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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介 | 太宰治《故乡》
鳖某人 · 2019-07-20 · via 机核

对于谈论太宰治,近几年来我变得愈发束手束脚,不好大声说些什么了。其中虽有杂七杂八的原因,其关键我想还是在于,当下对太宰的研究实在是过于饱和了。我为何说它‘饱和’,是因为关于太宰的每一次自杀,甚至都有两三厘米厚的研究论集、考究书。而对于太宰治的其他研究,也更是层出不穷。

面对如此庞大的研究群,实在不感高谈阔论说自己了解些什么。作为我所了解的知识,实在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篇《故乡》,之前已经发到过A站。那时我也说了,这部《故乡》和其前奏的《归去来》,应该是配套读的读物。我手头里有的太宰治译本里,还未见过收录了《归去来》译文的,所以我也擅自的觉得,《故乡》应该也没被翻译。但之后翻完之后重新翻看旧书发现,重庆出版社几年前出版过一套太宰治的书,其中《奔跑吧梅勒斯》一本里收录了《故乡》。没有《归去来》,却有《故乡》,对于职业出版来说,我倒是觉得有失偏颇。

关于太宰治小说的出版,近几年也是趋近于疯狂的状态。几乎每几个月就要出一本,而没品的出版社总会用一些以前就有的译名,一本短篇集里收入了某篇名作,就以那名作命名。如大家所知,《人间失格》有数之不尽的译本。根本不大可能全数买来,但我猜,每本《人间失格》里所收入的短篇应该是略有不同的,这就导致如果不去买已经重复了书名的书,就会错过很多以前没见过的短篇。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情。

在译文之前,想要先介绍一下情况,这里引用《虚构之春》一文里太宰的话吧。

最近,我做了和亲人们和解的梦。这样那样,我已将近八年没回过故乡了。那是我搞政治活动、情死、又娶身份低微的女人做妻子的报应。

这里所说的政治活动,是无产阶级运动,情死是一个叫田部的女侍跳海,知道的人也不少。最后说的身份低微的女人,是艺伎小山初代。

名义上,太宰因为‘要和小山初代结婚’所以才被除籍,实际上是搞无产阶级运动给家人抹黑导致的。

昭和18年发表的《归去来》和《故乡》,写的就是太宰被除籍后初次返乡和第二次返乡的事情。这篇写于太宰所谓的事业稳定期——和石原美知子结婚后,住到三鹰以后。

志贺直哉与其父不和,又由《和解》一文使这一状况更广为人知。文坛人士的父子不和几乎是常态。在太宰这里有些不同,因为其父早死,他的长兄,也就是文中的文治担任着严父的角色。当我看到《归去来》和《故乡》这两篇小说时,除了倾慕于太宰的魅力之外,还觉得这篇《故乡》正可谓太宰式的《和解》。

关于前提就说到这里,如果看完译文想听一听考究的,可以看译文之后的解说。

《故乡》

作者:太宰治

译:鳖某

去年夏天,我久违地回乡,距前一次已有十年之久。今年秋天,我将那时的事总结起来写成四十一枚纸的短篇,取名《归去来》,送去了某季刊杂志的编辑部。就在那之后,在《归去来》中提到的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一齐到我三鹰的陋室来,传达了在故乡的家母病重一事。我心里也暗自想着,五六年内必定会听到类似的消息,只是没想来的如此快。去年夏天,我随着北先生,相隔十年回到故乡时,长兄外出不在。但和二哥的英治、嫂子、侄子侄女、还有祖母、家母都见了面。当时六十九岁的家母,虽步履蹒跚、老衰的厉害,但绝算不上是病人。她还能再健康五、六年,或许十年,我尽奢求着这样的事情。我虽有尽可能正确、写实地将那时的事写在《归去来》里的的打算,但那时也有很多原因,我得以在老家停留的时间,也不过三四个小时而已。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处我也写着——多想再多看几眼故乡。这个那个,想看的还很多。但我只能如窥视般一瞥故乡之景。等到下一次能够展望故乡山河的机会到来,不知要过多久。等到家母若是有个万一的时候,或许能平静的展望故乡,但这又令人苦恼。我大概写了这样的话,完全没想到,在那原稿刚送走后,便迎来了“再次展望故乡山河的机会”。

  “这次也由我来负责。”北先生有些紧张。“带着夫人和孩子一起去吧。”

去年夏天,北先生单独带上我回的家乡。这次不光是我,也想带上妻子和园子(一年四个月大的女儿)一起去。北先生和中畑先生的事,我已详细地写在小说《归去来》中了,北先生在东京开洋服店,中畑先生在故乡开和服店,他们都和我生家有着长久亲密的来往,我也五次六次、不,是干了数之不尽的坏事,和生家断了往来,尽管如此,他们二位也长久秉持着纯粹的好意,从未对我摆过一次厌恶的表情,事事关照着我。去年夏天也是,和北先生、中畑先生商量过后,他们在知道会惹长兄发怒的觉悟之上,仍定下了我阔别十年反乡的计划。

  “但...没关系吗?带着妻儿,要是门都进不去...真是...”我总预想着最坏的事态。

  “不会的。”二人都一本正经地否定到。

  “去年夏天之后有什么?”在我性格里,大概有着敲着桥面过石桥般小气的谨慎吧。“那之后,你们没被文治先生(长兄的名字)说些什么?北先生,有什么吗?”

  “那是、以兄长的立场来说”北先生深思熟虑般斟酌地说“也有亲戚们的问题在,不能说‘来的不错’。但由我带着去的话,大概不会有事的。和你兄长在东京碰上,他对去年夏天的事情也只是说了一句‘北君你可真是’,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

  “是吗。那中畑先生那边如何?有被哥哥说些什么吗?”

  “不。”中畑先生抬起头“他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迄今为止我只要帮你做些什么,事后都会被他讽刺几句。唯独去年夏天的事,他什么都没讲。”

  “这样啊”我稍微安心些了。“若是不会给二位添麻烦,我确是想回去的。当然也想见见家母,去年夏天也没能见到文治兄,这次回去也想见见。你们能带我去,那自然是感激不尽,就是不知道内人意向如何。因为这次是第一次见丈夫的家人,女人又有和服之类的麻烦事,说不定有些棘手。还请北先生,去劝说一下我内人吧。若是由我说,她一定唠叨个不停。”我把妻子叫进了屋。

结果出人意料。北先生把母亲的情况告知妻子后,刚说要带上园子,妻子就把两手叠在榻榻米上,说“拜托您了。”

北先生又面向我问“什么时候去好?”

定在了二十七号,那天是十月二十日。

从那之后过去一周,妻子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她的妹妹也从故乡赶来帮忙。无论如何也要重新购置的东西有很多,让我几近破产。只有园子一无所知,信步在家里走来走去。

二十七号的十九点,上野发车的疾行列车是满员的。我们直到原町站为止都站着,足足有五个小时。

  ‘母病态严重 太宰还请尽快’中畑

北先生给我看了这样的电报。是今早从先行一步回去故乡的中畑先生那儿,寄给北先生的电报。

翌日早上八点,到青森后马上转乘了奥羽线,坐到川部站后转乘汽车直到五所川原。那里列车两侧的苹果畑正值丰收时节,今年收成似乎不错。

  “哎呀,真漂亮。”妻子张着因睡眠不足而略有充血的眼睛。“我一直想要看一眼盛产苹果的地方呢。”

在伸出手就能摘到般接近的地方,苹果反射着赤红的光线。

十一点左右,到了五所川原站。中畑先生的女儿来迎接。中畑先生的家就在五所川原。我们打算到中畑先生家稍作休息,让妻子和园子换了衣裳,再去金木町的老家。金木町在五所川原沿着津轻铁道,还要北上四十分钟的地方。

我们在中畑先生家吃着午饭,详细听说了母亲的状况。似乎是几近危笃了。

  “你们终于到了”中畑先生反倒向我们行礼说。“还要到什么时候,还没到吗,我一直在意得不得了。不论如何,这下我总算安心些了。虽然没对您母亲提到,但似乎她也在等你们的样子。”

我不禁想起圣经中的《放荡儿归宅》。

吃完午饭出发时“行李还是不要带去,对吧?行吗?”北先生用稍带严肃的口吻对我说“没得到家兄的许可,又提着行李——”

  “我明白了。”

我们把行李都放在了中畑先生家。能不能见病人,都还不知道,北先生如此对我说。

我们只拿着园子的尿布袋,坐上了前往金木的汽车。中畑先生也一同坐着。

情绪逐渐暗淡抑郁起来。大家都是好人。谁也没做坏事。都是因为我在过去干过不体面的事,到现在仍算不上聪明,世间恶评也多,还过着贫苦的文士生活这一事实,使得大家的情绪变得如此暗淡抑郁。

  “景色真不错。”妻子望着窗外的津轻平野,说道“意料之外,还挺明媚的。”

  “是吗。”稻子已被整齐地割过,满目的稻田净是冬天的色彩。“在我看来,也不尽然。”

那时我半点为故乡骄傲的心情都没有。非常,只是非常的苦闷。去年的夏天都没这样。明明那才是足以让情绪激动的,阔别十年的故乡之景。

  “那是岩木山。因为像富士山,所以叫津轻富士。”我苦笑着介绍。没有丝毫热情。“这边低些的山脉,叫做梵珠山脉。那是马秃山。”实在如丢石子一样敷衍的介绍。

这便是我的生家,过去四五丁远之类有些得意般说明的梅川忠兵卫的新口村,是非常有趣的戏剧,但轮到我就不行。忠兵卫有些生气。稻田的那边能看见红色的屋顶了。

  “那就是”我的家,我纠结于这种说法“哥哥的家。”改口如此说到。

但那是寺庙的屋顶,我生家的屋顶在那右边。

  “不不,错了。在右边,比那大些的那个。”实在胡来。

到金木站后,小侄女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来迎接。

  “那个姑娘是谁?”妻子小声地问我。

  “是女佣吧?不用打招呼。”去年夏天,我也把和这姑娘差不多大的,规矩的女佣当成哥哥的长女,如作揖般丁宁地行了礼。因为这稍显尴尬的回忆,这次显得很小心似得嘱咐说。

小侄女是哥哥的次女,在去年夏天已经见过。已经八岁了。

  “小茂。”我这么叫她后,小茂便率真的笑了。我感到少许被救赎般的心情。只有这孩子,不知道我的过去。

到家后,中畑先生和北先生,马上去了二楼哥哥的房间。我和妻子一同到佛间去,先摆、拜过佛后,到给客人用的名叫‘常居’的房间,落座在角落里。长兄嫂和次兄嫂,都笑脸相迎。祖母也由女佣牵着来了。祖母八十六岁,虽然愈发耳背,但还健康。妻子努力让园子也行礼,但园子丝毫不管不顾,耷拉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家都担心她摔倒。

长兄出了房间,通过我们面前,到另一个房间去了。脸色不好,也瘦了很多,容貌变得十分险峻。另一个房间里也有一位来探望家母的客人。长兄和那位客人说了会儿话,等到那客人走后,才到‘常居’来。

“啊啊”我在他还什么都没说之前,就把手叠在榻榻米上,微低着头行了礼。

  “给您添麻烦了。”我生硬地行礼说“这是文治兄。”如此告知妻子。

长兄在妻子行礼前,就向妻子行了一礼。我感到焦躁。行过礼后,长兄径直回了二楼。

结果呢?发生什么了吧?我推想着。长兄从以前就是,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会这样谦虚丁宁地行礼。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也是上了楼后没再下来。北先生没能说服他吗?这么想过后我马上变得不安,心跳地快了起来。嫂子笑着走了出来,“来吧”这么说着催促我们。我安心些站了起来。能见家母。并没有什么糟糕的事,长兄允许我和母亲见面。什么嘛,有些担心过头了。

  “从两三天前就在等你们了,真的等了很久。”走过走廊时嫂子对我们说。

母亲躺在一旁十叠大的房间里。她如枯草一般躺在大床上,但意识很是清醒。

  “终于来了。”她这么说。妻子行过初次见面的礼后,她抬起头点了一下。我抱着园子,把园子的小手放在母亲枯瘦的手掌上,母亲颤抖着手指握了握园子的小手。五所川原的叔母站在枕旁,微笑着擦起了眼泪。

病室里除去叔母,还有两名看护、我最年长的姐姐、次兄的妻子、亲戚的婆婆等。我们到隔壁六叠大的房间里,和他们挨个打了招呼。修治(我的本名)一点儿也没变。胖了些反倒看起来更年轻了。大家这么说。园子也没有半点认生的样子,对谁都是笑颜相待。大家聚在火炉旁,小声交谈着,紧张的气氛也渐渐舒缓了起来。

  “这次,能呆久些吧?”

  “不知道呢。虽然肯定像去年夏天那样,待个两三小时就走就是了。听北先生说,这样就行了。我想着就按北先生吩咐的来吧。”

  “但是,妈妈的状态这么差,也不能放着不管直接就回去吧?”

  “总要...要等和北先生商量了再决定...”

  “也不用那么在乎北先生的决断吧。”

  “不行。我迄今为止,不知受了北先生多少照顾啊。”

  “那也是..确实...但是,北先生他也有自己的...”

  “不不,所以说,要和北先生商量过后再决定。听他的准没错。北先生似乎还在二楼和哥哥商量,该不会是有什么麻烦了吧。我们一家三人,也没得到许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

  “不用担心的。英治先生(次兄的名字)不也寄了让你快来的急件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没收到。”

  “哎呀,我们还以为你们是看了那急件后来的——”

  “不妙啊,怕是错过了,真是。搞得现在要北先生一个人承担责任。”我顿时明了了,觉得运气实在不好。

  “没什么糟糕的。你越早到越好啊。”

虽这么说,我却有些沮丧。感到放下生意不管特意带我们来的北先生有些可怜。大概兄长他们也有拉不下脸来的地方吧,实在太不凑巧了。

刚才来车站接车的年轻姑娘又进到房间里,笑着向我行礼。我又搞错了。这次是太过小心而出错。她不是佣人,而是最年长姐姐的女儿。我在她七八岁时还见过她,只是那是还是个黑皮肤的小个子。现在一看,人也高了气质也好,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小光。”叔母笑着说“变成了个美人吧。”

  “确实。”我严肃地回答道。“皮肤也变白了。”

大家都笑了。我的情绪也平静了些。那时,看向躺在隔壁的母亲,她无力地张开嘴,肩头一上一下地喘着气,接着像要挥开苍蝇一样,两手在空中摆着。不大对劲吧?我如此想着,站起来,走到母亲的一旁,其他的人也都一副担心的表情,聚到了母亲的床边。

  “好像时不时会很痛苦。”看护小声地向我们说明,接着把手伸到被子里安抚着母亲的身体。我蹲在枕旁,问“哪儿难受?”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

  “坚持住。您还得看看园子长大后的样子啊。”我抑制住羞涩这么说道。

突然,亲戚的婆婆抓起我的手,和母亲的手握在了一起。我用双手包裹住母亲冰冷的手,想要让她暖和些。亲戚的婆婆把脸埋在母亲的被子上,哭了起来。叔母、高女士(次兄妻子的名字)也哭了起来。我扭曲着嘴,忍耐着。维持了一会儿后到底是忍耐不住,我轻轻地从母亲的一旁走到走廊,从走廊又走去了洋室。洋室冷切安静。白墙上挂着罂粟花和裸女的油画。壁炉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块拙劣的木雕。沙发上披着豹皮。椅子、桌子、绒毯,都和过去一样。我在洋室里打转,一边劝说着自己‘现在哭出来的话是骗人的,是骗人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一个人偷溜到洋室里,心地善良独自哭泣的好儿子。这不是骗人吗,不是在做样子吗。不是廉价电影里的桥段吗。三十四岁了,你到三十四终于成了心地善良的修治先生?像撒娇一样的演出还是算了吧。时到今日还装什么孝道子孙。干了那么多肆意妄为的事,快住手吧。哭了的话是在骗人,是假的眼泪啊。我把手揣在怀里,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房间里兜圈子,却仍是要呜咽出来似得。我一语不发。抽烟,擤鼻子,做了各式的努力,终于一滴眼泪也没让它落下来。

夕阳西落,我没回去母亲的病房,在洋室的沙发上躺着。这里主屋较远的洋室似乎已没在用了,扭动开关灯也不亮。我独坐在寒冷的黑暗里。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也没到别室来,是在干什么呢?妻子和园子似乎都在病室。今天晚上我们要怎么办呢。以最初的预定的话,就按北先生意见,看过母亲就马上离开金木,晚上就在五所川原的叔母家住一晚上。但母亲的状态这么差的话,若是按照预定反而不合常理。总之,想要见见北先生,北先生到底在哪儿?是不是和长兄的谈话终于变得繁杂,纠结起来了?我感到无处容身,无所适从。

妻子到昏暗的洋室来了。

  “你这样要感冒的!”

  “园子呢?”

  “睡着了。”说是让她在病室一旁的房间睡着。

  “没关系吧?别让她冻着。”

  “嗯。叔母带着毛毯,借来用了。”

  “怎么样,大家人都很好吧。”

  “啊啊。”但是,她也一副不安的样子。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

  “今天晚上要住哪儿?”

  “问我也没用啊。都要听北先生的安排。十年如此,都成习惯了。略过北先生直接和哥哥搭话的话,会引起骚动的。你不明白吗?我现在什么权利都没有,连一件行李都不能带。”

  “怎么好像你有些恨北先生的样子。”

  “真傻,北先生的好意都渗到我骨子里了。只是,我和哥哥中间夹着北先生,使得我和哥哥的关系变得更复杂了。凡事都要北先生出面,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真是这样。”妻子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北先生好意要带我们来,也不好拒绝,连我和园子也带来了,若是这样会给北先生添麻烦,我也很困扰啊。”

  “那是自然的。还是不要随便关照别人比较好。是我这个麻烦的存在不好。北先生也真是不幸,特意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也不被我们和哥哥理解。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应该想办法帮帮他,又很不巧,我们没那本事。擅自做些什么,又会搞得乱七八糟。就先这样磨蹭磨蹭吧。你去病室,给母亲按按脚之类。出了母亲的病,什么都不要想就行了。”

妻子也没马上就走,在昏暗的房间垂着头站着。让人看见我们两个人在这么暗的地方,大概会觉得我们身体不舒服,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出到走廊外,寒气袭人。这里是本州岛的北端。我透过走廊的窗户,眺望天空,一颗星都看不见,只有森严的黑暗。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写些什么。好吧,写吧。是这样单纯的情绪。

嫂子来找我们。“哎呀,在这样的地方。”她发出洪亮清晰的惊讶声。“吃饭了。美知子也一起来吧。”嫂子一副对我们不报任何警戒的样子。我感到她的可靠,觉得什么事情和她商量都不会出错的心绪。

我们被带到母屋的佛间。背向墙,五所川原的老师(叔母的养子),北先生,中畑先生,面对着他们,长兄、次兄、我、美知子七人的坐席已经摆好。

  “和急件信错开了。”我看到次兄的脸后,不经这么说。次兄微微点了点头。

北先生没什么精神。一副低沉的表情。以往他在酒席上,都很活跃的,那天晚上低沉的表情显得很显眼。果然是发生什么了。我如此确信。

尽管如此,五所川原的老师喝了些酒,说了很多话,酒席还蛮热闹。我伸长手,为长兄和次兄斟酒。不去想自己到底是否得到了兄长们原谅。我本就该一生不被原谅,也应该舍去那些想要被原谅的自私心绪。问题在于,我到底是否爱着兄长们。爱人者是幸福的。我只要爱着兄长们就好了。增添迷恋的欲求还是丢掉吧。我一个人自斟自酌地喝着酒,作着幼稚的自问自答。

北先生那天晚上,住在了五所川原的叔母家。不知是不是在顾虑金木家里有病人,总之是去了五所川原。我送他去停车场。

  “非常感谢,多亏了您。”我发自肺腑地说。和北先生分别让我不安。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为我出谋划策了。“我们今晚能就住在金木吗?”我无论如何都想问这个。

  “可以,没关系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口吻有些冷漠。“毕竟老母亲状态那么差。”

  “那我们就在金木家住上两三天——这么说的话会不会有些不要脸?”

  “要看家母的状态了。总之,明天电话联系吧。”

  “北先生呢?”

  “我要回东京。”

  “真辛苦啊,去年夏天也是,马上就回去了。我还打算今年一定要介绍你去青森附近的温泉呢。”

  “不不,家母状态这么坏,不是去温泉的时候。事实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糟,实在是意料之外。由你代付的车钱,算过之后再还你。”突然说起车钱的事,我有些张皇失措。

  “别开玩笑了。回程的票也该由我来买。别担心这种事。”

  “不不,要计算清楚。寄放在中畑先生那的行李,明天会拜托中畑先生带给你们。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我们走在昏暗的道路上“停车场是这边吧?已经够了,别再送了。”

  “北先生!”我像要追上去一样快步走了两三步“哥哥说了什么吗?”

  “不”北先生放缓步子,平稳地说“已经不用再担心了。我今晚心情不错。看见文治、英治、还有你,三位优秀的孩子并排坐在一起,简直高兴地要哭出来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已经满足了。我一开始就没有收一文报酬的打算。你也知道吧?我能看见你们三人并排坐在一起,就很满足了。修治你也好好休息吧,是我们老人退场的时候了。”

目送走北先生后,我径直往回走。从此以后要不依靠北先生,直接和兄长们交谈,一想到这,比起高兴,更多的是惧怕。我的心理充满了,一定会因愚钝的粗鲁而使兄长们生气的,卑屈的不安。

家里聚集了很多来探望的客人。我躲避着他们的视线,从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过病室,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常居’旁边的‘小间’,次兄一人坐在屋里,我感到胸中的恐惧像被抽走一般,坐到他的一旁。内心有些紧张的问“母亲已经没法治了吗?”实在是唐突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糟糕。英治苦笑着,稍微看了看周围,说:“啊,这次,恐怕是难了。”突然,长兄拉开门进来。他有些慌张地走来走去,打开壁橱的门又关上,又盘腿坐到次兄旁边。

  “伤脑筋,这次可真伤脑筋。”这么说着,他低下头,把眼镜推上额头,用一只手捂住了双眼。

回过神来,不知觉间,最年长的姐姐静静地坐到了我们身后。

底本 《太宰治全集5》(1989)筑摩书房

结语

作为一个排不上名号的爱好者,我的考究完全比不上研究书,就权当看个乐子吧。

在这里我想先和大家说的一点是,虽说“私小说”作品是以事实为重,但那仍是作家主观创造出来的‘文学作品’。并不是所写皆为真实。太宰是时不时会为了阅读体验,写一些事实并不如此的事情。还有甚者,如葛西善藏,就更可怕,他为了把小说写的更真实,选择把生活过得更像小说,故意去选择会让自己痛苦,让家人痛苦的道路。后者我觉得是可敬的。

关于太宰所说的‘并非全部真实’,我想在这里谈谈。比如读过《人间失格》的话会知道,太宰说他的老家是“贵族”家庭。其实不然,津轻的津岛家虽然是议员家庭,但之所以被选为议员,是因为纳税多的关系。

根据考究,津岛家往前数几代,是以贩卖和服、灯油,以及搞贷款之类为副业,农业为主业的商户。借着资本主义导入的东风逐渐扩大,一边吸着周围农户的血肉一边从小地主变成了大地主,再以高额纳税获得的议员资格。

坦白来说,就是‘暴发户’,太宰的出身并不是什么‘贵族家庭’,不过是‘暴发户’而已。而太宰与家庭的若即若离,也来自于他青年时代接触到的无产阶级思想和家庭背景的不和。一连串的因果,造就了那个参与无产阶级活动的太宰。而又由于无产阶级活动,而被赶出家门。

“为什么太宰的小说里,关于无产阶级运动的描写很少呢?”同时代作家高见顺也是青年时代搞无产阶级运动,被抓进看守所那年,正赶上小林多喜二被拷问至死。高见顺实在吓得打抖,自那之后再也没着手过政治运动,不过倒是常在小说里写。

如此的高见顺在谈论太宰的政治运动时,说:对于太宰君来说,无产阶级运动的分量与我们不同,我们可以平淡地,当做话题似的写到小说里。对他来说则过于沉重,导致从来没办法正视、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当成话题来写吧。

我觉得这样的推断并无道理。

其他与事实不符的还有,太宰在其他很多作品里,都表明自己和亲生父母关系并不好,甚至觉得自己是姑母的儿子。作为母亲形象出现在太宰作品里的,从来都是女佣“阿竹”。在这篇《故乡》里,却如此的表达自己对母亲的情感。作为一个自己也在写小说的人看了,可以感觉这‘伤感’的有意为之。

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津轻》,里面不光有太宰对自己故乡风土的描写,还有他时隔长久见到阿竹的表达。也有中文译本,是译文出版社的。

要我多举其他例子,我也嫌麻烦不愿考究半天。只是想说,如果各位是有追求的看客,最好秉持怀疑态度,不要把作家所说都当成真,更不要将无理取闹的商业作品纳入参考对象。作家的真实模样,往往躲藏在论集和作家周边的人所写的回想里。感谢所有阅读。如果有关于翻译、文体的意见,欢迎提出,我尽量接受。虽然我懂得实在不多,不过如果有人想聊聊文学漫画,也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