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来自推特 @31milligray，有一定程度修改

要不是面前的这半杯酒精开始随着背景音乐震动起来，你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它看了如此长的一段时间了。

“你是准备喝掉它吗？”你的大脑如此发问，语气明显夹带着有自我风格的戏谑，“我指的就是这杯你一直嗤之以鼻的饮料。”

你斥责你的大脑：“你懂个屁”。

你把它称作酒精，那是因为你知道它根本不是酒。

世上已经没人会酿酒了，所有的酒，全都是依靠着工业提纯加工而成的产物。至于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提纯出来的，甚至被厂商列入了保密协议。你听说从前有几家公司的商业机密曾经被泄露过，那里面的事实绝对会让正常人倒好几天胃口。

但听说终归只是听说，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明显带着都市传说风格。

“但消息被泄露的三小时内，所有与之相关信息来源的发布地址，全都被莫名其妙的封禁了，随后███酿酒厂宣布，所有在网络上传播的信息，均为不实信息，并且欢迎对此事感兴趣者到公司参观。”

“随后对此的信息封锁便全部解除了，人们对此也失去了兴趣。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声称，他们看到███酿酒厂在此之后秘密处理过大量的，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的工业材料”

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网了，你知道这种东西多半不可信。

只是你看到酒瓶上用非衬线大字写的“纯米口味清酒”，心里就充斥着与其说是空虚，倒不如说是割裂的感觉。

你今天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很痛快。

你把在吧台霓虹灯管的波光里闪动的剩下半杯酒直接倒到嗓子眼里，你甚至不想去品尝它的味道。你喝过真正用米酿出的清酒，和这个根本不算一个东西，就算再怎么还原真实，那也终归是假的。

但就算是这种极尽仿真的假货，现在也早就已经没人生产了。

“能在虚拟空间里大块朵颐免费食品，还有哪个傻逼会出门去酒吧花钱喝酒呢？”毕竟在此之前喝了好几杯了，你的脑子已经明显懒得听你控制。

“我，还有你，一个懒得当跟屁虫的傻逼大脑。还有这满屋子的人和他们的傻逼脑子。”你的脑子被你驳斥的清醒了一大半，它无话可说。

更多的信息终于从大脑里缓缓流淌而出。

这家酒吧没有招牌，因为已经没有什么用了。老板和你说过，这里曾经还是有名字，也有招牌的。

老板是个无论在什么时候，脸都喝成酱红色的白种人大胡子，你也可以叫他酱红种人。

老板很久以前被文学思潮冲击过，把这里取名叫做“美丽新世界”，一个极尽自嘲的名字。

“这杯酒就是尼古丁，就是多、多巴胺，就是孟婆汤，你喝下去就什么都忘了，亲情，爱情，嫉妒，傲慢，甚至是你的创创创、创造力和判断力，最后是你作为人的思考的特权，到那时你整个脑子里就只剩下兴奋了”。老板在给你调第一杯酒的时候曾经这么和你说过。

你真的把它喝了，喝完也正如老板所说，情感随着液体一点一点消失在肚子里，在你把杯子狠狠敲到吧台上之后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杯子敲碎了没。

后来才知道，老板这人根本就不会调酒，那天他给你喝的，不过就是杯兑水二锅头。

酒吧招牌被拆掉的那一天，是酒厂宣布拆解的那一天。酒厂宣布拆解，是新闻里女播音高昂的嗓音播报着“我国已经胜利进入‘超信息时代’，秩序化的社会得以实现”的一个月之后。

短短一个月，人类世界发生了超过比几千年历史堆砌起来的，还巨大的变化。第一周，大街小巷跑满了各式各样的，远超人类工作量的智能机械。第二周，媒体宣布高于现实世界信息密度的公共信息空间建成，同时允许普通民众拥有私人信息空间。第三周，整个人类文明都被搬入信息空间，包括宗教与艺术。

第四周，诸如巴黎圣母院与埃菲尔铁塔在内的几乎所有人文建筑被拆除，诸如人民公园在内的所有公共空间被拆除，同时所有生产力设施交为公有，以上列举的所有空间被用以弥补人类空缺之后的生产力。

一段小小的创世纪。

仅存的几家酿酒厂支撑到了这个创世故事的最后一节，历史告诉我们，人类可以没有艺术，没有宗教，甚至没有黑面包，但不能没有伏特加。

酿酒厂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蜂拥而至的机械炸掉了，在短短一小时内被数以万计的机械清理成空地，又在短短一小时内被不可计数的机械们变成了一座苍天的巨塔。这座塔是用来生产通用营养液的。

历史规则又变了。历史告诉我们，人类当然可以没有伏特加，可以没有手没有脚，甚至嘴都不需要，但不能没有通用营养液。

也不能没有虚拟空间。

一向醉醺醺的大胡子老板那天老远就看到这座塔了，他在酒吧门口像个虔信徒，呆呆地看了三个小时，酱红色从脸上褪了下去，变得像机器人一样灰。然后他转身进屋，拿了把铲子，就好像是个非常标准的、愤怒的美国胖子一样把“美丽新世界”的大招牌从铁架子上一铲子削了下来，然后同样花了三小时把霓虹灯管拍成了玻璃渣。

超现实失去了生存空间，已然变成现实，后现代也已随着时间，成为了现代。超现实与后现代已然消失。

但当我们终于找到了乌托邦的时候，终于发现，我们同样需要反乌托邦。同样需要“美丽新世界”。

老板选择了与时代反叛到底。他选择不关闭酒吧，也没人敢强迫他关掉酒吧。政府的政策是只要你能证明你所拥有的现实空间还存在实际意义，那就可以不用把空间交于国家。老板的证明就是，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现实的空间，去给那些厌弃了虚拟生活的，或者不想融入虚拟生活的，抑或是根本不能过虚拟生活的人一个娱乐、社交的空间。

老板用根本不像老酒鬼的手写字写了长长一封联名信，后面跟了几十个签名和手印。

老板从不知道哪个酒箱子里使劲抽出一叠真空胶袋，袋子里是一套西服。他刮了那一把大胡子换上西服，徒步走到曾经的市政大楼，把这厚厚的纸质联名信递给了门口的智能机械。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

市政大楼那时甚至不知道怎么处理纸质文件。

这件事成功登上了那天社交媒体的头版头条。

受此影响，不少人纷纷以这样的理由，在现实生活中留下了一小块自己的空间。你在想，政府肯定恨透了这个酱红色的老酒鬼。

酒吧悄无生息，又平安无事的又经营了很多年。光顾酒吧的，不止这一帮与时代脱节的人。有的人单纯是想在现实中体验一下摄入酒精是什么样的感觉。有的人觉得虚拟世界是“虚假的”，只希望自己拥有“真实的”生活。有的人只是患上了电子恐惧症，无法进入虚拟空间而已。

人们在这里演奏几十年前的乐器，蘸着颜料在布上涂涂画画，戳戳点点。画技之拙劣让路过之人不忍直视，音乐刺耳到让我面前的这杯酒都为之颤抖。

但不管怎么说，虽然酒总有喝完的那一天，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合成的伏特加喝完了，威士忌喝完了，二锅头五粮液也喝完了，只剩下合成清酒还没被消耗干净。偏偏清酒又是世界上存货最多的合成酒。

老板终于把自己的小酒吧开下去了。就算开不下去，这个老酒鬼也有办法弄出酒来。就像刚才他给你倒酒时跟你说的：“前几天我弄到了几大罐上百年前的工、工业酒精，我花了整、整整一、一个星期，把它们调成清酒的味道了。”然后用直不起来的指头点了点你的杯子，“这杯就是”

鬼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搞不好这老鬼每天自己灌的就是工业酒精，把自己脑子整个灌坏了。

是真的，那又如何，反正对于你来说这只是酒精罢了。你含糊不清的喊了声老板的名字，续一杯酒。

他拿起一瓶酒跌跌撞撞的走过来，撞的酒架咣咣响，手抖的像随时都要把酒倒洒。他一边倒酒，一边凑到我耳边“刚才跟你说的，你他妈别告诉别人。”

酒没倒洒。

你喜欢酒在杯子里倒映着的霓虹灯管，轻轻一拍桌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就像游在杯子里的群蛇，开始盘绕撕咬。

平时你可以看酒杯看整整一个晚上，但你的兴致已经过去了。你今天已经没心情去盯着杯子打发那么一两小时了，你把这杯酒倒进自己的胃。

“你喝成这样今晚怎么回家嘛，你个大傻逼。” 被酒精浸泡过后的脑子又对你吵吵嚷嚷。

你根本懒得理这坨胆固醇和酒精的混合物了，起身就跌跌撞撞往门外走，自以为走得笔直。

门口的招牌早就变成招牌渣了。但老板那天估计是喝断片了才去砸的招牌，或者单纯只是他太矮了，再不然就是他故意这么做的。

“美丽新世界”被一铲子削下大半，砸的粉碎，却还剩两截灯管已然挂在门口的铁框上。“美”字就只剩下个倒立着的“八”

这就是现在酒吧的名字，一捺一撇，老板叫它“捺撇”酒吧。你以前问过老板，这个名字还有点什么意味在里头。老板早已蓄起的大胡子裂开了一条缝，哈哈哈哈哈哈，本来就是酱红色的脸笑的像个烂茄子。

你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了半天，笑的像在哭，最后你也不知道老板是在笑还是在哭，折腾了半天，到最后大胡子里冒出了一句话。“本来就没他什么意义嘛”

你靠在酒吧门口，盯着这两截灯管。

眼睛已经迷糊了，不清楚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天快亮了，或是在下雨，抑或是城市里终年不散的雾霾。两截灯管在你眼里组合在了一起，像一个嘴角极度上扬的笑脸，满目讥讽。

你当即想要回酒吧找那把铲子，把最后这两截灯管砸个粉碎。

你最终没有这么做。是啊，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你上了路。你只知道它仅仅是条路，不知道地点，不知道方向，更没有地标。路灯已经因为没有实际价值，早就被拆掉了。只有那两截灯管发出的淡紫色的光，在告诉你，你在离酒吧越来越远。

你坐倒在了路边，哈哈哈的笑了，笑得像哭。

此段图文选自某年某月某平台的晨间推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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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连着一整晚写出来的，其中不乏各种既视感，影射，玩梗，充斥着稀烂的文笔和叙事，节奏的漏洞。

但终归是一篇写给自己的小小爽文，与任何现存的人物，团体无关。

对读到这里的各位表示由衷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