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Demogorgon / Glacier
原载于《极端音乐》第六辑(2002),部分内容由译林出版社用于中文版《魔戒》宣传,已做修订。
J.R.R.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1892-1973)是一位举世闻名的幻想小说作家,同时还被称为“一名金属乐的先锋”。《霍比特人》(The Hobbit)、《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经由他魔法般的笔触获得生命并产生巨大影响,更要提到《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完成于1937-1949)。
斗转星移,《魔戒》登上银幕,无疑进一步拓展了它的地位和影响。中文译本的同期上市也会令其在中国赢得它应得的尊敬。两年前首屈一指的德国力量金属乐团 BLIND GUARDIAN(盲目守卫)破天荒地提出了为该部高成本电影制作配乐的请求,详加考查托尔金“金属先锋”的名号的来历就变得颇为必要。接下来,大量事实将证明这绝非空穴来风。
音乐家从小说和电影当中汲取灵感早已广为人知,《魔戒》这部惊世骇俗的三部曲作为跻身世界文学宝库的首部幻想小说,倍受音乐创作人的推崇亦属顺理成章。
英国前卫摇滚先驱 URIAH HEEP(尤赖亚·希普,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一个反面角色)1970 年的巅峰之作《魔鬼与巫师》(Demons and Wizards)被很多人视为第一张托尔金式的专辑;重金属鼻祖 BLACK SABBATH(黑色安息日)的 1970 年首张专辑里的《The Wizard》灵感得自灰袍巫师甘道夫;硬摇滚和重金属创始之一的LED ZEPPELIN(齐柏林飞船/铅齐柏林)同样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及涉足《魔戒》的可能。乐队歌手罗伯特·普兰特说他和吉它手吉米·佩奇“会写些关于《魔戒》的歌”。此类作品散见于 LED ZEPPELIN 的多张专辑,其中《Ramble On》和《Battle of Evermore》两首歌曲因为使用了托尔金特有的词汇 [例如古鲁姆(Gollum),戒灵(Ringwraiths)和莫都(Mordor,阴影之地)] 而成为最典型的例证。
Mine's a tale that can't be told. My freedom I hold dear. How years ago in days of old When magic filled the air. "Twas in the Darkest depths of Mordor I met a girl so fair, But Gollum and the Evil One Crept up and slipped away with her." ——《Ramble On》(Led Zeppelin II)
七十年代,《魔戒》初告问世,尚未完全展现对金属的作用。时至今日,极端金属王国却已随处可见它的印记:队名、艺名、歌词甚至整个儿概念。或是改编,或是参考……音乐人们使用形形色色的手法表现着不尽相同的态度。
先是一些从托尔金小说获得歌曲创作题材的乐队,像瑞典 MORGANA LEFAY(莫嘎那·拉菲,亚瑟王传说里的一名女巫)的《致伊森加德》(To Isengard)和《魔戒》;BLIND GUARDIAN 的《魔戒》 [出自其 1990 年第三张专辑《暮色世界的传说》(Tales from the Twilight World)]、《吟游诗人之歌》(The Bard's Song,包括 The Bard's Song - In the Forest 和 The Bard's Song - The Hobbit)以及《远方》(Somewhere Far Beyond)[均出自其1992年第四张专辑《远方》];英国 EWIGKEIT(永恒)的《哦,爱尔贝蕾斯》(O Elbereth);挪威 TRISTANIA(悲伤)的《Simbelmynë》……
可是,时间长度所限,单独的一两首曲目很难全面深入地再现原作意境,应用一张完整唱片表现的概念专辑应运而生。
德国 STORMWITCH(风暴女巫)推出了《巫师之战》(War of the Wizards),BLIND GUARDIAN 发表了《中州夜幕降临》(Nightfall in Middle-Earth),奥地利 RIVENDELL(林谷)的《远古荣耀》(The Ancient Glory),法国 STEEL BARBARIANS(钢蛮族)发了《魔戒》,德国 HROSSHARSGRANI(马毛胡子,奥丁的古北欧语名Hrosshársgrani)写下《秘密的火》(The Secret Fire)……
更确凿无疑的是奥地利双人氛围黑暗金属乐队 SUMMONING(召唤),一个几乎完全蕴育于托尔金小说的音乐计划。《黑塔》(Lugburz),《米纳斯·莫古尔,黑法术塔》(Minas Morgul),《多尔·古尔杜尔,法术之山》(Dol Guldur)等专辑皆为明证。
不像某些前述乐队讲述整本《魔戒》,也不像芬兰交响力量金属乐队 NIGHTWISH(夜愿)仿作自己的故事,SUMMONING 使用独创的氛围黑暗金属演奏原书里中洲的诗句和歌曲。史诗般的构架,蛛网样的迷离,SUMMONING 成功再现了托尔金作品中某些更深也更持久的感觉。它超出音乐的范畴,为我们揭开白昼黑夜的寻常面纱,看到后面的黑暗和神秘。
另一方面,无数乐队和音乐人从《魔戒》中选取名称。即便不比 SUMMONING 的丝丝入扣,单说几个托尔金创造的词语也足以为之镀上一层的神秘色彩,昭示乐团的创作方向。这份名单太过庞大以至无法尽述:
AMON AMARTH(厄运山),ANCALAGON(安卡拉根),ARATHORN(阿拉桑);
BALROG(炎魔),BURZUM [ 黑暗,原名 URUK-HAI(半兽人,乌鲁克战士)];
CARACH ANGREN(铁颚),CIRITH GORGOR(西力斯·戈哥,鬼魂关),CIRITH UNGOL(凯瑞斯·昂古尔,蜘蛛山口);
DAGORLAD(达格莱德平原),DUATH(度阿斯);
ELBERETH(爱尔贝蕾斯,星星女王),ELDAMAR(艾尔达玛,精灵之家),EPHEL(围栏),EVEREVE(永夜);
FANGORN(范冈);
GALADRIEL(盖拉德丽尔),GANDALF(甘道夫,有两支),GORGOROTH(高格罗斯平原);
HELEVORN(海莱沃恩湖,黑玻璃),
ISENGARD(铁要塞,也有两支);
KEYS OF ORTHANC(欧散克塔的钥匙),KHAZAD-DÛM、KHAZADDUM(凯莱德·扎兰姆,矮人大厅);
LOTHLORIEN(洛丝萝林,梦花林),LUGBURZ(黑塔);
MARILLION(麦里昂,Silmarillion 的缩略),MINAS NORGUL(黑法术塔),MINAS TIRITH(米那斯·提力斯,守卫塔),MORANNON(莫拉农),MORDOR(莫都),MORGOTH(莫高斯),MORGUL(莫古尔),MORIA(莫利亚,黑峡谷);
NAZGÛL(戒灵);
RHÛN(卢恩),RIVENDELL(林谷);
SHAGRATH(沙格拉特)……
托尔金的作品(尤其是《魔戒》)对金属乐的影响勿庸置疑,可是原因何在?
浪漫主义属性是金属和托尔金小说相通的先决要素。他们一致关注于人类的精神与情感,而非现实主义者物质化和政治化的指向。浪漫主义作家倾向夸张善恶双方的冲突斗争,并且因为不推广“社会意识”而常受非难;与此同时,现实主义作家单单对生活中阴暗面的赤裸裸的描述与夸大却倍受称赞。
“托尔金断然否认他的作品包含着讽喻含义,《魔戒》并非寓言讽刺,更非时事话题。但是,谁都想在《魔戒》中找到‘内在意蕴’的蛛丝马迹。有一位英国读者说得很直率:一个儿童心理的读者比一个批评家更能看出《魔戒》的价值。它的价值就在于创造的虚构世界并非是和现实世界的影子,而是人类心灵的镜子,而这曾经是儿童的专利。”
音乐界情况如出一辙:金属乐队总被诋毁为“不着边际”或是没有社会意识,其他音乐人则被冠以“时代特征”的颂辞。我不会赞同此类论断,因为我不相信歌曲可以与配乐演讲划上等号;艺术家亦非政治活动家——不可否认的确存在双重身份的人,但那是另一码事,更何况金属未必适合现实主题。它的感人之处在于艺术化的夸张,也是它区别于其它音乐类型并生存至今的必要条件。
《魔戒》多层次的文化深度和五彩斑斓的情绪特征同样足以引起金属音乐家们的共鸣。当同类作品多是萃取已有的神话传说为原型时,托尔金运用独立思维创造出一个与众不同、有着诸多种族的世界,并赋予他的中州极致圆满的创造成品,迷人的历史、语言、文字乃至语法是每个种族所有!“真实”文化的一切在托尔金虚构的世界中应有尽有!他拓展出一个与现实没有任何表面关联的平行世界,完美程度超越现实的想象整体。金属乐团敏锐的艺术气质旋即契合了这一点。正如 BLIND GUARDIAN 在 1999 年 10 月接受采访时所说:
“在乐团早期所受的影响里,托尔金一直是头号重要的人物。这种影响在音乐中的体现要多过歌词。” “……我相信每个曾深入故事的人都知道他/她在抵达那条辉煌旅途终点之前需要面对多少种情绪、气味、画面和声音。我们使用这些感觉并将其转换成音乐。”
情感也是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与金属共同关注的焦点。任何一部浪漫主义作品都必定饱含喷薄四溢的真挚情感,而这是我们在现实中不能表现、无法体会或是被压抑了的。特别地,我们注意到《魔戒》的黑暗情绪借由黑暗金属那种“并不赞同我所听到学到的善恶判定”的态度寻得一种理想载体——于是书中险恶一方的名号更受青睐。不论是燃起胸中热忱的重金属,令人流连忘返的前卫金属,唤回哀伤悲恸的厄运金属还是探究破坏与创建的黑暗金属,表现浪漫主义题材的手法被运用得如此纯熟,令他者皆望尘莫及。
艺术之所以受人关注,通常缘于它们的超凡脱俗。假使在安全中找寻危险体验与刺激千真万确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则不论是以含蓄内敛还是以展露无遗的方式表现,阴暗一面都极有可能产生比玫瑰温床更为迷人的特色。
其主题昭然若揭,根植于对看似触手可及的光明一面不可达至的彻骨失望,哪怕有些难免作了宣传所用的幌子。被基督教定下全部社会规则的现代西方,他们本身的传统——所有更为古老也更为接近自然法则的“异教”,因为在怀有民族自豪感与自尊心的新一代极端金属音乐家眼中具有明确的价值而得以重生,不啻于凤凰涅槃。因此,《魔戒》和金属乐紧密联结的理由不言而喻。
目的之外,他们还有审慎的手段。挪威单人计划 BURZUM(黑暗)是个极好的例子,其创立者 Varg Vikernes 曾详细解释《魔戒》对自己的吸引力:
“(托尔金的故事里)有着大量北欧神话。我们曾沉迷于索隆以及他的命运,而不是霍比特人,那些愚蠢的小侏儒。我恨侏儒和精灵族。精灵族倒是正直,却有着典型犹太式的——傲慢。说,‘我们是选民。’因此我不喜欢他们。但你能见到‘黑塔’(Barad-dur),索隆的塔;你也能见到至高王座(Hliðskjálf),奥丁的塔;你能见到索隆遍视四方的眼,此后是奥丁的独目;力量的指环,还有奥丁的戒指德劳普尼尔(Draupnir);巨魔(Troll)如同典型的北欧狂战士,身材高大,在狂怒中战斗,而半兽人(Uruk-Hai)就像狂战士(Úlfhéðnar),身披狼皮外套的战士。狼的元素典型属于异教。 因而我同情索隆。那也是我为何对玄学产生兴趣的部分原因。因为它是一种所谓的‘阴暗’事物。我曾沉迷于被视作‘阴暗与邪恶’的索隆,因此我明白那得有联系。这也是我为何最喜欢这本书的原因,缘于那隐秘神话学的面纱。”
弥漫着“阴暗”浪漫主义黑色云朵的托尔金作品和金属,不仅申述了对基本哲学命题的深度思考,同时混合了对丰厚传统文化的仰慕与复归意识……这一切不可简单归结于“邪恶”。《魔戒》和金属音乐为我们枯竭已久的思绪打开一扇门,门外是新鲜无比的空气——哪怕笼罩于一片暗色天地。
骑士、剑客,在艰辛旅途中探寻异域;文化、民族,在时光交错里激烈碰撞。大家划地为界,摧毁一个王国是为了创建另一个,哪里有什么统一标准?未来只有一个,魔戒不会很多。大自然拥有一枚领导所有指环的指环,社会由此前进于一条囊括所有道路的道路。
并不夸张地说,《魔戒》就是金属音乐受到文学影响的众戒之首。美国黑暗金属/死亡金属乐队 AURORA BOREALIS(北极光)的歌曲“指环之战(War of the Rings)”中有段歌词一言以蔽之:
“这关于指环之战的故事如此道出……所有传说中最伟大的一次讲述。”
阴霾天空下 SUMMONING 借景抒情,带我们走入书页,到一个梦想破灭、化作飞灰的地方,到一个希望湮没、日月消逝的地方。前方山峦凝滞,绝无通途,这世界末日的光冻结在北风呼啸的冬季。我们迷失其间,倾听着于此暗影中沉睡的莫都之地永远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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