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糟糕的一天从今晚开始，深夜留驻宾馆的员工已经不多，他只得自己收拾了汤见登外套在地面上留下的暗红色痕迹。他知道汤见登瞒着什么东西，这些痕迹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敢也不想过问其中更多的细节，正如汤见登所说的一样，他只是还了一个人情，从此两人间互不相欠。在汤见登帮助下陈宇的孩子才能找到工作，他手头所握着的证据在今晚过后也会烟消云散，这样算起来还是非常值得。

只不过是在夜里让一对情侣住上一小时的钟点房，虽然没有身份证，但这没有什么不对。

与汤见登的相识是一通电话，他的孩子并不算什么优秀的人才，但汤见登却告诉自己他让这位于实习期漏洞百出的新人保住了工作，这令他喜出望外。在那之后他多次提出要给汤见登报酬，但都遭到了婉拒，当时还以为自己真碰上了什么好人。

没想到只是被抓住了把柄，连自己的身份都被对方挖掘得一干二净。

陈宇喘着气将水桶的水倒了干净，擦着汗走出了清洁间，但随之发现倒霉的一天还没有结束。正如汤见登所描述的家伙出现在了大堂的柜台，正在和前台谈着话，如果说汤见登有不得不入住酒店的理由，那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了吧？

他是警察还是什么人物？如果被发现自己让没有身份证的人入住那可坏大事了。但要是说汤见登惹事被抓，那他会不会冤到自己头上，从而牵连到他的孩子？

就想到这些事，陈宇摆出自己拿手谦卑的姿态走上前去和这个男人搭话，为前台争取向汤见登发出通知的机会。

汤见登走出了楼梯间，正好和在前台查看监控录像的埃里克对上了眼神。看来陈宇并没有暴露两个人的行踪，也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只是埃里克用了什么手段，执意要通过监控来确定两人是否有入住这家旅馆吧。

如果说带着蕾其莉下来现在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而自己一个人的话还能有周旋的机会。

在发现汤见登出现的瞬间，埃里克也从前台处起身径直向他走来，汤见登则是转过头去大步走出了旅馆。

在走出旅馆后随着汤见登脚步不断地加快，埃里克也跟着提速，接着两个人间便展开了追逐。埃里克只会向吸血鬼开枪，这是蕾其莉给予汤见登的情报，所以他只需要撒开腿奔跑就行，只要不让他追上自己就行。

先前抱着蕾其莉的情况下能够甩开埃里克并不是因为汤见登的短跑能力有多出色，全靠他对于巷子的理解才能做到。现在在开阔的马路上展开追逐两人的距离快速地缩短，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对方是不知道经历过何种训练的吸血鬼猎人，体能上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但在穿越马路的时候也有不少的意外情况，下一波的车流已经到来，抢先一步翻过栏杆的汤见登看了一眼身后的埃里克，他已经在喇叭声与司机的叫骂声中减缓了速度。在马路对面是一家小型的商场，这是汤见登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转身又越过了第二条马路冲进了这家商场。

这个时间总会有不少人在商场中闲步，在这种地方行事也算是众目睽睽，就算是埃里克也不会在此对他使用暴力手段，汤见登在迈过商场的门后撑着膝盖喘息着，酸痛感从脚底向上窜来。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一场不小的胜利，他从来都不觉得短跑会是自己的强项，更何况成为成年人之后就少有跑步的机会了。

“跑够了吗？”

埃里克已经站在了汤见登的身后，虽然花了点时间，但追上汤见登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偶尔这样运动一下也不错，在我上班的地方可没留给员工们活动的时间。”

汤见登强装镇静地直起身来，要在这个曾经向你开过枪的人保持冷静，这是十分了不起的反应。

虽然埃里克只是为了狩猎吸血鬼而行动的吸血鬼猎人，但排除这些额外因素，他是一名杀手。在普通人的视角中杀手和吸血鬼之类的存在都是如此的不真实，相比起来前者带给人的印象更为可怖，因为他们确确实实杀死过某些生命。

“告诉我蕾其莉所在的房间，你不应该和她扯上关系，这对你没有好处。”

“在这里你可动不了手，不如聊聊怎么样？”

汤见登这才迈开步伐向前走去，看着像是晚饭后悠哉的散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放松的。

刚在回复埃里克时没有动弹绝不是因为短跑后的休息，而是他根本迈不出脚。只有真正近距离地接触这个男人才能感受到他所散发的氛围，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眼前那种机会的人，如果说蕾其莉就在这个商场，他会冷漠地进行射击，而不在乎周围人的尖叫声。

这让汤见登感到恐惧。

“可以。”

埃里克对汤见登的反应感到新奇，他只是轻轻地上扬嘴角便在一旁跟了上来。

“你不怕我是故意出来吸引你的主意吗？”

“我自然有手段能找出蕾其莉的位置，如果说这是你的计划的话那她还真不配合，现在还呆在旅馆里头。”

“是靠那种方法追踪她的啊。”

然而汤见登根本没有弄明白埃里克的手段，明明已经借助出租车把他甩开，为什么他还能够如此精确地找上门来。但既然吸血鬼能做到自愈一颗子弹的贯穿伤，那吸血鬼猎人能通过某种方法进行定位也不是什么怪事。

“以及你认为在人多的地方我就不会动手，那只取决于你是否触碰到我的底线而已。”埃里克将手搭在了汤见登的肩上，好像他们是一同出来逛街的哥们一样，“而我的底线非常简单，只要你仍执意要包庇吸血鬼，那就碰线了。”

汤见登企图将肩膀上的手给抖下，但只换来了埃里克增大的力道，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关节所发出的哀嚎。他几乎就快要停下脚步向埃里克求饶，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这只手的手指似乎已经卡在了关节的缝隙之中，只需要再多那么一点力气……

他的整个手臂就会被卸下来，在现代生活的普通人可没有对抗这种疼痛能力，汤见登毫不怀疑自己会就此昏过去。但现在还没到求饶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一家服装店，在店门口显眼处正好摆放着促销的T恤，这是他此行的目的。

“为什么你们想杀了他们，他们只不过是想活下去。”

汤见登张开嘴时真以为自己会尖叫出来，但好在他仍正常地表达出了所想的话语。

“你的意思是你是真心想要帮她？”

“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少女被手枪打死，特别是在那样的脏巷子里。”

“这就是原因所在，你所认为的真心，事实上只是他们的催眠结果而已。”埃里克低语道，“过去的吸血鬼吸食人血害人性命，现代的吸血鬼同样在吸取人类的价值，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能让人类感到愉悦的方式。催眠不会蒙蔽我们的双眼，只是堂我们看到想到的而已。”

埃里克能感受到汤见登打了一个激灵，经验丰富老道的他不仅熟知如何在肉体上击垮目标，更明白如何在心理上摧毁目标。

“我没有被催眠，这全是我的真心真意。”

汤见登一只手拿起一件T恤，转过身去面向埃里克说到，两个人的脸几乎撞倒了一块。

“我感到遗憾。”

埃里克对汤见登的勇气感到惊讶，向前一步在汤见登耳边耳语。

“那就在走出这间店的时候做个了断。”

汤见登借此样双手在埃里克背后轻拍着，就像是外国人相遇时会相拥一般，谁能知道两人间即将展开一场战力悬殊的死斗。是因为一人想要摧毁另一人想要保护的东西，这也是世上绝大多数争斗的源头。

勇气和愚蠢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埃里克并不知道汤见登是站在哪一边，但现在他愿意给他以尊重。至少在汤见登在前台买单时他没有紧随其后，这会显得十分不自然，目前为止他们扮演一对一起购物的伙伴来说十分成功。

但就在埃里克紧随汤见登走出店门时，在他注意到店门口的立式防盗系统亮起了红光，他知道汤见登事实上是站在智慧的那一方。

“先生请等一下。”

店内的服务员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向他跑来，不远处的安保人员也将目光转向了这里。

“他手上有枪！”

汤见登深吸一口气，随之惊恐地大喊着，近乎是慌不择路地向商场的大门奔逃而去，瞬间的表情变换足以拿下各类演技奖项。这样发自内心恐惧所喊出的声音，加上刺耳尖叫的警铃声，足以将整个商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埃里克的身上。

纵使这个吸血鬼杀手再有什么能耐，在这样的混乱之下也得忙上一阵子。

在逃跑时汤见登跟碰上的每一位安保人员强调一定要报警，如果不是自己拍在埃里克背后的胸针因为未付款而引发的警报声，那肯定没有人愿意听取他的胡言乱语。

在离开商场时他脸上的恐慌快速地平复下来，只是右肩处仍有些许暗痛，可现在也没时间让他去医院骨科挂号好好做个检查。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他将手里的T恤握紧，快步通过了马路返回到旅馆房间之中。

“换上吧。”

汤见登将T恤丢向蕾其莉。

“太大了。”

蕾其莉接过后摊开不满地说。

“你又没告诉我尺码。”

“也罢，转过去吧。”

汤见登没过多反应麻溜地转过身去，蕾其莉动作也是很快，刚听到文化衫丢地上的啪嗒声几秒后就出声示意已经换好了衣服。

“我就说太大号了吧？”

蕾其莉扯了扯衣角说道，T恤已经盖到了她的大腿处，再下面就是一小节五分裤和洁白的小腿。她拉开了房门，原本打着赤脚的她现在也穿上了一双旅馆准备的拖鞋，汤见登也发现原本在巷子里留下的伤痕基本上也都痊愈消失，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疤痕。

两人离开了这间旅馆，现在的时间已经步入了凌晨，在这临近郊区的地区行人已经是非常稀少，稍微走上一小段路程连车辆也见不到几只。

他们走在一条国道马路的边上，其本身并不宽，只有四个车道，但非常长，一直延伸到没有尽头的黑夜之中。汤见登时不时会朝自己左右看去，两侧竖立着等间距的路灯，再往外侧就是没有任何亮光，潜藏在阴影之中的民居。

即使已经到了郊区，他们的头上依然是城市独有的，没有一丝星光的黑夜。远远地，有时会传来某辆汽车为了张扬自己性能的引擎声，但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你有飞过吗？”蕾其莉停下了脚步。

“飞？你是指乘坐飞机吗？因为出差我倒是经常乘坐飞机，最近还办了个无限飞套餐，只要没几千块钱就能坐无限次数飞机，这算是有飞行的经验吧。”

“不，如果你们普通人要尝试飞行的感觉，那最接近的应该是蹦极或者是跳伞运动了。”蕾其莉摆了摆手指，“坐飞机那可不算数，没有真正感受过高空的的风哪能算上飞行呢？充其量只能算是在天上坐着椅子而已。”

“那没有了。”

“现在你有机会试试看，请抱住我。”蕾其莉对着汤见登张开双臂地说。

“啊？”

“别磨磨蹭蹭的！”

汤见登不再有过多推脱，低身试探性地将蕾其莉揽在怀中。蕾其莉反倒双手环在他的背部将其牢牢抱住，让汤见登一头闷在了那一头长发中。除去旅馆廉价洗发水的刺鼻味道，有一股更令人舒适放松的味道在这发丝之间，令他不由得放松下来。

少女的背后长出了一对蝙翼。

坚硬的骨架刺穿了廉价的T恤，随着体侧膜的展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被这对翅膀遮挡。蝙蝠的翅膀没有羽毛，总会有一种血肉般的视觉肌理，很难让人与所谓的美产生联系，更难以与传说中天使的羽翼相比较，它们只属于恶魔。

但现在的月亮沦为了蕾其莉的背光灯，清冷的荧光环绕在她四周，恍惚间犹如降世的天使，神圣得令人不敢触碰。随着翅膀的扇动，他们逐渐脱离了地面，凉爽的夜风拂过两人的身体。

“怎么样，感觉很不错吧？”

“很不错！”

明明脱离了自己伫立二十余年的地面，但汤见登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慌，被蕾其莉托着的他感到了安全，能够轻松而兴奋地高声回应。

“周围没有人我才敢这样做，虽然飞行一次的消耗够呛的，但到了庇护所也就无所谓。毕竟我们在赶时间呢！”蕾其莉说着，忍不住高声大笑起来。

“我想我可以去考虑一下办理蹦极运动的会员了。”

“那可比不上和我的这场夜行，真是遗憾，以后你所有的极限运动都会无聊至极。”

在这夜空中他们两人不用在意任何危险，能够彻底放下一切伪装，只需尽情享受。

“喂，人类！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你就这么想知道吗？”

“当然，你是第一个我没有催眠就全心全意帮助我的人类，说我现在已经爱上了你也不奇怪！”

“能被你这样的美女喜欢，虽然已经五十九岁，但我也高兴的不得了啊。”

“虽然我很开心，这次你别想这样糊弄过去，必须要说清楚！”

这次轮到汤见登去陈述自己的故事，蕾其莉能够听出言语的真假，他没有半句谎言。

汤见登的父母从小就教导他一件事，只有身为双亲的两位才是真正地为他着想，面对外人就要带着提防，那些不求回报的帮助终究会以转化成另一种情况的索取。但对于孩子来说道理终究要通过实践才能够明白。

主动送回丢失手机的人，最后向他收取了好处费。

在火车站有人说要帮他托运行李，最后只能空着手回家。

在做毕设实验时同学帮了他忙，最后数据全到了对方的报告上去。

汤见登所碰上的那些没来由的好意最后总是一场骗局，他已经再也没办法接受店铺免费赠送的薄荷糖。如果说他到了要上街乞讨的窘境，那他肯定会饿死，因为那些因为别人善意而施舍的钱他一分都不会收。

他对一切不求回报的帮助充满畏惧。

“这糟透了。”

蕾其莉说道，她明白身下的这名人类所诉说的遭遇都是事实。

“我父母告诉我绝不能接过他人的援手，这点我明白……但我也直到这是错误的，这点必须要有人去改变。所以我成为帮助他人的那一方，无论是谁，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肯定会帮，就连吸血鬼也不例外，或许我能用自己的力量稍微改变一点这个现状。”

汤见登突然像是噎着了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该不会有心脏病吧？”

“不……只是我想到这是我第一次向其他人袒露心声，还是个没几个小时前碰上的吸血鬼，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哼哼，那本笔记本都记了些什么呢？”

“只要有接受过我帮助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很多时候我会向我的朋友们求助。”汤见登从怀中拿出了笔记本在蕾其莉面前晃了晃。

“那个旅馆老板就是你的朋友是吗？”

“没错。”

“那记得要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蕾其莉低下头看着身下的汤见登说，“吸血鬼是被排斥到最边缘的种族，在遇到你之前我只能依靠催眠才能生存。”

“我会的。”

之后的路上两人没有了更多的交流，只是享受着拂过的夜风，这宁静的夜空。汤见登听不见位于他上方的蕾其莉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些声音在出口瞬间就被卷入了呼呼的风声之中。

“希望我们都不用戳穿对方的谎言。”

他们的下一站就是一零六号街区的三号住房，现代吸血鬼的庇护所，也是这场逃亡的终点。

会让人难过的往往不是噩梦，而是不得不醒来的美梦。

一零六号街区的三号住房的地址确实是在这里没错，一路上虽说偶有波折但总归还他们还算是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但汤见登知道这里肯定不是蕾其莉心中所想象的庇护所。

这里只剩下残砖破瓦，只不过是一片废墟。令人感到好笑的是正好有一盏路灯照亮了这片区域，就像要向来往者展示着些什么而已。

在放下汤见登后蕾其莉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在这片废墟上稍微走动了一下，便站在原处不再动弹，只是静静地仰望天空的那轮圆月。汤见登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他又什么都做不到，他不可能改变分毫现实。

蕾其莉只是干巴巴地张着嘴，甚至失去了哭泣的力量。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从此这里就一直伫立着一个她想象中的乌托邦，能够让她不在疲于吸血鬼猎人追杀的终点。现在美梦已经破裂，如果蕾其莉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的话，那会比现在好上不。

“梦碎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在听到这句话时汤见登猛地转头看向了路灯之外的阴影，身体则先于思考，本能先一步向着蕾其莉冲去，将她推倒在地。

砰！

在他扑倒蕾其莉瞬间时能感觉到一枚子弹从自己后脑擦过，疼痛感在最后姗姗来迟，就像是脑后燃起了一团烈火。

“这枪算是蠢货修正枪，该看清现实了。”埃里克踏入了废墟之中，用枪指着趴在地上的两人。

汤见登此时已经明白埃里克所说的话语，被他所保护的这名吸血鬼根本就不是什么瘦弱无力的少女。她高大、端庄，从少女变成了贵妇，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令他感到战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些什么，蕾其莉已经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从地上站起，与埃里克对峙着。

“怎……怎么了……”

汤见登的呼吸十分困难。

“丢下你的枪，否则我会杀了这个男人。”蕾其莉没有理会汤见登的困惑，她威胁着埃里克，“然后我会吸了他的血，再把你也一块解决。”

“这才像是吸血鬼的做派，吸血然后战斗，只靠着催眠的你们根本无法生存不是吗？”埃里克没有任何放松，他的枪死死锁住蕾其莉的脑袋。

“我的耐心有限。”蕾其莉另一只手张开，尖锐的爪牙从她的指头伸出。

“人类，你现在可以明白了吗？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体会。”埃里克向后退了一步，但嘴上的话一点没有停下来，“这个庇护所几年前是存在的，一大批吸血鬼聚居在这里，搞着他们最喜欢的家族组织，同时用催眠支配着人类为他们服务。”

“但好在还有人类能看明白这吸血的真相，给了我们猎人以情报，我们最终才得以捣毁这地方。而后只需要在这里蹲守，就能等到源源不断的吸血鬼逃回这里，这就是你们梦里的乌托邦吧？”

汤见登对于埃里克之后讲的话根本不在意，他只知道从蕾其莉在他眼中展示出真正的姿态时，自己就明白先前所经历的一切无不是欺骗。就如同司机眼中是道具的血迹，就如同陈宇眼中远超其价值的零钱，这都是在他们所想要看到的东西，他也只是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从最初相遇开始一切就都是假的，为了能让他安分听话，蕾其莉进行了催眠，令他误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弱者，而非成为一名怪物手中的人质。

汤见登始终没有忘记，但却在故意忽视一个细节，那就是自己脖子上的咬痕。蕾其莉是通过摄取人的血液从而修复了自己的枪伤，在传说中被吸血鬼咬伤的人会成为他们的仆从，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沦为只能在阴影中苟且偷生的种族了吧。人类只有在失去人类这个身份时，才会体会到生为人类的珍贵，汤见登感到了痛苦。

他还有一个证据能够证明这个事实，那就是在旅馆时他本准备扫脸支付，被蕾其莉制止的原因是她不想让自己发觉他已经被她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吸血鬼没有影子，所谓的镜头是捕捉影子的道具，他根本无法被扫脸支付检测。

果然这种没有端由的帮助事实上都别有心思，每一个生命说到底都是都是如此自私，自己如此谨慎地苟活至今，却又一次被虚伪的善意所欺骗，而且要搭上生命的代价。

他们之间的相谈，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谎言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站在他面前的这名吸血鬼从来就不是什么弱者，蕾其莉就是旅馆中的那只蜘蛛。

“人类，你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会帮我的吗？现在又为何动摇了？”

双方僵持之时，蕾其莉在汤见登的耳旁说道，随着她的言语，荆棘的花香萦绕在汤见登的鼻腔。

“这都是假的，我没必要为你的催眠而买单。”

“没错……你不过是一个伪善者，只会帮助你所认为的弱者，并从他们身上夺取能够填补你悲惨人生的价值。”蕾其莉的声音宛如恶魔的低语，但又直击汤见登的内心，“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吧？听到他人的感激之词让你欲罢不能，只是因为这种方式而行动的人只能被称之为伪善者。当所谓的弱者不再需要你时，你只会想着如何从他们身上收取剩余价值，就像你对陈宇做的那样，你也想要对我相同的事吧？”

埃里克戳穿了蕾其莉的谎言，而蕾其莉又戳穿了汤见登的谎言，这是可笑，这个废墟上难道是在开戳气球大会吗？

汤见登想要反驳蕾其莉，但因为颈部的压迫而难以发出声音。蕾其莉所说的都是事实，他明明知道蕾其莉是人类的敌人，知道对吸血鬼的言语全盘接受是愚蠢的行为。那他为什么又要为了对方尽力而为，他寻求的回报又是些什么？

自我满足。

帮助弱者并听到他们的感激之语能够给予汤见登自我满足感，他享受的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感。而在一切结束之后，自己又能控制住被自己帮助的家伙，因为世界上可不存在不求回报的帮助。

他告诉蕾其莉的遭遇都是事实，但不完整的事实也是一种谎言，在那一切之后仍有后续。原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父母值得汤见登去相信，最开始步入社会之时他仍选择居住在家中，直到母亲的一句令他彻底堕入名为伪善者的深渊当中。

“我养你就是为了老了你养我。”

事实上他早有所察觉，父母对于自己步入社会所承受的压力毫无过问，只是关注着他收入的变化，甚至在自己第一笔薪水入账时先一步从中抽取一部分。

“那我们只是利益关系吗？”当时的他强装镇静地问道。

“要不然我们当初为你拼死拼活干什么？”

随着汤见登在公司靠着种种卑劣的手段不断取胜，他的双亲也开始不断地向他索取更多。不只是金钱，更占据了他生活所剩不多的时间来伺候他们种种，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但这都没有关系……汤见登并不排斥这种关系，他能够承受，因为这是他仅剩的一条名为“爱”的纽带。当初的父母确实为自己付出了许多，他也想要去无私的回馈父母。但为什么母亲要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在其他的家庭中这是稀疏平常的对话，可这对于汤见登来说这是无法去触碰的禁区，他不允许“爱”会沾染上这样的杂质。

原本的亲子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汤见登感受到了绝望。

如果彻底失去可以去信任的目标，成为这样扭曲的伪善者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汤见登在从家中搬出后虽然还会继续往父母的账户汇钱，但已彻底沦为了如今的某样。无人时他总是神经质般地翻阅着手中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载着被他的善意控制的人，这才是现代吸食他人“鲜血”的吸血鬼的模样。

他所遭受的欺诈并没有随风而去，而是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其他人身上。

现在的蕾其莉已经撕下了伪装，根据汤见登的伪善，他没有理由继续协助蕾其莉的逃亡。就如同碾死那只蜘蛛一样，他应该期望埃里克能够一枪将其击毙。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去思考，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这场闹剧将要在此落幕。

“吸了我的血，然后逃吧。”

汤见登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然后歪着脖子，将自己的颈部暴露在了蕾其莉的尖牙之下。

这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令身后的蕾其莉错愕，明明已经不在催眠之中却仍向吸血鬼伸出援手……他疯了吗？

砰！

这次子弹贯穿了蕾其莉的大脑，每次当一切陷入僵局时，总会有一声枪响将其打破。只因为汤见登偏开脑袋的一瞬间而蕾其莉没有反应过来，埃里克已经抓住了时机扣动了扳机。

蕾其莉瞪大着眼睛，像是木偶一样僵直地倒下，汤见登重新恢复了呼吸，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空气而急促地咳嗽起来。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埃里克的枪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周，插入了腰间，“能用这种方法创造破绽，连我也想不到。”

“你现在想做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挖出她的心脏。”埃里克手中已经换上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他们虽然变弱了，但是也没这么容易会死。”

得到埃里克的回复后汤见登似乎松了口气，但他没有移开自己的脚步，而是继续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我不允许。”

“你说什么？”

“如果你杀了蕾其莉，我就会在你眼前自杀，这也算是你杀了我。我还是想要救她，刚才确实想要为她献上我的鲜血，为此我不惜任何代价。”汤见登直视着埃里克说道，“吸血鬼猎人不能因工作而害死人类，这点我是知道的。”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埃里克猛然向前挺进一步，他的刀已经抵在了汤见登的喉间。

“如果你不在乎我的死活，早在路上就能有不知道多少机会杀了我再杀了蕾其莉了。”汤见登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原本简单的工作因为你的介入麻烦了不下五倍。”埃里克皱着眉头将刀重新收回，“你只不过是她催眠的宠物，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

“就像你能杀了我再杀了蕾其莉一样，蕾其莉也有不知道多少机会能吸干我的血，然后逃走吧？”

汤见登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喉头，这种和死亡相视的感觉不让人好受。

“最后的威胁肯定也是虚张声势，她的决策方面可一点都不比我要差，犹豫这种事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吧？”

“那你又怎么不能确定她只是想利用你到最后呢？你设下的一个个局可比你自己想的要巧妙地多，她只不过是认为你有比被吸干更大的价值而已，在遇到你之前她路上……”

“她一路上肯定用催眠伤害了不少人，她的催眠不可能总是善意的谎言，处于一名人类的立场我肯定不能选择继续帮助她。”汤见登深吸了一口气，“但我现在所做的，不是出于一名人类，更不是出于我的伪善，只不过是……同类的互帮互助而已。”

为什么吸血鬼需要催眠？那是因为他们从不奢望能够有人能向他们伸出援手。人类有些时候害怕着会被怪物袭击，但怪物们无时无刻都活在被人类包围的恐惧之中。

被蕾其莉揭穿自己的伪善之后，汤见登明白自己就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善人”。这样的生活即使本人没有察觉，但名为孤独的感受一直潜藏在他的内心，为了填补这样的孤独感他更加拼命地执行他的伪善，却只是徒增这份空虚。

纵使他畏惧着不求回报的帮助，但他仍然渴求着不求回报的爱。

蕾其莉肯定也是一样的。

如果生在世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不再去相信任何人，那这样的自私终将会把自己吞噬，因为孤独是没有解药的癌症。在这个现代世界中蕾其莉是没有容身之处的吸血鬼，她只能用催眠去保全自己的安全，独自一人走到了今天，在庇护所这个美梦幻灭后，她和汤见登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迟早都会因为孤独而死，而汤见登虽然无法拯救自己，但他至少能拯救蕾其莉。

汤见登相信蕾其莉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人还会对已经被催眠的人说谎。

“麻烦的事反倒是变得有趣起来。”埃里克听到汤见登的话后哈哈笑道，“但可惜的是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拜托了。”汤见登只能哀求。

“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有看清事情的原貌，或许你还差了点什么线索……看看这个怎么样？”

埃里克从腰间拿出了手机，上面正在播放影像，那是千爱旅馆的监控记录，在上面汤见登最后要进行扫脸支付时的场面。

但唯独不见蕾其莉的踪影。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沦为吸血鬼的仆从？但事实上你仍然是一个人类，因为吸血鬼没有影子，任何影像都无法保留她们的身影。说着什么同类，你根本就是在说胡话吧？”

线索重新被打乱，汤见登先前的推理只不过是一场空戏，他现在的脑中只感到了一片空白。突然间些许的可能性涌入了他的脑中，慌忙之中他又一次转头看向了地上的蕾其莉。

什么冰山美人早已消失，只剩下最初的那名少女仍再地上昏迷不醒。

汤见登确实是被催眠，但真正的催眠开始的时间是在抵达废墟后，也就是埃里克开枪的那一刻。

她早已明白汤见登的一举一动都是出于自身的伪善，如果继续维持下去有极大的可能汤见登会为了她而牺牲，从而创造了这个骗局，为的是让汤见登能够背叛她从而得到安全。而汤见登在催眠中意外的举动让她错愕，从而使事情发展到了当下的地步。

“先前的逃跑中她根本没有对我催眠……”

“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在吸血鬼中蕾其莉也算是极其弱小的一个，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只能靠着一次次催眠人类来保全自己的生存。”埃里克打断了汤见登的猜想，“你根本不明白人类对她的威胁有多大，没有催眠的帮助她甚至不能和人正常交流。”

“你先给我闭嘴！”汤见登反倒是大吼道，突如起来的怒火让埃里克哑语，“先听我把话给说完……”

汤见登将旅程一五一十地向着埃里克阐明，这样的构想在他的脑中犹如乱麻，向他人说出来的时候让他的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能够真正地看清一切的发展。

在他了解蕾其莉的同时，蕾其莉也在了解着他。

在第一次与汤见登相遇之时，她甚至没有想过会有人在没有自己地催眠下，冒着生命危险帮助她。即使是在之后逐渐了解了汤见登，在明白了汤见登行事之中透露的伪善时，她也看到了两人之间相似的孤独感。

即使是伪善又怎么样，即使汤见登只是自我满足，但他仍然向蕾其莉伸出援手，只要这点就足够了。在发现庇护所已经沦为废墟的时候，她已经明白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就如同之后汤见登想要拯救她一样，她做到了抢先一步。

“真是个荒诞的故事，即使是写在小说里也不会被人所接受吧？但对我来说反而有点信服力。”埃里克低头看着蕾其莉说道，“因为我直到吸血鬼对于人血的渴望是不可磨灭的，即使他们进化到能够靠其他血液满足自己，但一旦有机会他们没有理由不去吸血，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每交一名朋友就会增加自己被杀死的几率……过去我们两人都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你们都发现了绝对不会杀死对方的人，真是一对幸运儿。”埃里克点了点头诺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新的可能，如果你能够答应我的条件，倒不是不能放弃对蕾其莉的追杀。”

“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上帝最喜欢刁难那些说‘都会’的人，你最好少说点这种话。”埃里克指着汤见登继续说道，“如果说你的生命在蕾其莉眼中比她本身更为重要，那么这可以成为她作恶或是吸食人血的障碍，一旦她有任何行恶的动向，你必须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胁迫来阻止她。”

“求之不得。”

“我会不定时地对你们进行检查，一旦有任何令我产生怀疑的地方，我会找到机会直接杀死她，到时候你可不要有任何怨言。”

“她不会这么做。”汤见登已经低身将蕾其莉扶起，抱在了自己怀中，就像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我相信她。”

在离开这片废墟前汤见登他把那本笔记本在这此点燃，随着夜风那些燃烧着的纸屑飞舞着、消散。

蕾其莉已经搬到汤见登家住有段时间，在她找到合适的夜班工作时都会继续暂住在这个地方，不过汤见登不奢求她能准备料理，自从连续吃了一礼拜的毛血旺之后他已经产生了恐惧。

今天她发现了一个令她十分感兴趣的东西。

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了汤见登的床头，虽然说偷看别人的东西是十分不道德的行为，但就这样偷偷看一下没关系吧？

蕾其莉这样想着，翻开这本笔记本。

【XX/6/13 被蕾其莉拯救了】

写在后面的话：说到拯救吸血鬼，就止不住的会想到《伤物语》，写完之后才发现好多片段都是自己脑子里对于这个故事的映射，完全算得上是雷同了……不如就当成模仿的练笔拙作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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