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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望着离他最近的一座潮汐塔，有些出神。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些建筑实在是了不起。它仿佛一根浅浅扎入地表的钉子，洁白的塔身足有上百米，光滑的曲面在阳光下映射出奇妙的辉光，这一切都和它所处的小麦田格格不入。他知道潮汐塔有什么用，那位巫师曾经对他稍稍解释过，连接整个威斯特海姆的节点，魔网的去中心化，据说从兰德赛斯朝沙漠边境的瓦拉克山公国传递讯息只需要等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如果换成从前的马匹赶路，马不停蹄也需要花上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像这样的潮汐塔在王国成立后的八百多年间遍布了威斯特海姆，使得王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现在，再过几个小时，等大沐节正式开始，兰德赛斯城会向联合王国所有公国依次传递一道圣焰讯息，届时，所有地方将几乎同时举行仪式。这在几百年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走了好一会儿，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大卫才来到兰德赛斯十座巨大城门之中，雕刻着狰狞的双足飞龙浮雕，象征十位圣诫骑士之一——“蓝龙”图斯诺尔·泰伦特的敦实城门前，此处已经挤满了来参加节日庆典的各地的游人、月神的信徒、伽耶教的僧侣和趁此机会想要做成几笔买卖的商人们，人们在身披锁子甲的城卫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城门口是一条能够并排通过六架大马车的砖石大道，道路两旁有序地插满了许多绣有伽耶教徽章、月神徽章以及联合王国王室纹章的旗帜。不远处是提兰迪尔大运河从平原上进入城市的北面，那是贯穿威斯特海姆中北部的尼尔河的支流，但即便是支流，河口依旧达到了数里的宽度，这条运河横穿整座城市，往南一直到麦纳勒斯公国的费纳堡，北墙的内河港湾有许多等待进城的商船货船，他们大多数来自北方的几个公国，船上满载着高原特产、矿石以及因塞诺冰海中的各式海产品。据说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就着阳光能够看到城市范围内某段河水底部闪闪发光，倘若这个时候有人潜入河中，就能在河床泥沙中找到不少西述王朝的图昂金币，每一枚都是八边形的精致艺术品。当然，如果有谁真的下了河，那就等着被监禁十天然后上缴五枚金玫瑰作为罚款吧。在兰德赛斯，往河里倾倒垃圾或者在运河主干道游泳都是违法的。

数量众多的来客对于王都兰德赛斯来说一点儿都不算负担，犹如河流汇入大海。曾经有学者粗略统计过，兰德赛斯的人口在最多时可达百万之数，占地面积比迄今为止任何一个公国的都城都要大上数倍。而之所以兰德赛斯被称为圣城，每年都有无数的朝圣者来此，是因为威斯特海姆最大的伽耶教神庙——圣墓大神庙，就伫立在城中的辛弥尔山上。

思维发散间，大卫按住戴在头上的破旧毡帽，使出浑身解数躲避城卫的目光，使劲在人群中往前挤着。再过一会儿，城里的大钟楼敲响钟声时，城门就会打开。现在不用点力，等轮到他，可能大沐节的仪式都要开始了。

耳边充斥着各地的俚语，有来自南部几个公国的，那些人说话往往尾音短促，头音响亮，虽然使用的词汇与王国官方用语——西述语相差仿佛，但依旧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有来自更北方的勒什坦公国的，说起话来吭哧作响，他们来到兰德赛斯后显然不太适应这里温暖怡人的气候，身穿的皮毛大衣有些累赘；有靠近无垠森林的“蜂蜜佬”们，老远就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甜香味，有钱的养蜂人所用的语言融合了一些粗浅的精灵语，口音倒是悦耳；大卫甚至还听到了耶布斯口音，那种只在他记忆里回响的声音，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来故乡，所以从肤色上来看，他其实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耶布斯人，不过那些人也有可能是瓦拉克山人吧，毕竟两个公国相隔不远，风俗大抵一致。谈论的内容从北方的各式皮毛，到西海岸的阿基亚隆公国与海上几个酋长国的水果和海产生意，再到南方麦纳勒斯公国某位贵族的种植园里又新进了一批从无垠森林购入的木香树种，打算培育出独特的新品种云云。

在这嘈杂拥挤的环境里，周围停着众多马匹和蒙克驼兽，鼻子闻到的却不是意想中脏乱的气味，而是许多股淡淡的茶和香料的味道。是了，大沐节期间是禁止饮酒的。每当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招待客人的饮品，自然就是珍藏的好茶了。各地的商人们也备足了琳琅满目不同种类的茶叶、茶砖和茶饼，打算向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们介绍他们家乡的特色茶叶。商队马车边上，甚至已经有商人开始天花乱坠地向游人推销起了自己的茶叶。

虽然人们摩肩接踵缓慢前进，但好在大卫身材瘦小，很快就挤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等到城内响起悠扬的钟声，由巨石和青铜打造而成的城门终于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在魔晶动力管道输送蒸汽的推动下，以及墙壁中咔咔作响的齿轮铁链的带动下，缓缓打开。城门上方，预留好的排气口中哧哧地喷出蒸汽。阳光从所有人背后，从渐渐展开的城门缝中投射入城内，把大路染成金黄一片，头上的蒸汽渐渐散开，其间隐隐有几道小彩虹。

城门后就是圣女大广场，广场中央高大的圣女雕像已经矗立在那八百年，几乎和王国同龄。圣女阿丽尔的雕像经由当年几十位大师工匠之手细细打磨，雕刻得栩栩如生，出于对圣女本人的无比尊敬，凡是第一次经过此处之人皆会驻足片刻，郑重端详雕像。

她清丽的面容带着坚毅的神情，双手交叠置于立在地上的佩剑剑柄上，仿佛正直视着远方的敌人随时要展开生死决战。值得庆幸的是，王国的敌人——翡翠帝国已经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人们如今只能从书籍和传说故事中了解到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拥挤的人群免不了推搡，城卫们早已有所准备，用短剑敲打着臂盾大声呵斥着蠢蠢欲动的投机分子。终于，一条涓涓的杂色小溪往宏伟的兰德赛斯城里逆流而上。

下城区占据整座兰德赛斯城的一半的面积，这里充满了各式各样，各个时期风格的低矮建筑，大路小巷以及桥梁更是数不清。这里本是提兰迪尔公国都城辛弥尔，在征服王兰德赛斯入主此地后，便冠以征服王本人的名讳，并且在原本的基础上，历经上百年，大幅扩建了这座文化商业之都，修建了繁多的神庙，让旧时的辛弥尔——崭新的兰德赛斯，成为了王国新的信仰圣地。这座古老城市的建城时间可以追溯到曾经的西述帝国鼎盛时期，甚至于在某些学识渊博的学者眼里，路边的一条排水渠都可能隐藏着古老的典故，或许还能发现不少前王朝遗留下来的砖块或者陶器也说不定呢。

今天，下城区的人们在街道上互相问好，不再有人报以但愿你被你自己的肠子勒死诸如此类的亲切问候。节日的气氛让一些人搁置了往日里的矛盾与对彼此的瞧不上眼，看到那一大群乌央乌央的人了吗，那是来自各地的朝圣者们以及商人们。角和雷！作为兰德赛斯人，是时候拿出一些属于王都人民的大气与风范了不是嘛。

可惜呀，他们并不能在此时品尝到具有王都特色口味的黄油啤酒了，更别提兰德赛斯地区特产的伊卡托葡萄酒了，尤其以六筐的“艾森博”最为醇香酸甜，要是在炖煮的猪肉汤里淋入一些，那美味足以击溃每个食客的味蕾。实在是可惜，否则他们绝对无法保持清醒全都得错过大沐节的仪式。所有的酒馆老板无不叹息着，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开始颤抖。

大卫靠在路边的树上，观看两个小屁孩蹲在路牙子上用自己手绘的图案歪七八扭的奥秘牌作着激烈的对决，看得出来他们对这幅牌心爱有加，放置手牌时小心翼翼，或许这是他们许多个白天在杂货店里辛苦临摹的成果。从他们的手牌来看应该是“凯托里尼巫师冒险团”以及“林地巫师协会”这两幅基础卡组。不知道他们对于杂货店没有进货的几十副扩展卡组做何感想。

很难想象在近百年前巫师还是神秘诡谲和高深莫测的代名词，而现在神秘的传奇巫师们被刻画在卡牌上供人们娱乐把玩，对于远离地下城冒险生活的普通人来说，如今的巫师们也只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商人、学者或者贵族老爷罢了。

大卫能够看出其中一位牌手已经接近落败，满脸堆着焦急的他手牌只剩三张，而对方场面上的法术卡和仆从卡却铺得满满当当。至于大卫为何如此了解奥秘牌，除了见识过老约格经手的一套纯金打造的奥秘牌以外，更多是因为每次去拜访斐波那巫师都会被拉着打牌。实际上，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奥秘牌并不是它原本的样子，原版的奥秘牌也被称为巫师牌，它没有那么多卡组，更没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卡，有的只是包含了大部分进入公共使用领域的五大元素类别法术卡、阐述了巫师各种奇怪天赋的惊奇卡以及五花八门的炼金道具卡，规则也略有不同，更加需要计算能力，更加简单却又更加复杂，是巫师们闲暇时的娱乐活动。

手里的粗面包已经啃完，大卫用衣领擦了擦嘴，朝着屠夫桥走去。那座桥跨过运河连接着上城区，巫师们居住的巫师区就在上城区一隅。

路过一处小广场，他看到有一顶大红色的戏剧团帐篷在搭建中，几名身材高大、皮肤如岩石一般粗糙灰暗的兽人苦力正忙活着，从他们的肤色和体格来看，应该是高山兽人。旁边几辆马车后的铁笼子里关着不少奇怪的生物，看样子都是从地城中捕获来的。一位身穿竖条纹暗红色礼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街道边上，神情愉悦，挥着手臂向路人们吆喝道：

“柱子已立好，戏台已搭成，

人人都盼望着盛会的举行。

他们坐着，眉毛竖起，

静静地等候惊人的戏剧。

白月与红月交相辉映，

姊妹你来我往，再难相会。

大山脊的恶龙们厮磨尖牙，

正待小雨淅淅沥沥之时。

伽耶与宇宙同行，与时间错落，

从高原降生，至平原赐福。

手足再遇，一正一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快快来这狭窄的善门，

尔等将如神，能辩善与恶。”

这人分不清是诗人还是戏剧团的团长，或许他两者皆是，大卫心想着。

“当然当然！除了精彩绝伦的剧目之外，还有来自地下城魔物的杂耍表演！我们米米尔戏剧团保证各位能得到最上乘的视听享受！”这位团长卖力地吆喝着，手臂翻着花，半鞠着躬作邀请状。

“表演如何不知道，但是你的唱诗，倒让我想起了那位大诗人，朋友。”路边有人说道。

“没错，那位王国传奇诗人，卡西斯·康科尔。他写的诗可是家喻户晓呀。”一旁的人附和道。

团长摸了摸自己下巴青色的胡茬，表情微妙：“啊……康科尔，那位朋友，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我想你一定是在哪儿见过他的雕像吧，毕竟总是身着白衣而又风流倜傥的康科尔可是和兰德赛斯大帝同时代的大人物呀。”

团长点点头笑着说道：“正是如此，我也曾拜读过康科尔为征服王书写的不朽名篇《门戈亚尔》，那确确实实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诗歌。”

大卫并不清楚他们口中的康科尔还有门戈亚尔是谁或是什么，因为慈祥的约格老爷从来不会和他们讲这些他认为毫无用处的东西，他们平时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记忆各处街道的地形，辨认值钱的物件，还有日复一日地训练抽丝巾的技艺。不过这位团长之前唱道的恶龙他倒是知晓。那是穷人们用来吓唬孩童入睡的故事。传说在北方高原的最深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延绵数千里的巨大山川，人们称之为大山脊。在大山脊上，盘踞着四条从世界之初就已存在的恶龙。牠们分别有红、白、黑、灰四种颜色，体形庞大，样貌丑陋吓人，喘口气都能掀起火焰风暴来。恶龙们平时最喜爱打盹儿，但是如果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那牠们就会展开能够遮蔽天幕的翅膀，飞下大山脊来吃人。

但凡听过这个故事的小屁孩，都会被吓地赶紧止住哭声，扯紧被子蒙头装睡。大卫的母亲在离开前，每晚为他讲完睡前故事后，经常这么吓唬他。不过自从他跟随奥忒斯大叔来到兰德赛斯，由老约格领养，便再没有听人讲过这个故事了。

从没人见过真正的恶龙，而现在，他也不会再害怕那根本不存在的恶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