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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咱们来讲一讲“中国 AI 末日论”,以及我们还追不追得上这个问题。
很多人在中文互联网里传,说中国彻底没戏了,永远追不上了,而且会越差越远。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哈萨比斯说的,也就是 DeepMind 的老大。其实人家没说这话。人家的原话是,中国原来差几年,现在差 6 个月,是越追越近了。所以这件事情,咱们要好好掰扯掰扯。

首先要注意一点,“中国 AI 末日论”这句话,因为中文博大精深,断句不同,意思就不同。它大概有三种解释。
最后咱们还是要回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到底怎么追上,或者为什么追不上。至于中国为什么对 AI 这么乐观,这是个悲伤的故事;至于美国人害怕我们追上这件事,我觉得多少有点杞人忧天。甭管担不担心,我们最后都会追上的。

先说第一部分,也就是很多人在讲的“中国 AI 失败论”。
第一个例子是林俊阳。他原来是阿里通义千问的技术负责人。在一次 AGI Next 的活动访谈上,他说,中国 AI 想在 3 到 5 年之内成为全球最领先的公司,这个概率大概也就是 20%,而且 20% 已经是非常乐观的估值了。所以他认为,3 到 5 年之内,中国 AI 没办法追上。
他给出的理由大概有三个。
他的意思就是,就算我们往前走,美国也可能拿出我们全国算力的很多倍,在研究下一代模型,你怎么追得上。
他离开阿里之后,还专门发了一篇长文,承认千问模型走了弯路,就是把 thinking 和 instruct 模式混在一起,结果效果并不好。他承认这是一次巨大的技术教训。
更具体地说,他认为合并之后,thinking 变得更加啰嗦、犹豫,instruct 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干净、稳定、低成本,根源在于两种数据分布和行为目标并不一致。放在阿里内部,我估计也不会有人允许他做这种反思,但离开之后就可以稍微思考一下了。就好比一个文科状元、一个理科状元,你非要搁在一个考场里考同一张卷子,他认为通义千问遇到的就是这种问题。

除了他之外,当时那场会上还有一个人,唐杰,清华大学教授,智谱 AI 的首席科学家。他也在讲这件事。
他的看法是,中美在研究尤其是 AI 实验室上的差距,要缩小差距,关键还是要让聪明人有更多时间去创新,而不是被交付和环境束缚。
智谱出来说这个话,其实挺心酸的。因为智谱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很牛,招了很多人,四处铺业务,做医疗、做交付,什么都做。后来还干过一件特别逗的事:做大模型研究的人在一个楼层,做医疗、做交付的人在另一个楼层;做大模型研究的楼层有零食,其他楼层不许吃。结果一帮人就在那折腾,说你太瞧不起人了。
做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不行,因为模型本身能力不够,很多问题解决不了。最后大裁员,把那些做交付、做执行的人全裁了,回过头来说我们还是集中力量做大模型吧。所以后来才有智谱 4.7、5.0、5.1 这些新版本出来,算是逐渐追上了一些,可能还达不到国际上像 Claude Opus 这样的水平,只能说个别指标已经追上或者接近了。
他现在来讲这个事,本质上就是说,别老让这些做业务的人拖住做研究的手脚。工程师 90% 的时间都在改 bug、接需求,只有 10% 的时间做创新,这是中国的情况;而美国 AI 公司,工程师大概有 40% 的时间可以做自由探索,这就是差距。中国人有时有点太胆小,不敢冒险,必须做确定性的事情,这可能是中国 AI 难以追上美国的一个原因。
再往后还有一个人,任正非,华为创始人。他在人民日报采访里说,人家投基础研究,掌握基本规律,我们在后边跟着,这事是不行的。这话也就是任正非敢说,别人真未必敢说。他的意思是,华为是不是以后也应该去投一点基础研究。这个不能算完全唱衰,只能算是一个稍微冷静一点的声音。
还有 ASML 的 CEO,他在 2024 年 12 月接受采访时说,EUV 禁令让中国在芯片制造设备上落后西方 10 到 15 年。这里要注意,他说的是芯片制造,不是 AI 模型本身。但你没有芯片,没有英伟达这些东西,很多事就搞不定。
现在我们拿着 ARM、RISC-V 这些 IP,如果真有 3nm、2nm 这样的制程工艺,虽然我们造不出英伟达,但去造博通那种芯片,造 ASIC 芯片,其实也还是可以搞定的。阿里的平头哥、百度、腾讯、字节,手里都有自己的芯片,包括华为的昇腾 910。你只要真有这些工艺,能力就能提升很多。ASML 的 CEO 认为我们还很难追上,我觉得这也算一个事实。

再往后,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教授侯宏。他提出了三个观点,认为我们不是技术上追不上,而是整个体系架构不行,所以会离美国 AI 越走越远。
他说中国几乎没有成熟的 SaaS 付费市场,90% 的企业不愿意为 AI 付费,大模型公司只能靠政府项目和流量变现,没法靠 B 端订阅获得稳定收入来反哺研发。
这话其实挺对的。中国企业让它付钱很费劲,你让它买点什么,它第一反应都是“我拿这个能挣多少钱”。尤其是现在大家日子都没那么好过,从企业身上挣钱确实难。
为什么说中国没有成熟 SaaS 行业?不是说中国没有 SaaS 公司,而是美国 SaaS 公司把产品做好,大家订阅就行了。中国小企业订不起,或者到处找免费的,甚至破解。大企业呢,谁跟你订 SaaS,它会说你过来给我定制开发,我有一堆需求,你给我改。可真正的 SaaS 是“不改”,你反复订阅,那才叫 SaaS。中国这块确实差一些。
他说国内大厂各自为战,阿里、腾讯、字节的 AI 生态互相打不通,不愿意开放核心数据和接口,形不成美国 OpenAI 那样的开发者生态。
这个我倒觉得他说得不完全对。美国 OpenAI、Anthropic、Gemini 其实也是各玩各的,谁也没有把核心数据开放给别人。所以从开放角度来说,中国反而还算做得可以。比如买了字节的套餐,你在里面可以用 Kimi、MiniMax、智谱 GLM,虽然不是最新的,但都能跑。
至于说开发者生态为什么难建起来,不是不想,是不赚钱。我原来就是做开发者关系的,这块比较熟。字节、阿里都在建开发者生态,但为什么建不起来?因为开发者拿着你的 AI 工具开发完东西,赚不到钱。亚马逊当年做 AWS、做云计算的时候,专门有个部门叫“开发者成功部”,核心不是让你用了我的云,而是要帮助开发者赚钱。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现在国内的问题不是不愿意建,而是整个行业赚钱路径还没打通。
他说国内 VC 只愿意投 6 到 12 个月能变现的应用层项目,不愿意投 3 到 5 年周期的底层技术研发,没人敢赌长期不确定性。
这个说法,我觉得他作为管理学院教授,可能对 VC 行业本身没那么了解。VC 的基金本来就是有周期的,虽然现在也出现一些永续基金、长周期基金,但大部分基金都要在 4 到 5 年里把钱投出去并开始回收。以前我们投资,甚至会跟企业签协议,说你 4 年得上市,不上市就得还钱,或者被收购也行。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变成 6 到 12 个月必须挣钱?很简单,因为“不允许资本无序扩张”,把整个创投链条打断了。原来我投天使,12 到 18 个月找到 A 轮,A 轮再跑 12 到 18 个月找到 B 轮,大家当年追捧的是“一年融三轮”,天使、A、B 一年搞完。但后来链条断了,比如腾讯、字节这类大厂不怎么投了,后面的接盘资金没了,那就只能要求项目盈利。这个事不能全怪中国基金,有一些外部的不可抗力。
所以侯宏的意思是,从非技术角度看,我们的商业环境和体系结构有问题,这会让我们越走越远。他的比喻是,我们底下是一片沙地,房子盖在上面,很容易倒,因为基础不牢。
再举一个例子,罗福莉,小米 MIMO 的 AI 团队负责人,原来也是 DeepSeek 的核心成员。他在北京一个活动上,主持人问他小米做得怎么样,他转了一圈说,我们不谈小米,咱就谈中国吧。
他说中国其实做了很多创新,比如各种注意力方法,怎么节省算力,在相同效果下怎么降低训练成本、推理成本,讲了一堆这种东西。
这什么意思?其实也是一种唱衰。因为这些东西,本质上更像是在研究考前怎么高效复习,而不是从头把基础打牢。注意力机制就像考试前教你一套高效复习法,前面学得怎么样先不管,重点是怎么抓重点、怎么用更少的精力、更少的钱把考试通过。这当然有效,也确实帮很多学生考上了大学,但很多更底层的东西其实没怎么做。
补充一点,罗福莉最近还在拼命发文章,说中国的大模型公司不要再打价格战了。因为小米的模型特别贵,100 万 token 输入大概要卖到 1 美元甚至更高,而中国普遍的大模型公司,100 万 token 也就是两三块人民币,他有点顶不住了。因为他的模型 MIMO V2 Pro 比别人大,所以推理成本更高。再加上小米本质上是做硬件的,要求每件事都得盈利,不能亏钱,不像阿里还能拿其他业务养这个。所以他才出来喊,大家别打价格战了,真打不起。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看好中国。
所以他一直在讲,中国人才密度很高,现在全世界 AI 论文里可能有一半以上是中国人写的,包括美国各大公司 AI 团队里,中国面孔也能占一小半,甚至有的团队占一多半。再一个,中国电力便宜,基础设施也完善,所以他认为中国肯定能赶上,没有任何问题。当然,他的潜台词还是:还是买我点芯片吧。
这就是不看好中国 AI 和看好中国 AI 的两拨人。到底谁更有道理,大家可以自己判断。

接下来讲第二层意思,也就是为什么中国对“AI 会带来末日”这件事,普遍比美国人乐观。
纽约时报在 2026 年 3 月 5 日刊登过一篇报道,作者是薇薇安·王,标题大意就是:中国的人工智能末日论者在哪?她引用了一些数据。
这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普遍更担心 AI 带来灾难,而中国人很乐观。当然,还有比中国更乐观的,印度人比我们还乐观。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距?作者给了四个理由。
中国的 AI 应用落地快,老百姓真能用上。比如无人驾驶出租车已经在十几个城市跑了,酒店里有服务机器人,外卖有 AI 调度,淘宝有 AI 推荐,而且很多还是免费的。老百姓觉得自己真的得到好处了,所以更乐观。
比如豆包、元宝这些产品已经很普及。2026 年字节推 Seedance 2.0 的时候,美国好莱坞吓得要死,马上发律师函,说 AI 要抢饭碗,甚至组织集会游行。而中国这边,导演贾樟柯直接拿 Seedance 3.0 去拍短片,拍完发微博说,技术是工具,人才是核心。大家心态不一样。中国在这块多少有一点娱乐至死的感觉,先开心再说,至于版权这些东西,很多人根本不管。
中国政府把 AI 定义成经济增长引擎,推各种“AI+”计划,到 2030 年渗透率要达到 90%。而美国政府天天在讲 AI 安全、AI 伦理,害怕 AI 消灭人类。老百姓听多了当然也害怕。
就像同样一把菜刀,中国人觉得是切菜工具,美国人先想到的是杀人凶器。不是刀有问题,而是想法不一样。
文化和民族自豪感也有差距。中国人有时候确实容易“赢麻了”,只要某个领域稍微强一点,就会很开心。近代以来中国快速现代化,让很多人对技术进步有天然好感。很多人都经历过从没有手机到智能手机,从绿皮火车到高铁的变化,所以 AI 被视为下一轮技术进步核心,也被看作中国赶超西方的机会。
Seedance 在海外出圈以后,大家都觉得很骄傲,很有民族自豪感。AI 这件事,特别容易让中国人产生这种情绪。
中国政府和民众都在喊 AI 好,而悲观声音被系统性压制。中国舆论管控比较严格,负面声音很难传播。你说谁家 AI 不好,谁家芯片有问题,可能很快就被处理掉了。自动驾驶事故的帖子可能被秒删。
西方有工会,觉得你搞砸了它会罢工;而在中国,AI 替代了你,你去闹事,很多时候根本没人看见,甚至报道都没有。所以老百姓一方面觉得很自豪,另一方面也看不到太多负面信息,自然更乐观。

第三层意思,是有些美国人认为中国 AI 一旦赶超美国,那就是世界末日。这主要是地缘政治层面的说法。
比较典型的两个人:
Anthropic 现在是美国军方的重要供应商,最新模型已经算军民两用技术,拿了很多国防部订单,所以他会把中国描述成敌人。当然,中国也确实让他吃了亏,他的 Claude Code 进到中国以后被各种破解,一堆中国模型去蒸馏他的模型,他很痛苦,所以他不停喊中国一旦追上就完了。

先看算力卡禁运到底有没有影响。有影响,但没那么绝对。
中国最大的缺憾,还是没有自己的高精度光刻机,没有高制程芯片的自主生产能力。如果这件事解决了,情况会发生很大变化。
再看意识形态控制的问题。说到这儿可以稍微放开一点。很多人觉得中国意识形态控制严格,美国更自由。但其实美国在意识形态上玩政治正确、LGBTQ、觉醒主义,有时候比中国还厉害。
中国当然有意识形态控制,这个要承认,但它很多时候是一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模式。普通人不可以这样那样,但大的公司、政府机构、被认为“可靠的人”去做一些事情,往往没那么多人管。很多规则是随着层级上升而越来越模糊的。
而美国的政治正确,是面向全民的,也会影响公司内部。公司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员工可能直接闹事、罢工。所以在这件事上,未必谁比谁更宽松。美国现在号称敢说真话的模型,也就是 Grok 一个,其他模型基本上都是比较强的政治正确取向。
相比之下,中国模型反而更实用主义一点,有安全检查,但高层级操作没那么严。比如罗福莉在访谈里说,小米从上到下全员都在用 Claude Code。那他怎么用上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里就不展开了。所以别简单觉得中国一定比美国管得更严,没那么绝对。
再往后,真正决定成败的,是“成也内卷,败也内卷”。
中国每年毕业的 STEM 博士大概 7.7 万,美国大概 4 万。虽然还不到两倍,但快了。到 2025 年开始,各种 AI 顶会论文里,中国人基本能占一半以上,排第一名的是清华。还没算那些在国内受教育、后来跑到美国去任职的人,只算留在中国的就已经很多了。
从数量上讲,我们肯定能卷死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每年比你多产出这么多博士,就算质量差一点、基础弱一点,也架不住总量大。再加上我们压力大,不停要求发论文、做研究,不发论文不给评职称,那就卷呗。这件事上,中国是有优势的。
再一个是大基建。中国工业用电价格大概是美国的 60%,而训练大模型和做推理都非常费电。虽然我们的芯片不如英伟达,费电更多,但我们电便宜,再加上补贴,差距就会缩小。
还有一点很重要,没有工会。对劳动者来说这可能是坏事,但对 AI 和机器人发展来说,反过来就是优势。没有工会,AI 公司就可以更大胆地做机器人、做无人驾驶出租车。美国当年 Uber 出来,出租车司机都去闹;无人驾驶出来,更得去打砸抢。中国这边基本没有这事,谁敢上去打砸抢无人出租车,分分钟给你抓起来。所以很多东西,有利有弊,要看站在哪个角度。
还有版权。美国非常重视版权,AI 视频模型一出来,版权方就来找你。很多产品做着做着就下线或者被阉割。中国这边,Seedance 2.0 这种东西你看谁在大规模谈版权?现在国内更常见的是“偷脸”,拿明星的脸做风格化,然后放进短剧里。刘德华演短剧这种事都已经出现了,更别提版权了。我们就是娱乐至死,流量至上。所以这一块,中国 AI 发展也可能比美国快,因为监管少,推进快。
但劣势也很明显。我们确实没时间做基础研究。中国 AI 公司整体上都处于追赶状态,没有足够时间和空间做底层研究。再一个,缺乏冒险精神,大家还是倾向于急功近利,想尽快出结果。
至于侯宏说的结构性问题,我觉得投资链条断裂这块确实存在,但主要不是投资人自己的问题,而是大环境造成的。其他的,比如企业买不买软件,我觉得未来也会变化。比如有了 AI 以后,以前企业买软件会要求你不停改,现在如果有像龙虾、爱马仕这种系统,你想改你自己提需求,它自动就改了。也许未来真的会出现不一样的变化。
所以中国 AI 的现状,就是成也内卷,败也内卷。

那中国到底怎么才能在 AI 领域追上美国?
我认为我们肯定能追上。
有人说任正非都说了,没有基础研究就不可能成功。那就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呗。现在这么多博士出来,也还是有机会的。
还有,这么多博士,继续向美国、向全世界输送。只要人才在流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封锁。去了 10 个,回来 1 个、2 个,也完全够。
最后就是输出人才、输出开源模型、输出 token,就像中国制造一样,向全世界输出手机、电视、新能源汽车、电池。这套逻辑其实是一致的,继续做就行。

最终的结论就是,中国 AI 会追上美国。因为当整个行业里有一多半是中国人的时候,你怎么追都能追上。卷王永远不会停下来,而卷这件事情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为了卷、为了成功、为了胜利,我们可以放弃很多原则。
所以我的结论是,总会有追上的一天。虽然现在我们确实还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但只要看到问题、承认问题,就想办法改。而且改这些问题的方式,可能和西方想的也不一样。我们可能会用一种更赛博魔幻、甚至像赛博鬼故事一样的方式,把问题给处理掉。
中国每一次冲上国际舞台参与竞争时,总会展现出一些让西方人很难理解的事情来。比如很多规则在中国并没有那么严格,规则更多是管普通人、管大众的。再往上一层,大家默认你是经过考验的,那就上吧。所以很多事情,逻辑本来就不一样。
这就是今天讲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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