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一杯酒下肚，文森特才觉得缓过来一点。昨天一下午他都待在绿墙区找居民问话，今天都消耗在警察局和检察官办公室跑来跑去，不停打电话，想要找到点钱德勒家和骨钩帮过往在绿墙区的活动，找人询问伊森的下落，可惜都是一无所获。失望带来的无力远大于身体的疲劳，这时候威士忌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文森特松了松领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意思。有人说酒可以帮助睡眠，有人说酒可以振作精神，”魔鬼咂咂嘴，“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喝酒的正确时机？”
“当你觉得缺点什么的时候，时机就对了。”文森特笑着喝了一口。“想喝的时候就喝。这是它唯一的喝法。”
“这是酒鬼的说法。你上瘾啦，文森特！”
“又有什么关系？你总得爱上点什么吧。”
这是个好话题。魔鬼的兴致刚被挑逗起来，可惜电话铃声帮了文森特一把。他立刻拿起听筒报上名字，对面的人一开口就让他觉得大事不妙了：
“伊森打电话来了！他说要过来！”马西森神父的声音急切又压抑，好像随时有人会从他背后掐住他的脖子。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他一挂断我就……哦，你问的是他什么时候来找我吗？他说再过半个小时左右。”
“神父，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文森特克制住内心的欣喜。还没到时候。
“我信不过警察。他们在附近晃悠了这么久，什么用都没有。唉，我知道你们都在怀疑伊森，可我不这么认为。上次你把他从律师手下救出来，我想你能再你帮他一把。”
“是的，我和他相处得不错。”文森特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事实上经过这么久的调查，伊森渐渐成了这一系列案件的头号嫌疑人。他停了一片刻，回到正题上：“他说了要去教堂干什么吗？”
“呃，好像是一本书，啊，一本笔记，他想让我帮他拿回来。”
“关于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不想在电话里谈太多，所以要跟我见面。我想它很重要。”
“你那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我去老盖瑞的餐馆吃晚饭，陪他聊到打烊才离开。没人会在这时候来教堂。”
“好的，神父，我现在就往教堂赶。如果伊森比我先到，你无论如何要留住他。听懂了吗？”文森特一边叮嘱神父一边抓起大衣套在身上，检查了一下凶星的转轮和子弹，“我们不能让他独自在外面闲晃了，太危险。对他和别人都不好。”
“好的，好的，我明白。我就是这个意思。”神父的声音安稳多了，还是催促道：“快点，麦克林先生，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行。”
“你一定行。伊森会听你的话的。就这样，我马上就到！”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闲下来啊。”魔鬼打了个哈欠，就像他刚躺下就被吵醒一样。
文森特跑到楼下发动汽车开往绿墙区。冲出浮士德大街的暗影，美恩市的妖艳本色扑面而来。即使这座城市有一半人被谋杀，另一半人依然会夜夜笙歌。死到临头之前，他们绝不会相信生命会以自己不愿接受的方式终结。
“你的工作也没有多重要。”魔鬼猜到文森特的心思，“人们挺快乐的，不需要拯救。”
“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可不是维护治安和正义，人们要的是……”
“停停停，别扯什么真相。”魔鬼尖叫起来，“不管什么结果他们迟早会接受。好奇心，仅仅是好奇心，一时冲动罢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花那么多工夫在不知道的事情上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没搞懂。”
“相比你的全知全能，墨菲斯托，我们都只是凡人。我们太不自量力，好高骛远，犯了错却不自知，自知却无从补救。”文森特抽出手来点上一支烟，把油门踩的更用力一点。“满意了吗？抱歉让你看见这么堕落的世界。”
魔鬼欲言又止，大概听出文森特没有心情跟他闲聊。他确实有让人厌烦之处，但总算是个聪明的家伙。夜色让他心情大好，不想冷场：
“事情来的太快了。太快了。大多数人都随波逐流。我无意批评。”
“你才是最好奇的那一个。”文森特也顾不上客气了，“是你一直想搞懂人类。”
“这有什么不对吗？从我的角度往上看，最先看到的就是你们。”
“就像从玻璃桌面下面往上看？还是从海底？”
“我没有那么阴暗，朋友。我只是个想把钟表拆开的孩子。”
“那我们差不多，朋友。”
“这才像话。”魔鬼表示满意。“我们到哪儿了？外壳已经拆开了吗？”
“已经看到齿轮了，如果你说的是这件案子。发条越来越紧，距离崩坏只差再拧一把了。”文森特叹了口气，“现在要把钥匙抢过来，让这大家都松口气。”
“有时候，你得把复杂的机器砸得支离破碎才能看懂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那只会得到一地零件。你知道每个零件是什么，却还是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配合起来工作。更要命的是，它再也无法变回去了。废了。这是你想要的吗，墨菲斯托？”
“我不关心。你关心。”
“所以我们还是有区别的。”
“绿墙区要被拆了。阿特拉斯是个巨型企业，你阻止不了它。”
“绿墙区值得一个体面的葬礼，而不是草草掩埋。更何况我要它走得干净。”
“很公平。”魔鬼评价道。
在绿墙区迎接他们的第一位主人是那只猫。她就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灯光给她随风抖动的软毛上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蛋黄色保护。在这样冷酷的黑夜里，没有什么能穿透这层神圣的保护伤害到她。她就那么昂着头，警惕地看着道奇车停在对面的巷口，透过车窗给了文森特一个坚定的眼神。最初他以为她的毛变长了，很快就发现是她变瘦了，腹部变成干瘪的一层皮。她已经产下了幼崽，成为了绿墙区又一个艰苦讨生活的母亲。文森特下意识地想要找点什么给她，却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他无法喂饱一个饥寒交迫的家庭。当然，他只是偶尔和她见面的陌生人。他明白这一点。
猫张开嘴伸了伸舌头，转到阴影之中。没有失望或者什么别的意思，她该回到自己的孩子身边去了。太晚了，文森特想。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又摸了一下凶星。今晚会让她出场的，他隐隐的有这种感觉。
冷风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这什么。文森特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一动不动，像是画在手上。他想了一下，没有点烟。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魔鬼立刻反问。
“天气够冷的。”
文森特开始往教堂走去。停车的地方是教堂后身两条街，他不想惊动了伊森。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晚上来这里了，这一次却让他想起第一次。从跟踪皮特·威利斯发现他要放火开始，今天会有一个了断吗？文森特静悄悄地从教堂后面摸到正门，走到门缝漏出的一束光旁站住，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伤了我的心。你不该这么做。”伊森的声音很低沉，愤怒和难过揉成一股怨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丽塔像是在哀求：“你尽可以跑得远远的，离开美恩市。等到一切结束我就去找你。我依然爱你。”
“今晚之前我还相信你，可现在……真可悲。”
“你太孤独了，亲爱的。来抱抱我，让我……”
“够了！你说得对，我一个人，一个人就能处理所有问题，我不应该相信别人。尤其是你。”
“亲爱的，你让我害怕。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不不，亲爱的，这才是个开始……”
丽塔一脸惊恐地倒退，从门缝里一闪而过。文森特不再等待，推开门走进去。伊森的手已经掐在女人的脖子上，意外看到了文森特。
“怎么是你？”
“你应该庆幸是我。”文森特暗自活动着右手，随时准备拔枪。他从伊森脸上看出杀意。“放开她。”
“别管闲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你停止杀人，一切都还来得及。放开她！”
“我听够了你们的说教。从现在起，我要自己做决定。”
伊森的手在用力收紧，丽塔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只是徒劳。她的脸憋得通红。文森特不再犹豫，伸手掏枪的时候忽然看到她放弃了抵抗，摸索着从墨绿色的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枪。伊森察觉到了这一点，猛地将丽塔甩开。女人的身体在空中飞了6码不止，像一个棒球一样横着撞到墙上瘫软下来。
“你正在好心办坏事，侦探！”伊森的身体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这并不像一个人类应有的动作。
“谁知道呢，我只想救人。救你。”文森特已经把凶星举到面前，食指搭在扳机上。
“你一次一次地来绿墙区，救下了谁呢？你早就该放手了。你和我一样，都被骗了。”
“你能给我答案，伊森，我们谈谈吧。”
“我说得够多了，没人听。”伊森摇摇头，很肯定地说：“然后我明白了，光靠说是没用的。你看，现在我有能力解决问题了。”
伊森举起拳头，文森特注意到一团黑烟从他的手中升起，包裹住整只手掌。
“见鬼了！”魔鬼大叫道：“谁让他这么做的！在这种地方？”
“住手吧！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文森特绝望地喊道。
“别害怕，侦探，我有分寸。”伊森很享受那团黑烟的缠绕，充满信心。“你不在我的计划之中，请你离开吧。”
“你在玩火。”文森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神父呢？他在哪？”
“他在这里受的苦已经够多了。离开对他是一种恩赐。”
“不，你太过火了。你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好人。”
“我见过太多好人卑微地死去。这再也不会发生了。”伊森的温柔转瞬即逝，对着文森特晃了一下拳头：“夜晚短暂，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好吧，看来今晚又要我来救火了。”
伊森不再理会文森特和凶星，大踏步走向墙边的丽塔。文森特没有直接开枪，扑上去抓住他的手想要拉住他。伊森不耐烦的甩了一下胳膊，文森特感觉到的是一辆满载货物的超速卡车的撞击。他在空中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勉强侧身落地，向后滑了很远一段近距离。
“打起精神来，你这种表现可卖不出票去！”魔鬼嗤笑道。
“伊森！”文森特再次举起枪，让凶星的枪口对准目标。“我会射击的！”
伊森已经单膝跪在丽塔面前，伸出手让黑烟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浸润。他没有看文森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掌对着他。文森特扣下扳机，巨大的爆炸声让子弹发动全力飞向伊森，却在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弹开。伊森皱起眉头，站起来面向文森特。他不断捏紧又放开接下子弹的手，似乎是在感受那不同寻常的冲击，身体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的焦灼起来。
“快停下！”
文森特的呼喊并没有阻止变化发生，伊森几乎是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火焰的裂缝，携带着炽热的压力扑向文森特。凶星在一秒钟之内将剩余的5发子弹全部射出，毫无例外都在扭曲燃烧的空气中拐弯射向四周的墙壁。伊森的拳头向文森特的脸猛击过来，正在重新装弹的文森特来不及起身躲避，用尽力气向侧方翻滚，仅仅转了一圈就被伊森掐住了脖子。
“哦，太容易了。” 伊森笑出声来，文森特却看到他眼中的一丝悲哀。
“它在控制你。”文森特努力挤出几个字，“别被当做工具。”
“感受它吧，侦探。”伊森向文森特告别。
灼热感在脖子周围迅速攀升，直冲大脑。文森特的眼睛模糊，几乎不能呼吸，这是很久未曾体验到的死亡。另一边，在左手臂的血管和肌肉中，魔鬼兴奋地纵情舞蹈，狂喜无比。
“啊，我感受到了！你呢，文森特？”
“深入骨髓。”
“能让我出来玩一会儿吗？”魔鬼激动地上气不接下气，那种来自地狱的气息如同毒品刺激着他。“求求你，让我出来，你欠我的账就一笔勾销。”
“去吧，墨菲斯托！”文森特闭上眼睛，让两股力量在体内相撞。“玩得开心。”
“你在说什么……”
伊森把脸贴近文森特的嘴，又立刻缩了回去，连同掐在文森特脖子上的手一起。显然文森特眼中的金光和手臂涌动的疤痕让他震惊和畏惧。
“怎么你……你也拥有这种力量？”伊森试探地问。
“啊，说到这个，可以认为是我创造了它。”墨菲斯托轻巧地站起来，嫌弃地抖了抖大衣。他多次揶揄过文森特的穿衣风格，这件几乎从不离身的长大衣便是主要原因。
“等等，你怎么回事？文森特？”魔鬼油腔滑调的语气和轻浮的动作让伊森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变了个样。
“文森特先休息一会儿。他应付不了。”墨菲斯托迈着轻快的步子绕着伊森转着圈，像是在欣赏艺术品，抬起手指点了点：“还不错吧，这种感觉？只不过对他来说不太公平。”
“你是谁？”
“嗯，这就说来话长了。如果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还会提出一连串问题，那就太无聊了。就像你说的，夜晚很短暂。”墨菲斯托眨眨眼，“别浪费了。”
“你不属于这里。”伊森摇着头，似乎明白了一些。
“确实如此。但你早晚属于我。”
“不是今晚。不。”
“抱歉，这件事我至今不能习惯让别人做主。”
墨菲斯托忽然表现出的强硬让伊森有点不适应，他露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紧接着就对魔鬼发起了攻击。来自地狱的力量让伊森的动作无比迅猛，力量十足。他几乎是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之后就来到墨菲斯托面前，举起拳头对准鼻子就是一拳。这是有经验的徒手格斗者的攻击方式，任何哺乳动物都无法承受鼻子上的一记重击。魔鬼什么动作也没做，张开双手硬接下了这一拳。骨折和软组织被击碎的疼痛十分清晰，魔鬼很满意。疼痛对他来说就像糖和油脂一样美味。
“这才对嘛！”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伊森的拳头密集而迅猛的袭来，墨菲斯托开始尝试闪躲，很快双方就进入了一场认真的肉搏战中。两具人类的躯体已经没什么意义，它们所承载的超越这个世界的能力才是胜负的关键。经过短暂的试探之后，他开始认真对待伊森爆发出来的力量。毫无疑问它来自地狱。他并不惊讶。和图拉万谈过之后事情就很明显了，更多的魔鬼们在他女儿的默许下进入了活人的世界。这些家伙搞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很正常。墨菲斯托在心里啐了一口，随即又被自己幼稚的举动气笑了。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唉，文森特说得不错，魔鬼才是最有好奇心的，好奇到他非要第一个亲自上来看一看。
一切都乱套了。这些不守规矩的家伙啊。墨菲斯托心想，如果他们都能像自己一样偷偷出来溜达一圈就好了。没人会因为孩子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而责备他们，但是现在好了，整个蛋糕都被摔坏了，厨房变得一团糟！如果你要破坏规矩，那就一次只破坏一点点，他们怎么就是不懂呢？
没时间再咒骂女儿和她的跟班了，墨菲斯托回到战斗上来，他的反击逐渐展开。文森特的身体对他来说很熟悉，操控起来丝毫没有障碍。在拳脚中灌注魔鬼的力量并不比它本来的主人擦着打火机更难。他很小心，不让力量失控摧毁了这具血肉之躯。他在和伊森的拳头对轰中体会着对方的力量，试图去分辨这股力量的来源。不幸的是魔鬼并没有找出来。是因为离开地狱的朋友们太久了吗？魔鬼又沮丧起来，自己的鼻子什么时候这么麻木了。
屡屡不能得手让伊森急躁起来。怒意伴随着更猛烈的黑色火焰将他的衣服点燃，伴随着魔鬼的击打化成碎片带着火星剥落下来，教堂里出现了火光。昏迷过去的女人被高温烤醒，发出呻吟。墨菲斯托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发现丽塔散开的头发已经和火苗相距不远。正当他考虑该不该先去救人的时候，伊森积蓄全力的一拳打中了他的下颌。魔鬼当即被打得向后翻滚，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伊森已经走到丽塔身边。
“我先处理掉她，然后再陪你玩。”伊森把一只脚踩在女人的脖子上。
“这就有点扫兴了，伙计。”魔鬼思忖着来不来得及救下丽塔，然后就发现手边正是凶星，甩出来的转轮弹仓里躺着被文森特重新装载的一发子弹。
“很快就完事。”
伊森正面无表情地将脚往下踩，就被一声火药爆炸的巨响打断。即使以他超过人眼能力的观测速度而言，正在朝他飞过来的这一发子弹也太快了。墨菲斯托在这发子弹赋予了巨大的能量。撞针撞击子弹底部之时，来自地狱的烈焰引爆了火药，.45弹头忍耐着枪管的束缚，在脱离枪口的一瞬间尖啸着在空气中割开一条真空通道，那尽头正是伊森的眉心。他毫无反应地中弹了。
没有血花喷溅，没有骨肉迸裂，子弹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指头粗细的烧焦洞口，然后就像一滴水滴入雪地一样悄无声息了。伊森的动作停了一两秒钟，然后颓然跪倒。他的上半身还僵直地挺立着，双眼无神的望着地上的女人，好像她并不存在，而他在透过她的身体看向地下深处的什么东西。
“真是可靠的小家伙。”
墨菲斯托满意地看了一眼凶星，想要模仿牛仔让枪在食指上转几圈，不过这个动作失败了。魔鬼的好心情没有被破坏，他几步就跳到伊森身边单膝跪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你还没死吧？清醒点了吗？”
伊森依然低着头，眼神迟滞，对魔鬼的问话没什么反应，而是伸出手在面前慢慢晃着，像是要抚摸丽塔，又像是在跟她告别。墨菲斯托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正在渐弱。他的时间不多了。
“别现在就死了。我还不想用子弹杀人。”
“文森特……”伊森抬起头，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文森特，听我说。”
“等等，他还没回来！”
“笔记，在旅馆……嗯哼……”伊森的气息所剩无几，正在慢慢死去：“去吧，找到真相……”
“嘿，我不是文森特！等等！”墨菲斯托急躁起来，但束手无策。伊森的灵魂脱离了身体，魔鬼看着它随着那阵黑烟一起消散在半空。魔鬼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地。“啊，真是讨厌。我应该在下面迎接他，而不是送走他。”
“墨菲斯托！好久不见！”
魔鬼诧异地抬起头，看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果然是自己猜到的那个家伙，正像一片羽毛般从半空缓缓落下。他年轻英俊的脸庞线条柔和，在卷曲的金色短发映衬下泛起温暖的淡黄色光芒。他那身洁白的长大衣和几百年前相比有些改观，没了繁琐复杂的纹饰，更显得利落。啊，他还给它加上了流行的双排扣！墨菲斯托在心里也夸赞这身打扮还不错，但是这种评价是绝无法说出口的。
“今天是你值班吗？”魔鬼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十月是我负责，你忘记了吗？”天使的微笑千年不变，治愈人心。
“啊，十月，也没几天了。你还真是尽职尽责，拉斐尔。”
“我那位暴躁的兄弟已经等不及要接班了。你的运气不错，如果是他撞见你就不好收场了。”天使的双手背在后面，优雅地落地。“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随便吧，无论在哪相遇我都和他聊不到一块去。”魔鬼想了想，确认道：“梅塔特隆，是他负责十一月对吧？”
天使点点头，走到伊森的尸体旁看了一眼，又到丽塔跟前停下。女人仰面躺着，脖子上一片深红的印记，胸口已经看不到起伏了。
“事先说明，男的是我杀的，我是想救这女的来着。”魔鬼耸耸肩。
“没关系，她会活下来。”天使的目光在她的胸口停留了几秒，她的鼻翼还在微微开盍。天使笑着对魔鬼说：“你知道她还活着。”
“我怎么知道？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也活着。”
“好吧好吧，墨菲斯托，我还是欣赏不来你的幽默感。不过我很好奇你在这里干什么。另外，我注意到这个男人，他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感染，你翻了几本字典挑出这个词的？”魔鬼笑出声来，“直接一点不会伤害我的感情。他确实被地狱来的什么东西给附身了。附身？嗯，污染？你懂我的意思。”
“没关系，他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
“哈，这就是你关心的？只要还是个人，死活都无所谓吗？”
“别责怪我，墨菲斯托，你知道我对此无能为力。”天使摇摇头，看不出是悲悯还是无奈。“他死得很干净，这难道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少来这套暗戳戳的审讯！”魔鬼啐了一口，“他是自愿还是被迫拥抱黑暗力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倒是事实。你不在的日子里，地狱还真是一团糟。”天使露出惋惜的表情：“艾琳还太年轻了。野心很大，经验不足。”
“这事都传到你们那里了？真丢人。”魔鬼尽量把头抬高一点，不至于表现得太垂头丧气。
“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我是说，尽管我们一直到教导别人，但是教导自己的孩子完全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你和艾琳的情况更加复杂。”天使往前走了几步，语调柔和得就像五月。“我理解你的难处，别太伤心。父亲和女儿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开战。”
“如果不是当初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我早就能夺回自己的权力，收复领地了。”
“时代变了，墨菲斯托，别再用骑马打仗那一套想问题了。”天使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伸手示意魔鬼坐到旁边：“矛盾总要解决。我们既然可以坐在一起聊天，你和艾琳为什么不行呢？”
“她想找他的母亲。我解决不了。”魔鬼摸了摸头发，转到天使背后，让后腰贴靠着他身旁的椅背上，两个人就像贴在一起背靠背。
“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总会解决的。”
“我真希望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讲道理。”
“有一个我就够了。剩下的事情需要你们解决。如果让我选，我宁可和一个成熟稳重的人打交道。我不是说艾琳没这个能力，但她经历得还太少。这是你的责任，对地狱也好对她也好，这是你不能逃避的。”
“哦，你们哪怕有那么一次不说教，我都会请你喝一杯。”
“好吧好吧，我的错。”天使大笑起来，一看就是发自真心。“回到今晚的事情上。这块土地很不太平，你知道吧？”
“嗯，我和我的朋友谈过了。你知道图拉万吧？”魔鬼叹息一声，不太愿提及。
“啊，那个多疑的家伙？我和他起码有一千年没见面了。你是说他过来找你了吗？”
“相同的原因。他也提醒我，这里最近不太平。可能是艾琳和她的狐朋狗友太放肆了。”魔鬼身子往后仰了一点，让自己能看到天使的侧脸：“你一定很认真的在值班对吧？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你一定知道吧？”
“对，我看到了所有的事，但我的工作也仅此而已了。”天使和魔鬼对视，眼睛清澈如水：“不要问我人类做了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魔鬼没有说话，抬头看着耶稣受难像。他在思考他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自己管得有点多。是和人类在一起太久了吗？魔鬼暗自摇头。他不想像天堂的人一样置身人间一切事务之外，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陷得太深。从生到死的距离远比从无到有短得多，关系也密切得多，没那么容易一刀两断。
“我不是在指责你，”天使的目光也顺着魔鬼往上看去，停在那里，“你当然有太多不懂的事情。我们都有很多不懂的事情。关键在于，你能接受它吗？”
“我想，我还不能。”魔鬼又把身子往前弓去，把头低下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学习，接受。啊，或者学着接受。不过，”天使把手掌交合在一起轻轻晃动着：“十月快过去了。我不想插手地狱的事情，如果你能在十一月之前让这里安静下来，我就当做无事发生。你也不想梅塔特隆上班的时候闻到什么他不喜欢的味道吧？”
“还有两天？我怎么能办得到？”魔鬼嚷嚷起来，“我就是一节电池，放在手电筒里。要有人按了开关我才能弄出点光亮。是啊，我能给他指一条路，但只有在最黑暗的地方才用得上我，而我却要一直待在这个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电池仓。”
“你不是刚刚才救了这个女人吗？”天使抬起手拍拍老朋友的肩膀，“想想我说的话吧，怎么和别人相处。你和这个身体相处的还不错，跟他的主人谈谈，他会做点什么的。”
“这就是你们让人讨厌之处——明明自己有能力解决问题，却非要让别人去做。”
“很抱歉，墨菲斯托，这不是我们的土地。”
天使站起来，六支翅膀从他背后张开，就像花朵绽放。教堂里的火焰悄然熄灭，噼噼啪啪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你这就走了？”魔鬼问。
“她要醒了，不需要我做什么。”
“好，继续搞你们那一套神神叨叨的把戏吧。”魔鬼挥了一下手，算是送别：“替我向梅塔特隆问好。我恨十一月。”
天使发出一阵友善地笑声，翅膀扇动的声音从魔鬼的背后传来。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几片羽毛从空中落下，在闪烁的余烬中烧成了灰。
“烂摊子还是要我来收拾。”魔鬼咂咂嘴，把凶星在手里耍了几圈。“我可不想干这个。”
他嘟嘟囔囔地咒骂了几句，缩回了自己暂时的巢穴。文森特的眼睛渐渐又能看的见东西了，觉得全身都在发热，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那是疼痛造成的灼热感。伊森和丽塔几乎是并排躺在一起，文森特发现了其中的死者。他看到了额头的弹孔。
“你开枪了？”文森特检查了凶星的弹仓，只看到空弹仓。
“有何不妥？”魔鬼爱答不理地回答道。
“必须这样做吗？”
“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文森特看着伊森静止的脸，猜不到他死去的时候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情。他的身体依旧强壮，拥有挑战子弹的勇气，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他非要接受不可控制的力量不可呢？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他从哪得到那种力量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和一些朋友聊过，这里不太安全。”魔鬼立刻解释道：“可能是艾琳，也可能是有人私自行动，他们来美恩市了。”
“为了你？”文森特警觉起来。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巧合。我不知道。”
“所以伊森是接受了某些魔鬼的……”
“引诱？”墨菲斯托咂摸着这个词的味道，“呃，也可能是他的祈求得到了回应。”
“他说给你听的还是你猜的？”文森特有点失去耐心，“我把身体借给你可不是让你杀个人这么简单的。”
“如果你认为我利用你的身体完成一场杀戮并以此为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我会因此感到快乐，但我绝不会为此乞求于你。”魔鬼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利益交换，也没有亏欠。我以为我们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住在一起的两个自由人。所以，别这么对我说话。”
文森特掏了半天才掏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了一口，沉沉地坐在椅子上，和天使刚才一模一样。他想要喝点酒，不过即使没有，他也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了。
“对不起，墨菲斯托，我的错。”
“我不想苛求你什么，但至少，”魔鬼叹了口气，“别让自己发疯。”
“你说得对。请原谅。”文森特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他相信魔鬼不会那么小气，继续问道：“他像一个人一样死去的吗？”
“是的。他还没有完全被控制。在死之前，他让你去旅馆找一本笔记。”
（待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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