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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上空聚了一些厚厚的云团，使得清晨的阳光难以流入上城区。不知是否会下雨，涂香季的天气总是很难测的。可能连续十几天维持阳光明媚，也有可能下一整个月的缠绵细雨。

大卫路上碰见了皮特等人，这些和他一起由老约格收养的孩子，正在街市上乱逛着。或许是在看清晨就已热闹非常的集市买卖吆喝，或许是在寻找某个口袋松垮的外来倒霉蛋，好弄一点铜子儿来打牙祭。节日的游行还未正式开始，属于这群小老鼠的狂欢正蛰伏着，有节制地低声欢呼着。

或许是看到大卫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下城区街道中有些失望，或许是他们还在因为大卫有一枚斐波那巫师赠予的巫师区通行胸针而耿耿于怀，总之皮特一众半大孩子对大卫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们时常嘲笑大卫乳臭未干，不是干这行的料，几个年纪最大的还以在香舍角快活过一夜为荣，煞有介事地在大卫面前讨论哪位应召女郎的袜子最白、哪位的长发最柔顺。但大卫也无意和他们多费口舌，他的确没去过夜晚总是灯红酒绿的香舍角，也没闻过某位女郎的体香，他下意识地抗拒着。

相比起下城区的随性，上城区的建筑群一簇簇更加规划明确，建筑风格也趋近相同却又点缀着独特的匠心。青灰色石砖砌成厚重肃穆的敦实墙体，山形墙与圆拱相辅相成，随处可见的精致雕塑让人目不暇接。笔直的硬砖石街道上人来人往，僧侣和朝圣者们都在往圣墓大神庙或者月神庙赶去，想要在大沐节庆典开幕前进行一次祷告。而远离上城区中心地带的巫师区算是独树一帜的地界了，这里有矮墙围筑，并非只是挡住外来者，更多的是防止巫师区里面跑出什么怪东西。不少建筑如高塔一般，却又歪歪斜斜，街道上有些冷清，与兰德赛斯其他地方显得格格不入。路边还有些样貌怪异的植物，让人不敢太过靠近。

“大卫先生，这是您第七次来拜访斐波那巫师阁下，鉴于主人设定的访客等级规定以及特别指示，这次您可以直接去主人的书房外等候。”波希娅·安德鲁穿着合身的女仆长裙，圆头皮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在她白皙俏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嘴里发出有些呆板的声音，伸出秘银打造的纤细手掌将大卫引进古朴的宅邸。

“安德鲁小姐，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大卫就可以了。”大卫亦步亦趋地跟在波希娅的身后，穿行于偌大的走廊中，时不时看看她及腰的长发。角和雷，她的头发是如此柔顺，不，该死的，你在想些什么啊，大卫在心里骂着自己，他有些羞愧。

“大卫先生，您说的‘客气’是指什么？波希娅只是按照主人设定的指令引导访客而已。”波希娅没有回头，身子像竹竿般挺得笔直，每一步都仿佛经过计算般迈出分毫不差的距离。

“安德鲁小姐，我是说，毕竟我只是个跑腿传信的平民罢了，像你这样服务于巫师且有名有姓的人，真的不需要对我用敬称。”大卫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傻。

“首先，人这个称谓并不能用在波希娅身上。作为自动人形魔偶，波希娅的思考器官来自一只客迈拉兽，心脏来自一只夜猎，每周都需要补充一桶新鲜的雪魈血液，全身耗费了七桶魔化秘银以及少量的液态魔晶。唯一来自人类的只有这张脸和头发，这样的存在，实在和人类搭不上边。”

大卫听得冷汗直流，心里却忍不住去想波希娅那张好看的脸庞从何而来。

“客迈拉兽是什么？”

“一种已经灭绝的魔兽，曾经生活在耶布斯公国以北真红大沙漠的拉姆德赫别赫地区。狮首羊身蛇尾，口吐火焰，性情暴躁。它们和当地的沙漠兽人部落一同在征服纪元一二二年被菲蕊拉女王率军清缴。随行的巫师保留了一部分客迈拉兽的灵核以作研究，波希娅体内这枚客迈拉兽灵核于三十年前解冻并投入使用。王国银币上面刻的就是这种魔兽。”波希娅将大卫引到书房门外，示意大卫可以坐在墙边的小座椅上等待，自己则站在一旁，仿佛没有生息的雕像。

书房中，似乎有争执在发生。大卫看着走廊天花板雕刻的神秘花纹，试图不让自己去侧耳偷听。

“我记得在征服纪元六三一年，有人提出过关于‘魔力’本质的讨论。那段时间可谓是巫师界的大灾难呀。”这是斐波那巫师的声音，苍老却有力量。

“虽然争论已经偃旗息鼓，但是我们仍旧没有得到答案不是么。”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悦耳。

“我们当时都醉心于路德伊瑟提出的那个问题，大家分为两个阵营，从讨论演说变成互相攻讦，有人开始动手，最后差点演变成一场大战。”

“我想，‘魔力’——乃至由此诞生的‘魔法’，它们的连续性与完整性是所有巫师都需要承认的。”

“所以这就是你写出这篇文章，想要挑起第二次大论战的原因吗？”

“老师，我并非想要引起额外的争端。只是在这个时代，我越是研究魔力以及魔法，就越深刻地感觉到我们人类自身的局限性。自奉火教开始，我们巫师确实创造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物。但也还有更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正如百年战争时期，我们被翡翠人狠狠地踩在地上抬不起头，只能靠那位圣女大人的神迹才侥幸胜利。”

“我知道你的意思。虽然没有外人，但我希望你还是要对阿丽尔圣女保持必要的尊重。伽耶教与巫师之间的和平来之不易。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赞同你文章中的一部分看法。我们看似创造了很多魔法，建立了庞大的法术模型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却依旧力有未逮。未知的事物还是太多了。所以你认为‘魔法’是被巫师们发现的，而并非发明的。就像最初的巫师琐罗亚斯德施展出第一个火球术，虽然那个法术模型如今看来非常简陋，缺乏美感，不过还是能看出浑然天成的部分，那是超脱人类理性范畴的，是属于大自然的馈赠。魔法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本身。”

“正是如此。”

“可你是否想象过，如果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别的智慧生命，他们又是否会使用魔法来实践他们世界的真实呢。就近的来说，精灵的天赋异能虽然和我们所施展的魔法从表面看去极其相似，但任何一位获得学院结业勋章的合格巫师都能明白其中的差别，更不用说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翡翠人的技术体系。魔法就是我们巫师描述世界的语言，不同种族有不同的语言，而语言毫无疑问是后天的造物。”

女人似乎沉默了，良久都没有回答。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和以前温温吞吞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王国颁布了《魔法及相关技术专项产权法案》之后，巫师们盯着各种可以应用到实处的魔法，因为那可以为我们带来巨大的财富，有了财富，巫师们在这个相对和平的年代才能获得更好的地位和研究资源。就连我这样的老古董，也免不了俗。实话实说，这些年研究爆炸魔法可花了我不少钱，但是收效也是显著的，十几个矿场能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何况每年从别人那收取的技术使用权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可是我觉得，我们巫师不应该只着眼于眼前的利益。我们生来和常人不同，自然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啊。”

“海伦，听我说。你在学院里待得太久了。是该出去走走了，这篇文章也暂时不要发表，它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相比起这个，我认为你之前那篇‘瓶中人自动机’的研究更适合当下的形势。正好我在勒什坦公国新建了一座工厂，有一些新的魔能设备在那里制造，那边的工人听说都不太好使唤，你可以去帮我打理打理，权当散散心吧。而且那边的温泉备受推崇，是个疗养胜地。”

“新的魔能设备，是您之前制作的那个挂满金属立方体的大吊灯？难道那东西会比魔晶动力还要强大吗？”

“不好说呀，按照我和几位大巫师的设计与计算，如果进展顺利，那么我们就能获得更小型也更安全的魔晶能源，没有魔力污染的魔晶动力设备就可以推广到民用化，而不仅仅是像现在只属于巫师，用来补充自身魔力，研磨后作为魔法道具的材料，在笨重的抽取设备里提供各种实验所需的庞大能量；又或者只能作用在战争武器和城市防御体系上。那样的话，我们的世界就将迎来一个新的纪元。但在得到完整具体的实验数据前，还无法下定论。这一步，必须慎之又慎。”

“好吧，老师，我会去那待上一段时间的。但我不会放弃我的论文，我会继续完善它。”

书房里传来椅子的挪动声。

“外面的小客人已经久等了，海伦，让大卫进来吧。”斐波那巫师在书房里说道。

书房门打开，海伦站在门后探出头，一头柔顺的淡铂金色长发瀑布般挂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盯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卫。她笑着走出来，肆意地揉了揉大卫的卷发，回头和斐波那巫师告别。

大卫感觉自己的脸此时绝对比刚成熟的石榴还要红，比铁匠捶打的剑胚还要烫。他能闻到海伦的体香，是水果鲜花的味道，角和雷，他仿佛失去思考能力了。波希娅这时轻轻推着他的背，让他冷静下来，转过头看到海伦的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走进书房。

从斐波那巫师那儿离开，得到了老约格想要的答复。巫师老爷会支付一笔数额惊人的货款，看起来他对老约格这次带来的“皮子”相当满意。顺带地，他也得到了一枚金玫瑰作为跑腿小费。

一枚金玫瑰足够他那些小伙伴没日没夜地在人群中忙活上大半个月，如果巡街的卫兵们都是瞎子以及不上交给老约格的话，他们大概是能凑出一枚金玫瑰的。其实大卫已经像这样存了好几枚金玫瑰，藏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他并没有特别想要的物件，存钱仅仅是出于一个略微经历过人情冷暖的孩子的谨慎。

此时已接近中午时分，街道上热闹非常，越来越接近大沐节仪式的开幕，空气也渐渐燥热起来。硝石商人的雇工们满头大汗地奔走在街巷中，为酒馆送去刚制好的冰块，以用于冰镇柠檬甜茶或是百香果果汁。游客、朝圣者、商人以及本地人，他们组成的长长的队伍在洒满鲜花的上城区与下城区中来回流动着。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信仰月神的人们的虔诚绝不比皈依伽耶教的人逊色多少。

钟楼的钟声终于在开启城门后再次敲响，这是一个讯息，大卫身边的人们都像是被施了咒般，齐齐地朝圣伊娥大广场跑去。大卫知道，大沐节终于开始了。

很难想象平日里这么多本地人是怎么隐藏在自家屋子里的，他们就好像闻到腥味的老鼠，大广场很快就挤满了人，远远望去都是攒动的人头呢。

大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潮汐塔，它比城外的那些要更大更高些，墙壁上流淌着银蓝色的光辉线条。形似铜锣的顶部外沿露台上，站着一些人。

“看啊，是国王！”

“还有王后！”

“我还看到了精灵，是精灵的王族也来观礼了吗。”

“月神庙的大祭司肯定也在上头呢。”

“都闭嘴，别吵吵！”卫兵们站在潮汐塔下维持着秩序。

大卫实在是不知道那几位老哥是怎么认出国王和王后的，至于精灵嘛，他们当然也会来，虽然他们信奉红月女士而不是白月女士。他眯着眼睛抬头望去，就只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小人在塔尖上。他们要是摔下来，会变成什么形状？

“安静——”塔顶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喊。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这次大卫确信，上面有巫师施了魔法。他能张开嘴，但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咳，女士们先生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神圣的时刻即将到来，在仪式开始之前，在大家狂欢之前，有请威斯特海姆征服者、波尼沙人和德安特人的共主、神圣伽耶联合王国国王、北方众部落大酋长、西海岸群岛的拥有者——耶西一世陛下，为各位发表致辞。”

魔法的效力还在持续，看起来我们的这位国王陛下并没有想听听他的子民们热烈欢呼的想法，大卫有些恶意地腹诽。

“大沐节是个好日子，双月同天，万众齐聚兰德赛斯，所有人虔诚祭祀，而后在厅堂中大快朵颐；大沐节也是个坏日子，因为今天不许饮酒，我们只能以茶代酒招待客人。但我想，所有兰德赛斯人都不会因此让客人扫兴而归，所有客人都会记住这一天，记住兰德赛斯。赞美月神吧，赞美白月女士，赞美红月女士，即使我们仍未知晓祂们的真名，但在祂们的庇佑下，在你们的努力下，王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强大，更加富饶！欢呼吧，尽情享用美食吧，我的子民！”耶西一世的声音雄浑有力，致辞简短，经过魔法的扩大，传遍了广场，甚至传遍了整个兰德赛斯城。人们常说，如何判断一位国王贤明与否，看他在大沐节和光辉节上的致辞长短就能分辨一二。很显然，广场上大部分人都认为耶西一世是个贤明的君王。

下一刻，禁声魔法解除，广场上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此同时，潮汐塔顶朝天空中放射出一道橘红色的光线，那是第一道圣焰，通过无形的魔网，距离王都最近的公国会收到这道讯息，也将开始大沐节的庆典。过了一小会儿，第二道圣焰发出，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九道圣焰升入空中。

人们仰头看着圣焰升空，没入淡灰色的云层中，潮汐塔上空忽然飘下漫天的鲜花花瓣，欢呼声更加热烈，大家迫不及待地跟随着庆典的花车开始游街。

就在这时，大卫忽然感觉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天空中的云团也随之而来地传出一道沉闷的轰鸣声。要下雨了吗？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如果晚上无法看到美丽的双月同天，那大沐节可要失去大半的乐趣与意义了。

但愿不会下雨吧。大卫想着，心里却生出几分不安来，耳膜也还在隐隐作痛，似乎刚刚那一声闷雷并不只是简单的暴雨前的预告。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

回过头，看着逐渐从广场上散去的人们，欢快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卫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瞎操心，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呢，还是好好享受这个快乐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