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里我们介绍了游戏剧情和隐藏彩蛋，中篇里又长篇大论地把所有可能涉及到的概念整理了一遍，本来打算一篇写完的解析，硬是被我拖成了连载……想必跟到现在的同学一定一头雾水，不但一堆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被莫名其妙科普了一脸。那既然做足了铺垫，现在终于可以聊回游戏了。首先我们先来试图回答之前提出的那些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波纹代表了什么？玩家又是谁？

关于游戏的剧情分析，目前主要有两个方向：一种是偏宗教向的阐释，他们相信 Kate 和 Stephen 无意间触发了 Apocalypse，从星空中来到地球的波纹代表了神，所有人在神降临之前都化作光去了极乐世界。另一种偏科学向的解释是，波纹其实是一种外星智慧生物，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星际旅行来到地球。其目的是交流，但在此过程中的副作用就是所有和它接触的人都分解成了光。Kate 在实验过程中与它融为一体，而玩家就是在所有人都消失后唯一剩下的这个外星生物和 Kate 的结合体。

这两种解释代表了人们遇到超越正常认知的事物时的两种主流思维模式：付诸信仰或理性推理。不过在我看来无论是上帝还是外星人，都是在寄托于一个更高等级的存在，本质上没有差别。但果真只有这两种解释么？

跟据目前已知的信息，Kate 和 Stephen 的实验是通过射电望远镜在宇宙背景辐射中寻找某样东西。具体在找什么游戏中没有说明，不过从散落在各处的书名似乎可以看出些端倪。同样火车上的 WOW 信号也在指涉 SETI 计划。

SETI（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 ，搜寻地外文明计划，是对所有在搜寻地外文明的团体的统称。这些组织致力于用射电望远镜等先进设备接收从宇宙中传来的电磁波，从中分析有规律的信号，希望借此发现外星文明。由于从宇宙中接收的信号数据量过于庞大，1999年推出的 SETI@home 就是为了通过全球的家用计算机协同运算来分析数据，2002年的时候我也用自家的电脑参与了此计划。

扯远了，这么看来他们似乎和《超时空接触》里的艾丽·阿诺威博士一样，在搜寻外星文明的信号。不过又好像不是这样，在电台的一段广播里 Kate 提到了彭罗斯区域（Penrose Region）。虽然这个词条在 google 上搜不到结果，但很有可能它指的就是中篇里提到的彭罗斯图中的某些区域，这个区域就是克尔·纽曼黑洞。

在 Kate 的草图中出现的正是这个黑洞的模型。根据罗杰·彭罗斯的计算，像克尔·纽曼这种旋转黑洞，由于强烈的旋转，视界被分成了内外两层。两层之间的区域被称为能层（Ergosphere）。

当物质进入能层后，它会随着时空一起转动并被拆分成两团，其中一团具有负能量的粒子穿过里视界（Inner Horizon）再也无法逃脱，另一团带有更高能量的粒子则会逃逸到无限远。这个过程叫做彭罗斯机制（Penrose Mechanism）。

但是显然来到地球的不是粒子，而是光。有另一种理论推测在一个转速极快的黑洞中，奇点会形成环状结构，同时产生两层视界和视界之间的能层。随着奇点旋转越来越快，里外视界会逐渐向内收缩并合并，最终将奇点暴露在视界之外，称为裸奇点（Naked singularity）。虽然彭罗斯曾提出过宇宙审查假说（Cosmic censorship hypothesis），试图说明奇点无法在视界之外存在。但许多研究表明，如果圈量子理论是正确的，那裸奇点是可以存在的。

假设裸奇点确实存在，光与其他粒子就不再被禁锢在视界之中，外界观察者就有机会观测到发生在奇点附近的剧烈扭曲时空现象。而在奇点周围极度扭曲的时空中，我们已知的科学理论就失去了作用，就像 Kate 说的一样，数学定律也随着流光扭曲了。根据游戏的设定，这流光穿越茫茫宇宙被 VALIS 天文台的观测塔接收，并烙印在了它的镜片上。而这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即有可能向我们揭示宇宙的本质。

不管是相对论还是量子力学，任何我们现有的物理理论都无法用来解释这庞大的数据中所蕴涵的信息。Kate 给它起名叫波纹（the Pattern），称其内部不具有一致性但却保持了对称性，而所有接触过它的物体上都会显现出洛伦兹吸引子的图案。这里游戏制作者已经很明显地告诉我们，答案就在混沌理论之中。

试想一下，宇宙之初从虚无之中诞生存在，一片混沌之中出现物质。物质伴随时空一同演化：基本粒子、原子、分子到元素，相互结合形成星球，星球的诞生与死亡之中产生出更多的元素，有些元素相互结合产生生命，生命各自独立演化为不同的物种，物种中最终进化出了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类。

身为人的你我，自诞生以来虽是独立的个体，但我们共同所蕴含的是整个宇宙演化的进程，而这个进程就是不断的从混沌之中涌现模式（Pattern）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不过是这模式的一种展开而已。

而游戏中的波纹（Pattern）就是在宇宙诞生之时被禁锢在奇点之中的原初 Pattern，是引发宇宙演化的初始量。不同领域对它的叫法都不一样：哲学里称它为第一推动力，科学里称它为万有理论，而宗教里则称它为神。

但是无论通过理性推导，数学演算还是将信仰赋予一个人格化的高等存在，都只是片面的从单一角度试图去阐释它。而事实上宇宙不需要事先设计好一套复杂的公式，也不需要按照人格化的意志去创造。它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开始，一个从虚无之中诞生存在的初始量，然后它就尽情演化，发展成如今这不可估量的繁盛。

回到游戏，Kate 研究发现，波纹在同地球上的生物接触的过程中，与不同物种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昆虫的简单神经结构阻止了波纹的展开，鸟类和家畜在和波纹融合的过程中相继死亡，只有人类可以完美融合。可见这和人类神经网络的复杂程度是有关系的。为何人类如此特殊？做为万物的起点，波纹具有非人格化的宇宙意识；而作为宇宙演化进程中的一种展开模式，人类是目前唯一具有复杂自我意识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宇宙内部的自觉醒，并且会反思自身的存在和追问一切的开始。从这点看就是特殊的，所以波纹选择和我们“沟通”。这里说的沟通、变聪明、学习和进化，都是Kate将它拟人化后使用的词汇。包括之前Kate在它身上体会到的孤独和害怕，不过是她自身情感的投射罢了。

如 Kate 所说，作为沟通的副作用，人类的 pattern 和波纹发生了不可避免的融合，融合的过程将人体还原为初始状态下的纯能量态——流光。成为了光之后，根据相对论可以知道，人不再是限制于时空中的三维生物，因果律和时间也不再具有意义。这就是为什么 Kate 在录音的时候既是讲者又是听者，并且她可以跨越时间看到不同的人身边发生的事情。

同样人体还原的过程也是个人意识与宇宙意识相融的过程，自我逐渐消弭在宇宙意识之中。我是谁已不再具有意义，重要的是我不再是独立于世界的个体，而是回归到了存在的本初状态。在那状态下，我和所有人相连接，我既是虚无也是宇宙。

最后一个问题，作为玩家的你是谁？其实在上面说完之后，这个问题变得没有意义了。当所有人都与宇宙意识相融合后，个人已不复存在，你可以是 Kate 或者波纹，也可以是你自己，同时你也是所有人。有意思的是，你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完全沉浸在游戏体验之中，某种意义上你做为玩家的自我也暂时消弭了。所以当故事里的人物朝着镜头问你是谁的时候，这种体验是非常奇妙的。

在游戏的最后一个章节里，玩家回到了最开始的 VALIS 天文台。整个章节总共只有六段录音，记录了 Kate 在实验的过程中得到的启示。在分析了所有剧情之后，我们来回顾下这号称是整个游戏最晦涩难懂的部分，想必会有不同的体会。

显然 Kate 上面说的话并不只有一种解释，我就不打算再逐一解读了。每个人应该都会有自己不同的体会。这里我主要想再结合我们已经聊过的内容阐述一下我的哲学观。（此时此刻的观念，很有可能过两天就被自己打脸）

我认为基于还原论的当代科学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一方面描述宏观世界的广义相对论无法就自己预言的黑洞内部给出解释；另一方面量子力学为了完善自己预言的标准模型而不断寄托于越来越复杂的数学模型和物理实验，而在意义层面依然无法被理解；目前所有试图将两者统一成万有理论的尝试，本质上由于因果律的相悖都希望不大。

难道代表了我们最高理性思想的前沿科学走到头了吗？很难说，不过上面提到的困境，还有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罗素悖论、图灵机停机问题等等都在向我们暗示着理性的边界。这一边界似乎意味着身为主体的我们永远无法把握客观世界，甚至无法把握自己。康德就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中通过二律背反揭示了理性内在矛盾的必然性。

之前说过，自然界通过各种现象向我们揭示，在混沌中产生秩序，才是我们世界的本质。这种反直觉的复杂性到底是从何而来呢？答案很有可能就存在于宏观和微观理论的矛盾之中。

我们知道，微观世界是非连续和概率的，而宏观世界是连续和确定的，在某个中间尺度上，波函数坍缩/量子退相干导致量子态转变为经典态，不确定变为确定。可是，本质上的不确定性真的就消失了么？我认为这种不确定性，随着宏观系统复杂度的增加，以混沌的形式逐渐浮现出来。它才是复杂性的根本原因。

这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通过更精确的测量或者更完善的数学模型来还原现实世界。而混沌理论作为折中办法，通过对整体模式的系统性把握，可以将这不可理解的复杂性纳入到我们的理解框架中。

混沌理论不是万能的，但它却向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真实世界的方法。而这并不是什么新鲜发明，早在远古时代的人就洞察了世界在混沌之中涌现秩序的本质。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理性归纳，也不借助任何理论，依靠的是一种原始的感应认知。这是我们在百万年的进化当中根植在我们意识原型深处的本能。远古神话中的万物有灵论，就是原始人对于世界的一种直观认识。而语言的出现伴随着抽象认知的进化逐渐成为了我们的主要思维模式，在这基础上我们基于二元论发明了各种概念去描述世界，发展到今天这套庞大的抽象体系已经以文化的形式固化在我们的大脑之中。

此消彼长，感应思维就被边缘化了。在这套模式下，我们讨论主体与客体、理性与感性、心灵与肉体，现实世界就硬生生地被这些二元对立的概念切分开来，我们自身也从世界之中被剥离出去，成为了孤独的个体。但是我们要意识到，宇宙自从诞生于虚无就一直在不停地进化与展开，我们只是它庞杂的分支末梢中的其中一枝。假如宇宙是一棵苍天大树，我们就是它繁茂的树冠之中的一片树叶，身在其中我们永远都无法一睹大树的全貌，但树叶和大树本就是一体——万物同构。那句早已烂大街的鸡汤，了解自己就等于了解宇宙，如此看来也并非毫无道理。

在游戏的结局中，所有人都和宇宙意识融为了一体，彼此连接不再孤独。但是我们短暂的一生之中唯一拥有的自我意志却消弭于其中，想想也是有些伤感。这里游戏制作人给出了折中的诠释，算是对自我心灵的一剂安慰。还记得上篇开始处的那一串数字吗？那是游戏通关后，出现在工作人员名单后面的彩蛋。通过简单的替换法可以翻译成侯世达在他的书《I am a strange loop》中写过的一段话：

终于完结了，就像我在开篇说的一样，这是一篇不负责不客观不接受反驳的评测。完全是出于对这款游戏的爱，我花了整整三周时间才完成。为了就是希望读到这里的你可以对这款神作产生兴趣，对世界产生思考。

就这样，感谢阅读~

————————————————

欢迎关注公众号 MEME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