会晃神,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大概还只是懵懵懂懂地等着每个月的《Vista看天下》。
与此同时,对这个科技浪潮汹涌的时代我会感到不安。因为大众很多的认知和应对措施都是滞后的,甚至在社交媒体已经风行近20年之后,各个国家到如今才开始逐渐意识到其对青少年成长的危害,才开始限制社交媒体的准入年龄——那么生成式AI呢?
即便自己在面试的时候夸夸其谈说什么“大学课堂不应该将生成式AI视作洪水猛兽”,但私底下,我并不认为在熟识一项技能、或是在对一门学科形成基本的框架和判断之前就过早依赖生成式AI,这会对学生的认知、甚至是他们作为“人”的成长有多少积极的作用。
不过这天结束之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判断。
人们常常会以为自己走过的路才是唯一的正确。这是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否则就动摇了自己成长过程中受过的痛苦的合法性。而这种惯性思维,又会不禁施加到对下一代的判断身上,会认为他们不像自己当初那样做就必定会吃亏。
在我小时候,我们那代人曾被称作“垮掉的一代”,被觉得作为独生子女长大会变得“自私自利”,觉得因为成长环境太过安逸,最后将无法担起社会责任。当然现在看来,这些论断都是那样可笑。
如今,作为“年长者”的自己同样拥有局限性。包括对在这个信息爆炸、生成式AI泛滥的时代下生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一定也存在着不少的偏见,有的可能连我都未曾察觉。
在跟那名虽然个子小小但稍显老成的高中生道别之后,我发现他们要面对的课题也没那么完全不一样:如何和家人相处、如何在不闹掰的情况下搞定小组作业、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虽然“写字的工具”变得越来越时髦,但有些“考题”却未曾变化过。真是不容易啊,小小的人类们。
不过,现如今我同样开始相信。他们眼中的世界,一定也有着许多我未曾见过的风景。
- 文/Ze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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