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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歌唱吧朱丽叶
“你到底懂什么了?”
丸之内警部难掩困惑。
“朱丽叶没有暴走。”
我正视着警部狸猫般地脸,说道。
“啊?”
他歪着那撇粗眉毛问道。
“喂,司君。如果连暴走这件事都否定的话,那整起事件就不成立了。朱丽叶没有暴走,那事故因何而起呢?”
“可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如果朱丽叶真的暴走了,那就产生了无法解释的矛盾。”
“什么矛盾?”
“首先是周平先生的行动。”
我竖起右手食指,开始描述他死之前的奇妙行为。
“事故发生前,周平先生为什么不从卡车尾部跳下来呢?他只要逃开不就没事了吗?”
“不就是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车子突然暴走吗?”
“不可能。我明明大声叫着‘快跑啊’,周平先生也回头朝我看了。”
周平那一脸绝望的表情,如今依旧清晰浮现在我脑中。我摇了摇头,试图摆脱那副景象。
“人类遇到突发状况时有可能无法作出反应,他一定是吓到动弹不得。”
“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点。”
不愿在这个地方和警部多费口舌纠缠,我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组织语言。
“货架上的人体模型也有问题。”
“人体模型?”
“那辆卡车上有许多人体模型。”
说着,我用手指向写有“铁马运输”的卡车货架。
“事故之前,货架上立着许多人体模型。但事故后它们全部受冲击倒下了。”
“是啊,真可怜。”
警部踩着卡车轮胎,向货架内瞄了一眼,说道。
“可这又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人体模型的方向。如果是周平先生的车撞上来的话,人体模型不应该朝卡车后方倒下吗?”
静止物体会继续维持静止状态——也就是惯性法则。我虽是理科苦手,这点程度的知识还是知道的。卡车受到撞击向前,人体模型维持静止,结论就是它们会向后方倒下。可实际上方向却是相反的。人体模型朝车头方向倒下了。
“唔,这确实很奇怪。”
警部微微点头道。
“你说为什么会朝相反方向倒下呢?”
“那是因为……”
他稍稍走远几步,用手摸着下巴思索着。
“请想象一下自己在电车里的情形。什么时候身体会往前呢?”
“那个……急刹车的时候?”
“但这就和本次事故无法匹配了。因为卡车原本就是停车状态。”
“还有就是……如果电车突然朝后方行驶的话,身体就会往前倒了。”
听了他的回答,我重重点头。
“这就是真相了。”
“诶?”
警部愚钝地撅着嘴巴。
“这么想,一切不就合理了吗?突然启动的不是周平先生的车,而是卡车。是卡车突然倒车才导致了事故。所以周平先生才没法从卡车上跳下来,因为他一旦跳下,立刻就会被卡车卷入车底。又由于卡车太宽,他也没办法往两侧跳下。”
“不对不对,等一下。”
警部张开双臂,夸张地摇头道。
“司君不是目击到事故瞬间了吗?这是刚才你自己说的啊。盛口周平的车突然自己动起来,撞上了卡车。”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那是我看错了。”
警部耸耸肩,双眼满含讶异地看着我。
“正常来说,这还能看错吗?自己在前进还是对方在后退,连幼稚园小朋友都能分辨。”
“但我就是分辨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当时,那里的路灯灭了。”
我望望着岔路口旁的电灯泡说。
“今晚没有出月亮,这附近又是漆黑一片。只有朱丽叶的车灯这一处光源。因此我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样子。”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看错吧?”
“那里不是有个很大的乌鸦巢吗?”
我走到离卡车远一些的地方,抬头望着延伸至道路上方的山毛榉林树枝,说道。
“乌鸦?”
话题陡然一转,警部翻了翻白眼。
“啊,是有啊。那又怎么了?”
“你看,鸟巢正下方都是乌鸦粪便,都这么脏了。”
我指着柏油路面上那一片纯白污渍,那里比刚才更加脏了。我为鸟类大便的通畅程度感到惊讶,说实话甚至有点羡慕它们。
“再看停在那边的粉红色汽车。”
我转身指着果步酱的车。
“你看那辆车顶有很多乌鸦粪便吧。”
“这么多乌鸦,有鸟粪落下也很正常吧。”
“可是那样集中于一点落下难道不奇怪吗?在这里的话还可以理解,因为这里是乌鸦巢正下方。但你看,那辆车上面只有广袤星空噢,难道是宇宙乌鸦的粪便吗?”
我开了个玩笑,警部却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这个人去联谊的话肯定不会受欢迎。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继续说。
“果步酱抵达此地的时候正是在雨势最大的时候。如果车顶的粪便是之前落下的话,那肯定会被暴雨冲刷掉。不,在这之前就应该被挑剔的果步酱擦干净了才对。那里的鸟粪一定是她来这里之后才沾上的。会有那样大量鸟粪落下的地方,只可能是鸟巢正下方。换句话说……”
我加重语调说道。
“果步酱的车一开始应该停在这里才对。” 我说完就用手指了指脚下那块纯白污渍。
“停在这里的车为什么会移动到那里,警部,你说呢?”
两处距离约五十米,正好是朱丽叶暴走的距离。引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停在路边的三辆车会不会同时倒车了呢?”
“诶?”
“无人乘坐的汽车突然同时间、以同一速度开始倒退,这样的话,我误以为是自己所乘的车开始前进也就不奇怪了吧?”
“等、等一下。”
警部十分慌张地说。
“你是在说停在这里的所有车都配合着卡车一起倒车吗?”
“是的。所以我才错以为是自己在前进。”
警部环视四周,伸手指向立在道路与山毛榉林之间的老旧告示牌。
“那块告示牌呢?不管怎么说,告示牌总不会移动吧。”
“我认为告示牌也移动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告示牌上写的‘危险!死亡事故多发地带’全都是汉字。而现在上面却是‘キケン’,成了片假名。”(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如果用拼音的话就太显眼了,所以之前还是把キケン翻译成了危险)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在制作替换告示牌时弄错了文字。凶手准备了很多块相同大小的告示牌,在山毛毛榉林前设置好,之后只需要配合卡车操控告示牌上的灯光,就可以非常简单地让我产生错觉了。”
我原以为告示牌上的白炽灯泡是因寿命将尽才一闪一闪,但其实那一闪一闪也是精心操控的吧。在照明断断续续的情况下,更容易不动声色地创造告示牌移动的错觉。
“再检查一下卡车货架的话,应该能发现其他印有‘危险’汉字的告示牌吧。”
我抢在想要说话的警部之前,继续马不停蹄地说道。
“明白了手法就自然而然可以找出凶手了。驾驶卡车以及另外三辆车,还有操纵告示牌,这些至少需要五个人。也就是说……”
“莫非,所有人都是共犯?”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郡山医生毫不犹豫拉开后座车门救我的理由、桃子小姐知晓今晚比赛结果的理由都不言自明了。因为当卡车和朱丽叶相撞时,郡山医生和桃子小姐就坐在各自车里。
周围一片漆黑,车窗都贴着黑色车膜,我不可能看到他们。路旁的路灯也是他们故意关掉的吧。如果路灯亮着的话,我就会注意到周围风景并没有移动,也就有可能察觉到这个手法了。
忽然,我感到脸颊被锐利的视线灼烧着。我扭头一看,发现那五个人一面留意我和丸之内警部,一边窃窃私语。
“想不到他们五个人全是共犯……”
“不是五个人,是六个人。”
我回忆着事故发生前周平的行为。如果是平时的他,发现躺在路上的女性是人体模型,比起惊讶,更可能愤怒,多半会踢上人体模型几脚。就算不动粗,他也绝不可能做出把人体模型放回货架这种善良举动。没有周平的协助,这个手法就不可能成立。
“周平先生也是共犯。”
我说道。
“不对,他才是主谋。让我目睹朱丽叶的暴走,把我设计成加害者——这就是周平先生的计划。”
“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平先生错把我当成了社长千金小姐。他应该是设计把我陷害为事故责任人,再以此为要挟,敲诈钱财。”
“可他自己死了不就全白费了吗?”
“当然,最初的计划没打算真的引发事故。原本卡车大概会在临近撞击前刹车,周平先生自己再跳到道路上装作受伤的样子。没想到卡车真的会撞上去。”
“其他人会陪他玩这种把戏吗?”
“应该会的。”
永濑夫妇肯定是为了讨重要客户的欢心。我还听说郡山医生和周平之间有金钱借贷关系。至于果步酱,她是那种只要有钱就大概什么都做的女人吧。
“金儿彩加呢?”
“在朱丽叶暴走这出戏里,需要有个人驾驶卡车罗密欧才行。所以周平先生才专程叫来金儿彩加。”
因为迷路而到访别墅这种话想必是她的谎言。
“话说回来,卡车货架上没有遮蔽货物的车篷,这难道不奇怪吗?让人体模型淋着暴雨,这样运输也太不自然了。为了活动会场运输人体模型这句话肯定是谎言。”
仔细一想,货架上当然不能安装车篷。如果有车篷的话,从外面就看不到货架上的货物了。这样的话,周平把倒在地上的人体模型搬回货架这个行为也就会显得很不自然。周平是为了勒索钱财,肯定要想尽办法不令人产生疑惑,以免牵涉到警方。
“但金儿彩加有什么不得不协助盛口周平实施计划的理由吗?”
“或许周平用巨款利诱她了吧?”
只要有钱,没有人能拒绝老子——至少周平是有这种想法的人。
“我不这么想。她的同事可是被盛口周平给逼到自杀了啊,他们俩应该几乎是敌对态度。她会那么简单就因为钱而听从周平吗?”
彩加小姐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抱着向周平复仇的念头接受这项任务吗?卡车没有刹住并非操作失误,而是她刻意所为也说不定。可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事实究竟如何只有去问她才能知晓。
“司君的话的确很有说服力。然而还停留在推理的层面。有没有什么能确凿证明卡车倒车的证据呢……”
“卡车轮胎上粘着块口香糖。大雨把道路上的垃圾冲刷殆尽,这块口香糖不大可能是卡车在行驶时粘上的。那大概就是周平先生吐掉的口香糖。”
他在搬运人体模型时把口香糖吐在了路上。那块口香糖去哪儿了呢?假设朱丽叶暴走了,那么口香糖如果不在朱丽叶的后方,就一定在朱丽叶的车胎上。但事实上柏油路上完全没有口香糖的痕迹,口香糖反而出现在卡车的轮胎上。那就只可能是卡车倒车了。
“若能在口香糖上检测出周平先生的唾液,我想这就是最完美的证据。”
“唔。”
警部小声说道。
“看来要把所有人都带去警署了。”
说完,警部走向巡逻车旁惴惴不安的五个人。
“精彩,你可真厉害啊。”
不知何时薰小姐出现了,她拍打着我的肩膀说道。我会心一笑,她遂即摆出了个V的手势。
“我知道了。我会坦白一切的……”
巡逻车前,郡山医生耷拉着脑袋坦白交代着罪行。
此时,身穿制服的警官发动了巡逻车。车内广播流淌出似曾相识的旋律。
“啊,死神歌剧团。”
薰小姐开心地自语道。
“诶?薰小姐也是歌迷吗?”
她喜欢听硬核摇滚?令人意外。
“你也是吗?”
“不是的。我只在周平先生的车里听过CD。我不是太喜欢那么激烈的音乐……但那首抒情诗一样重复着‘想见你,好想见到你’的情歌,我倒是蛮喜欢的。”
“你在说什么?”
薰小姐的眉毛翘了起来。
“死神歌剧团的歌里可没有抒情诗。”
“诶?但我确实……”
——想见你,好想见到你。
死神歌剧团没有唱过抒情诗?那,我在朱丽叶里听到的那首歌到底是什么?
“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他的打算!最后关头我真的踩刹车了,可……”
我听到了彩加小姐拼命辩解自己并非故意杀人的喊声。她的表情极其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怎么了?司,脸色这么差。”
我听着薰小姐的话,将目光移向朱丽叶。
“果然,还是你下的手吗?”
我如此问道。当然,她不可能回答我。
但是,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她闪了闪右侧的车灯。
仿佛在对我眨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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