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要像其他国家一样守规矩，否则我们就不得不炸掉他们。”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7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的内阁会议上讲话。视觉中国 图

5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内阁会议上抛出这句话。事情的起因是此前有媒体报道，伊朗正与阿曼商讨对过境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征收费用。特朗普爆出“炸掉阿曼”的威胁后，美国财长贝森特28日又在X平台发帖警告，如果阿曼帮助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建立一个收费系统，美国将对其“严厉”制裁。

来自美国高层的威胁使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不再只是复航争议，而成为观察美国如何处理国际规则、盟友关系和海湾秩序的一扇窗口。彼时，美伊围绕停火、制裁、海峡通行和地区安全问题继续拉锯，海湾国家则在战争外溢、能源震荡和安全依赖之间谨慎观望。特朗普先称“霍尔木兹是国际水域”，“没人会控制它”，随后却把阿曼纳入威胁对象。前一句讲的是规则，后一句露出的却是权力。

这句话之所以刺耳，不只因为粗暴，更因为指向荒诞。

强权逻辑赤裸裸地摆在阿拉伯世界面前

阿曼不是美国的敌人，而是美国在海湾地区的长期合作伙伴；它也不是地区冲突的高调参与者，而是美伊之间少数仍能发挥斡旋作用的国家。一个调停者被当成潜在打击对象，一个盟友突然被要求“守规矩”，一条国际海峡突然变成美国自认为可以“独家看守”的战略闸门。特朗普威胁阿曼，不是恼羞成怒，而是美国中东秩序观的彻底暴露。

阿拉伯世界对此格外敏感。阿曼在海湾政治中一向以克制、中立和斡旋见长，常在危机最危险的时候保留沟通渠道。威胁阿曼，等于威胁阿拉伯世界内部少数仍能发挥缓冲作用的外交空间。阿拉伯语媒体迅速放大这一表态，关注点并不只是特朗普是否口误，而是美国为什么会把一个海湾调停国也置于威胁之下。

海湾官方反应总体克制，表面看是外交谨慎，背后则是对美国安全体系真实结构的清醒认识。美国既是安全支柱，也是压力来源；既能提供保护，也能要求服从。需要阿曼传话时，阿曼是“建设性伙伴”；阿曼的活动不完全符合美国节奏时，它又变成被威胁的对象。这就把强权逻辑赤裸裸摆在阿拉伯世界面前：盟友可以被利用，中立可以被压缩，主权可以被训诫。

牵动霍尔木兹海峡争议的三种权力

霍尔木兹海峡不能被任何一方任意封锁。它不是某个国家的内湖，而是全球能源贸易最敏感的通道之一。海湾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从这里流向亚洲、欧洲和世界市场，价格、保险、航运、供应链、粮食和化肥成本都会随海峡的畅通与否而震荡。维护海峡畅通本身没有争议，真正的问题在于，美国一面说“没人能控制霍尔木兹”，一面又默认自己有权决定谁可以参与复航安排、谁可以讨论航道规则、谁若不符合美国预期就可能遭到威胁。它反对的不是“控制”，而是别人控制；它维护的不只是通道开放，更是对海峡秩序的最终裁判权。

所谓“国际水域”，在美国语境中并不是多边协商、共同维护和规则约束的公共空间，而是施压伊朗、规训盟友、重塑海湾秩序的工具。所谓“自由航行”，也不只是船舶通行自由，而被扩展为军事存在、制裁压力和危机管理权的一揽子工具。美国不是不要规则，而是要把规则放在自己能够解释和执行的位置上。

霍尔木兹海峡争议早已超出“复航”本身。它牵动的是三种权力：谁来安排通道恢复；谁来定义安全责任；谁来决定伊朗核问题、制裁解除、美国军事存在、海湾国家安全焦虑和全球能源稳定之间的先后顺序。特朗普一句粗暴表态，把原本藏在谈判桌下的权力结构直接推到了台前。

权力由美国掌握，风险由世界承受

欧洲的反应说明，这场危机已经不只是美国、伊朗和海湾国家之间的较量。英法推动多国讨论霍尔木兹护航问题，欧盟也在考虑把既有海上安全行动向波斯湾方向延伸。欧洲并非要同美国切割，但它已经意识到，如果海湾通道完全由美国战争节奏支配，欧洲将在能源、通胀和航运安全上继续被动承压。美国争的是通道控制权，欧洲要的是通航可预期性。这一分歧，正在显露西方内部的战略裂缝。

亚洲盟友的处境更加尖锐。日本和韩国是美国在东亚的核心盟友，却也是霍尔木兹海峡动荡的直接承压者。它们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在能源上又承受美国军事行动和地区冲突外溢的成本。安全依赖越深，公开反对美国越难；利益受损越重，独立调整空间越小。日韩加强能源协调，正是这种压力下的现实自救。

霍尔木兹的风险并不平均分摊。美国今天可以用强硬姿态谈论海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对中东能源的直接依赖已经下降；但亚洲经济体仍然是该通道能源流动的主要承受者。美国以“维护航行自由”为名进行军事和政治施压，真正承担价格震荡、供应链不确定和能源安全风险的，却往往是更广泛的国际市场。权力由美国集中掌握，风险却由世界共同承受，这正是霍尔木兹问题中最不公平的现实。

航运和能源市场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海峡通行远未恢复常态，油轮、液化天然气船和普通商船的安全成本明显上升，大量海员和商船滞留海湾水域。沙特、阿联酋和伊拉克虽有部分替代出口通道，但这些通道都受到运力、港口、保险、政治和安全条件限制，只能缓解冲击，不能消除风险。霍尔木兹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狭窄水口，而是全球市场的压力阀。它一旦被军事化，受冲击的不只是石油进口国，也包括航运企业、保险市场、港口物流、化工产业、粮食运输和发展中国家的民生成本。

正因为如此，霍尔木兹不能由任何一个国家单方面裁判。国际海峡的通行权关系各国共同利益，沿岸国家的安全关切需要被正视，商船和海员安全也必须得到保护。真正有效的方案，不应是美国以军事威胁替世界“看门”，而应是在联合国、国际海事组织和地区国家协调基础上，形成透明、可核验、可持续的安全通行机制。

“炸掉阿曼”刺痛的是整个国际体系

从更深层看，美国正在做的，是把全球公共产品私有化。霍尔木兹本应是国际公共通道，美国却试图把它变成自己的战略闸门；自由航行本应是国际规则，美国却试图把它变成军事存在的合法性来源；盟友安全本应是共同承诺，美国却把它改写为政治服从的交换条件。这种逻辑并不止于霍尔木兹海峡。金融结算、技术标准、海上通道、供应链节点和数字基础设施，只要被单一大国垄断，就可能从公共产品变成战略工具。

对全球南方来说，这是一种必须警惕的秩序风险。许多发展中国家依赖能源进口、贸易航运和粮食供应链稳定，却缺少参与大国规则分配的能力。美国一句“炸掉阿曼”，听起来发生在海湾，实际刺痛的是整个国际体系：全球公共利益是否只能由少数国家解释？国际规则是否可以被强国按需要启动和暂停？航行自由是否会在强权手中变成选择性自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海湾国家近年来不断推进安全伙伴多元化、外交关系平衡化和能源市场东向化。它们并不是简单“远离美国”，而是在为美国秩序的不确定性准备后路。海湾国家越是追求发展转型和全球市场连接，就越需要稳定、可预期、低冲突的通道秩序，而不是随时可能被美国国内政治和总统个人风格牵动的安全安排。

“炸掉阿曼”的真正危险是强权的任性

因此，特朗普为何威胁“炸掉阿曼”，答案并不在阿曼本身，而在美国要维持的那套秩序。它不只是反对对手设定规则，也反对盟友在没有美国许可的情况下参与规则谈判；它不只是维护海峡开放，也在把海峡开放变成重新支配地区秩序的工具；它不只是追求航行自由，也在用军事威慑把“自由”改写成美国可控的自由。

霍尔木兹海峡不是美国的闸门，阿曼也不是美国可以随意训斥的附庸。真正危险的，不只是有人可能关上海峡，而是有人自认为有权替世界掌握它。当国际公共通道被少数大国变成战略工具，所谓航行自由就会失去公共性，所谓国际规则也会变成强权按需开合的门锁。霍尔木兹危机向世界提出的根本问题正在这里：全球公共产品究竟应服务于各国共同利益，还是继续被少数国家当成支配世界的工具？

（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