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统计数据显示,机核的用户有80%是男性,其中20-29岁的比例大概是51%。因此,父亲节这个话题对于很多人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单向的内容。这篇文章可能很糟糕,但是我还是想把它发表出来。
无论怎样,感谢各位。
一、选题
E3之前的一个下午,我跟西蒙蹲在办公室楼下抽烟。直播日程已经排得很满,除了新闻之外,接下来的一周大概就没有什么内容了。
我想写个父亲节专题。E3之后的周日就是,6月18号。 好啊,写吧。 咱们的用户有多少人记得父亲节的? 不用记得,看电商大促和社会媒体的各种“给爸爸买买买”就知道了。 你对父亲节的选题有什么想法?
西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上楼去了。
二、中年人的自觉
准备E3之余,我开始找一些资料,试图挖掘一下父亲节与游戏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本站就有一篇《父爱如山 游戏中那些令人动容的父亲》。文章写得又早又好,实在难以产生超越的自信,此路不通。
所以此时弓虎老爷适时地挽救了我。
“老白你自己就是机核为数不多的父亲,还会发愁写什么吗?” “但是我女儿还不会叫我爸爸。以及这个为数不多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要有中年人的自觉。我核读者虽然年轻人居多,但是当爸爸的人也不少,去采访其他的父亲吧!”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三、父亲是什么
但是采访并不顺利。
我预想的几个访谈对象都有着各式各样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跟我坐下来好好聊聊。虽然都可称作玩家,但是并不是每个人提到游戏都能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另外,让他们陪我聊天,也是一件可称奢侈的事情。
中年人有中年人的生活方式和概念。到了有儿有女的阶段,时间不再像乳沟,稍微挤挤就会有。无论是身居高位还是平凡度日,总会有很多柴米油盐或鸡零狗碎的问题,就像脸上的痘痘,看着并不致命,但总是很碍眼,恨不得马上解决,却又总是不到时候。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精力、时间、甚至生命的力量,都像毫无成本地从天而降,即使任意挥霍也从不惋惜。但是总有一天,腰椎、颈椎和前列腺会坦率地警告你:这些零件好像快到保质期了。这个时候,你的体脂率还没有到达人生巅峰——但是请放心,很快就会到。
人们开始有点儿心虚。在这种时候还明确地保持个人立场,顶住各种压力拒绝传宗接代的男人,我称之为英雄。但如果不是英雄呢?
那当然就是父亲了。
四、老许
我和老许认识大概有七八年了,但是从来没有好好聊过天。他在互联网业界风生水起,家里儿女双全。吃饭喝酒的事情约过无数次,但永远都是“再等一周”。
不过老许是个诚恳的人。他说可以,那就一定会办到——所以我先逼着他说“可以接受访谈”,然后在下班的路上堵住了他,在车里聊了一会儿。
父亲节对我来说就是过年。你可别误会,过年的意思就是疲于应付。儿子女儿会给我送礼物,学校老师早早就鼓捣着他们做好手工什么的,或者一些小玩意儿。去年我女儿给我弹了首曲子,祝我父亲节快乐。 钢琴课不少钱呢吧。 可不是么,上了两年多了。儿子好糊弄,把他放到PS4前面就行了,什么条件都答应——但是他妈不让,说坏眼睛,注意力不集中,不会好好学习。 游戏不是正事。 是,都这么说。当然了,也有一定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呀。 我特么一天到晚不着家,要不然出差,到处特么的飞,飞得我都国航贵宾了;要不然开会,见客户,忙他妈的各种事;早上出门孩子们还没吃早饭,晚上回家他们已经睡了。只有周六日能陪陪他们,还得把各种应酬都推了。家里的事我根本管不了,也没法管,当然是他妈妈说了算。 副总裁也是社畜的命? 副总裁才他妈社畜呢!我也想有个好爸爸当个清闲的有钱人啊! 谁特么不想啊! 没办法啊,谁让没把升级点数点在投胎上呢。你说正经玩游戏,那都是挺长时间之前的事了。我办公室里就有一台PS4,专业吃灰一年了。
说回正事。你认为父亲是什么?概念,或者意义,随便说说,都行。 有个老笑话说,父亲就是拍全家福时负责拍照的那个人——当然现在可以自拍——但是我觉得在精神上,我还是在相机的取景框外面。我不知道我老婆心里怎么想,但有时候我回到家,会感觉很陌生。 一刹那之间,我有了两个孩子,还都长得挺大了。他们叫我爸爸,但是我老觉得不真实。我真的担负起父亲的责任了吗?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现在他们还小,到了青春期呢,叛逆了呢?你看咱们这样的,都经历过那个时候,回忆回忆,当时可能差点就把爹妈直接气死。 现在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但是家庭的本质没变。你是男人就要维持这个家庭,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资格说什么。每天无非是这些事情,到了最后,即使你认为做的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也要去做——家庭就是最大的意义。我会去看女儿的钢琴表演,会去看儿子学踢球,这也是责任,也是义务,是父亲的义务。 跟孩子一块儿玩游戏肯定不算在义务之内。 那肯定。社会还是没有把游戏放在一个合适的角度去看待——可能我们年轻的时候,很乐观地认为改变这种观念不会用太长时间,但是现在,我觉得也许之后并不会有大的变化。国外的父亲带着孩子一块儿玩游戏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我在儿子生日送他个游戏机,他妈能骂死我你信不信。 生活累吗? 能说累吗?怎么说?跟谁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老许打开手套箱想拿支烟。烟盒跟几板药片放在一起,我瞄了一眼。
家里人知道么? 知道什么? 你吃的药和我一样。
更长时间的沉默。我们点起烟来。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烟头的明灭映在车窗上。我比他抽得快一点儿。
我走了,就这样吧。你好好的,别胡思乱想,不行就歇歇。 歇不了。嘿。你怎么走?我送你回去? 别了,我开车了。你注意安全。
我跳下车关上车门,老许却把车窗摇了下来。他探过身来对我说:
大概一年之前,有一天我答应带儿子去游乐园,但是那天下大雨,哪儿也去不了。他妈妈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我跟儿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后来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翻箱倒柜找出老PSP,教儿子玩《啪嗒砰》。我们俩在家里“啪嗒啪嗒啪嗒砰”,一边玩,一边唱,还学里面的小人在家里排队开步走,就这么过了一天。
老许发动车子,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如果以后的每个父亲节,我都能像那天那么开心就好了。
五、山崎老爷
我要离婚了。
山崎老爷刚坐下就对我说。
他是兰州人,算是北京从事地产广告的前辈,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已经是圈内的风云人物了。然而他以失败的房产投资闻名北京地产广告圈,大致内容简单来说是:每次卖房之后,都碰上房价大涨——但是请注意这个“每次”。尽管卖房屡屡失败,但山崎老爷手里还是有两套房子:毕竟买得早,又赶上了北京“零首付”的好时节。
除了卖房的段子之外,山崎老爷还是广告业内扎金花的专业送钱选手,经常一夜就负责了半个公司下个月的午饭。后来广告业不景气,他老人家开过饭馆,做过独立品牌设计,最后成功地将自己的广告公司转型为电商企业——在淘宝上卖茶叶。在此期间,他又博得了“钓鱼大师”的美称,原因是经常在《捕鱼达人》的机器上一坐就是一天。后来我离开广告圈,就没有再听闻他的消息。
我约了山崎老爷E3之后吃个饭,是想听听年长者对父亲这个概念的看法,没想到刚见面就得到了一个小惊奇。
没开玩笑吧,都一块儿过这么多年了,什么事非得离婚? 过不下去呗。嘿说白了就是这几年没挣到钱,之前挣的钱都赔了。小几百万吧。 不是还有两处房子么。这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 生活水准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人到中年——我他妈的已经跨过中年了,操。想想过去,那时候干什么不好,非得干赔钱的买卖。 嘿,不是买卖赔钱,是人赔钱好么。 也对。别人忙生意,我他妈玩游戏,可不是得赔。那阵儿迷《捕鱼达人》,五迷三道的,天天净琢磨怎么打、怎么连、怎么炸。后来机厅也玩,手机也玩,根本想不起别的事儿来。还他妈捕鱼呢,现在自己就是条咸鱼。 大哥你那不叫玩游戏,那个本质就是赌博好么。 是,我自己心里明白着呢。那玩意跟打麻将、老虎机什么的没有区别,就是勾人的瘾,你去玩的时候,心里瘾头一大,就不想别的了。好像公司、家里,那些麻烦事,都他妈不存在了。开始的时候,只能白天去玩,后来手机上也有了,更懒得回家了,回家也是挨数落。烦哪。
别说那些了。你们怎么谈的,房子、孩子怎么分? 操,孩子怎么分像话吗。两套房子一人一套,孩子跟他妈。 你儿子自己想跟谁? 我是想要他呀,可是他妈那边说了:我有家的时候都没把心思放家上,没家了不是更糟糕了。孩子再大点就上中学了,学习没人盯,平时没人照顾,那哪行。这事我确实不占理。基本上都谈完了,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候办手续,办完就完事,大局已定。 你怎么想,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都事到临头了还挽回个屁,要挽回早他妈挽回了。我这就是自己作的,活该。过去几年明知道不挣钱,还自己骗自己,不想想别的办法——天天就他妈玩游戏,就算没有挣钱的办法,多陪陪儿子也是好的呀。 那之后呢,你怎么打算? 我啊,我看看吧,不行我就回兰州去了。北京我呆够了,人说四十不惑,我没法不惑。不能说这一生到此为止,但是得换个环境吧。北京这房子就往外租着吧,什么时候能有起色,再说。我也就早年能买得起这房子,那得快20年前,现在你就把我骨头敲碎了也没戏了。 将来如果儿子长大了,还愿意呆在北京,这房子就给他啦。眼看着长成个大小子,我没好好对待过他,也不管他学习也不管他吃饭,我这个爹当的,嘿,真他妈的。
我没敢再提父亲或者父亲节的任何话题,强行将聊天内容转移到怀旧上。山崎老爷酒量并不好,胃又有毛病,我们俩喝得并不多,点到为止。
结账出门,山崎老爷迎着夜风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
兄弟,你孩子多大了? 没到两岁。 多珍惜吧,好好过,趁现在。你看我,明年父亲节,怕是收不到儿子的礼物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有些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黯淡的灯火里。
六、我爸
为了照顾孩子,我父母来到了北京——然而时隔不久,岳父母想孩子想得厉害,就把小丫头接到两千公里之外去了。不用看小孩儿,事情就简单很多:我妈身体不好,于是我爸就每天推着轮椅带我妈逛公园打发时间——每天早上从望京走到朝阳公园溜达一圈再走回来,耗时4个小时,可谓脚力惊人。剩下的时间,他除了做饭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可供消遣的事情了。
60多岁的老年人用智能设备,有几样游戏大概是必备的:麻将、斗地主、开心消消乐。我曾经试过给爸爸玩HTC VIVE的VR游戏,他表示了谨慎的惊奇之后就没再动过——因为我不在家的话,他不知道怎么用电脑调出游戏来。后来我给他演示了一下PS4上的《神海》,我爸表示界面过于复杂,对老年人完全不友好,就算是全都是简体中文,也不可能明白往哪儿走,更别提玩什么了。
我传道的心思并未因此断绝。我给他演示了一下NS上的《荒野之息》,得到的回答是:1、不懂;2、屏幕太小,看不清啥是啥,而且就算接到电视上,也看不懂英语内容。《马里奥赛车》倒是能明白一些——“不就是比谁跑得快么”,但开了几圈之后,我爸认为很难领会到竞技赛车与互抛王八壳的乐趣。
后来我也就没再多想了。
有一天晚上,我无聊间打开了Steam上的《热血物语地下世界》,操纵着国夫各种神怼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发现我爸就坐在我身后聚精会神地看着。
我有点惊讶。
爸,这个你觉得有意思吗? 嗯这个好玩,有意思。像过去玩的那个游戏机。 任天堂……呃……红白机……总之就是我小时候玩的那个。 哼,一到过年过节就缠着我,让我去借游戏机回家玩。 小孩儿都喜欢呀。 现在的孩子们玩的游戏可比那时候复杂多了,你给我看的那些,我都看不懂。我就记得《坦克大战》、《超级玛丽》什么的。那时候我带着你一起玩,《魂斗罗》什么的,还有开飞机的、开吉普车的…… 是,那个时候没得选呐。 这都过去20多年了,你都30多岁了。等你孩子长大了,那玩的花样就更多了。我能记住的,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模样儿。等你老了,你记住的也是你孩子小时候的事。
那肯定啊,时代就这样嘛。我小的时候家里连电话都没有,谁能想到30年后手机跟白菜似的。老爹,周日就是父亲节了,我给你换个新的。 行了,你就知道买手机,那玩意儿能用就行了呗。我还能用出花来,就看个视频,玩玩扑克什么的,够用就得了。你现在玩的这个,跟你给我看的其他游戏都不一样,但是有意思,对我来说,也是够用就得。 那我教你玩这个。 不用了,还是在电脑上玩,我也搞不懂,我看你玩就行了。你要嫌我烦,我就躲远点儿。
我突然有点难过。
七、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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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午夜,我仍然无法判断这些散碎的、不成体统的文字是否值得在机核发出来,甚至想再鸽一次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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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到了一条讣告:《老赵一路顺风》。17号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用机核官方微博转发了这一条,然后呆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最后,我决定还是将这些天记录下来的东西整理出来,哪怕它并没有什么价值,哪怕它跟父亲节实际上要说的那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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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讣告的回复里,有一句话特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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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老赵,你却从没有机会真正变老。
八、节日快乐
生与死、爱与恨、亲近与远离,或许都有各自的理由,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总会在你不知不觉之间,走到那段必须要走的路上。
今天是父亲节。父亲在与不在,都请向他说一声节日快乐;无论你是不是父亲,都请珍惜现在的时光。
我们都活在当下,不妨就将今天当成一个真正的节日,和你的父亲一起,或和你的孩子一起,玩游戏也好,不玩游戏也好,只要快快乐乐地过一天,就够了。
文章很差,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个人,希望大家身体健康,生活开心。
*文中访谈人物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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