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曾经跟我说,真朋友都是在高中和大学找的,再之后大家就是互相利用。我想跟他说,我本科宿舍关系是如此之差,以至于每天早上7点半睁眼就去图书馆,晚上10点回来洗完澡就上床,这又何谈什么朋友呢?但我没跟他说,按照他的说法,我空有理论没有经验,他是过来人,到头来,这次是我有经验了我也没有话讲。我一直在想,吃饭的时候,他没有跟我讲要遵守哪些说话规则,还经常明着说你畅所欲言,但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侃,支持他谈婚姻、谈诗歌、谈经济,最多只是讽刺一下。有次在高速路上,他跟我谈起无人机,说美国有这种东西,全世界都在它的范围内,我们都是待宰的鸭子。
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就是夏马尤的观点。我爹看了几篇新闻,问了几次豆包就把人家搞了十几年的文献想明白了,说明我爹是个聪明人。但我还是不想把这事跟他摆清楚,我不打算讨论无人机创造了什么狩猎逻辑,带来了什么决策的倾斜,因为我觉得他并不想使之清晰。是这样吗?还是说,我也不真清楚自己到底在遵守什么东西,它只是隐隐在我心中发动。
这一隐就是许多年,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高中的同学大多变得不够真,只剩下一两人还在联系;大学也是许久没回,该工作的朋友也早已安定,不再有当初学术的激情。我跟他说:“我们不应该强行用休谟的逻辑来强求LLM,这更像是人文学科的主动防守。”他跟我说:“你还是想想怎么上Claude帮我写会议纪要吧,同事都用Deepseek拉不开差距。”周围的学术伙伴各自有各自的理想或现实,他们都说自己对未来很开放,但各自心中都有“不法的隐意”,我或许不应该跟ta纯雅辩经、不该跟ta煮酒论英雄,不该跟ta抽象地思切身之事,又或者他们并没有那么吝啬,只是在微信弹出的语句所隐含的会话规则和ta清晰知晓的并不相同。我想起和一位我颇为敬佩的友人相见,但因为不知其是否支持威廉·詹姆斯、不知其是否对独断论没什么抵触、不知道其政治立场,大部分对话都像是互相猜谜,说着模糊的话语,猜测ta猜测我什么意思,甚至猜测ta是否猜到了我在猜测。这一年来说了很多话,可听者是否关心我的柏格森论,是否愿意在实用主义的角度看待德勒兹,是否理解我对19世纪哥特小说的探索,在那个对话的场合,我不知道我要不要问。
直到我爹跟我说,爷爷去世之后他一直想写些东西纪念他,写了两万字,想要听我的意见。我立马摆出一套理论来准备试试,可我又想,他对这些又有什么了解呢?再想,我又为什么要假设他不愿意了解呢?再想,但这样不就是放任自己说黑话吗?无穷的反思恐怕要到绝对精神才能停下。忽然想起来,曾经给高中生做过家教,读过一份考卷引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讲的是有个教书先生老汪,学了几年书,但没法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在乡里找不到愿意雇他的地方。直到镇上东家老范收了他。表面上看,两人一说话,能说的开,这是偶然间气质相合,但实际上是因为老范的孩子脑子笨,读书慢,正好老汪也要老半天才能把话捋顺,就配上了。不过,这也算是深层的气质相合吧。老汪在课上讲,学生们在下面闹,他开始解释论语,说“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面上孔子是高兴,但这正说明身边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要不然何必希冀于远方的朋友呢!
我想这文章好,说话够俗,像讲故事会,叙事者不断跑出来解释事件的来龙去脉,角色倒只需要相遇和行动,几乎无话。然而这相遇是如此得多,在来龙去脉的讲述中又平添许多枝杈,杈里还有相遇,相遇里还有枝杈,倒是把叙述者的俗气冲的一无所剩,反而成了一种类似元设定的东西。我想,我爹写我爷爷,以白描为主,这些话是情真意切的,其中凝练着无数的时刻:他讲自己高考结束后打算回村里务农,偶然间他和父母遇上了他的同学,就聊了会天,同学说我爹聪明,复读一下能考上大学。
我爷爷就问我爹,你觉得复读了你能考上不?我爹说:“试试吧!”结果被我爷爷狠狠打了一顿,据我爹所说:“家的门后,通常放了五六根大小不一的各类辊子,有木辊、竹棍、斑竹等,每次挨打时,父亲就会让我们自己挑选(否则让他自己选就更惨了),然后开打,每打一次就会问‘改不改’,我们每挨一下都要回答‘要改’。打完后,还要让我们把棍子放回原处,以备再用。为了让挨打的疼痛轻一点,我们除了在挨打中亲身体会外,还在平时用各种棍子做模拟试验。基本经验是:选的棍子不能太粗,否则骨头可能承受不起;选的棍子不能太细,否则皮肤可能承受不起;选的棍子不能太硬(如斑竹、木头),否则肌肉可能承受不起。最好是不大不小的竹棍为宜。
平时如此,这次打不知道打得多狠。但我爷爷这次没说算了,而是让我爹再改,也就是让他复读了,这让他最后上了大学,走出了四川的农村。
我一边想,刘震云这样的叙述者,可以帮我爹把很多事情说出来,他的作品里抒情实在太少,几乎全都是对爷爷各种行为的纯描述,到了要表达时,更多只能引用一首老歌或者干脆“父亲离开我们三年了,三年来,父亲您过得好吗?我想,应该是好的,而且一定是好的。因为在天堂,您的睿智,您的善良,您的勤劳,您的重情谊,您一定有了许多朋友,有朋友就不孤单……”这些插在白描里显得生硬,抓到叙述者就会好很多;另一边我又想,刘震云这《一句顶一万句》写的究竟是什么呢?我爹当初因为他同学的一句话成了大学生,才有了我能在上海借一本夏马尤,才能说他的民间智慧可以清晰化成一套主权理论。
作品最开始颇符合我的期待:作者展示了一整套理由给出的类型学。不是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把真正的理由说出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或者都猜测对方会遵守一些基本的会话规则,这里就有第一个变量:有的人爱说话,有的人不爱说话,有的人急切只想行动,有的人想把事情说清楚。对不同的人,我们当然知道真实的理由,但我们还知道适当的理由。可以说,有多少种人,多少种行事的规矩,就有多少种适当的理由给出。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说话不只是在磨洋工,维持住一个不变的效果是不够的,我们还得让说话带来行动的变化。于是,有维持性的说,这里的说既可以是尽量不说,比如作品里大部分的夫妻,总是一方爱说话一方不爱说话,也可以是一直说,就像作品大部分的出轨,大部分的他乡遇故知。但也有突破性的说,它反衬出维持性的说是那么的枯燥。这就叫“一句顶一万句”。
有的突破性的说是好的,比如说作品里有两户人家关系好,要成亲家,结果男方儿子听说女方少一个耳朵,一气之下走了;女方女儿实际上没少耳朵,只是耳垂被咬了,本来事情说的开,但儿子已经跑了,婚礼不能如期举行,女方就觉得面子过不去,要跟男方闹。可以想见,这里将会形成多少万句话,却只能形成僵化的局面,因为对话的规则已经定好了,而且这一会话规则偶然地矛盾着:必须嫁出女儿,但是时间来不及了,理亏了之后硬嫁又要亏待女儿,但不嫁女儿耳朵没了的名声又无法洗刷。事情很清晰,可以说是明摆着的,却没法解决。此时,女方女儿一句话:“你这是置气呢,还是嫁女儿呢?”一下子,事情解决了。通过引入一个新的视角,各方权重得到了调整,以至于不再是彻底的矛盾。
这一句话,就是我的朋友老布苦苦追求的,超越他师傅老罗的一句话。来上海之前我就认识他,只是他说话太古板我不喜欢。到上海之后遇到太多说话浮夸的人,倒是和他关系好了起来。老布是懂说话的,他发现,人虽然用说话来干各种事情,但这些事情都受到一类事的约束,就是大家给出些理由,从而把事情说开,说明白。规则最开始是不为他人知的,但在这种理由给出活动中,规则之间开始融合,并最终摆到了台面上,大家也就会和和气气地遵守,因为大家已经在遵守了,只是随着它说明白,也就没了猜的成分。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现象:规则一方面是已经被遵守的,比如要嫁女儿,另一方面又是在对话中不断生成的,比如说对话时发生了儿子逃跑,于是多了洗脱污名一条。·规则在对话中已经-将是它自己,老布抓住这一点,说在这最清晰的时刻,我们就获得了真正的客观性,但这客观性又是内置于说话的,不需要法官,更不需要上帝。在《一句顶一万句》里恰好有个神父叫老詹,他跟延津的人说,信了上帝,就知道了自己要往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但在这里一辈子,只发展了不到10个人。他曾经梦想着建立一座巨大的教堂。但实际上当地的教堂被县衙占了去,先是做学堂,后是做戏班子,终于是成了练兵场。上帝没给他带来信徒,倒是在他死后,曾经受恩于他的主角吴摩西来悼念,于草垛里发现了那张巨大教堂的图纸,感念着老詹,又因心思彷徨,竟想着自己定要完成他的念想。一切都在对话之中,但到头来,超越正埋在规范的重点。只是吴摩西是糊里糊涂到了客观性,就像一种相信的意志,天时地利人和,各种规则、各种输入的事实拼到一块成了这样。老布还想要更多,他要一个担保:不需要事件,只需要累积,人们终于可以把所有能说开的话都说开,而这正需要那顶一万句的一句:他在黑格尔那里找到了“回忆性理性”这个词,说的大概是,无论维持性的话说的够不够明,都有可能说不到一块去。此时,就像女方的女儿那样,一句话,事情不仅清晰了,而且因为多了一个视角,曾经的矛盾被消解了。如此,规则就积累了一层,不会变得更不清晰,因为更不清晰意味着矛盾。
看起来,老布如果不仅想要在理由给出的语用生活中找到被承诺的客观性,而是想要真的到达客观性,就要说:人们之间说话总是会走向矛盾(或至少是僵局),而此时总得靠一句话来把这矛盾给消解了。总要有一万句的疲乏被一句澄清,又在新的领域积累新的疲乏。看起来这很符合刘震云的理由类型学,其中几乎没有不矛盾的维持,也就是说,几乎没有靠一直说来维持的,而总是靠不说来维持的。话总有尽,到了尽还想说又说不出来,这本身就是矛盾:最基本的会话规则矛盾就是话已经说白了,人们于是眼巴巴地等着有朋自远方来,以缓解僵化的规则;或者等着那个绝顶聪明的人说出那一句话。
不过,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在相遇和一句话无穷的可能之外,我们还要看到一种可能。正是这种可能耗尽了这本书的活力。在进入老詹的剧情之前,作品讲述了无数的人,无数的相遇,相遇时无数的猜,这猜中出现的矛盾,矛盾中展开的相遇,如根茎般扩大,可随着一切聚焦到吴摩西这个人的经历之后,好似只剩下一种理由给出模式:出轨。之后,至少出现了三次出轨的剧情,是出轨促动着吴摩西离开延津,其养女的孩子回到延津。这模式其实很简单:本来此一人和彼一人已经把话说开了,或者说死了,以至于没话可说了。此时来了另一人,带着那一句话,突破了维持性的话。于是此一人便想和另一人好。只是此时新加入的规则便是行动,于是就有了私奔。这还是那一句的功效,只是刘震云换了个视角,写起那个留在之前话里的人。他早知道他们之间说的话是维持性的,只是他自己已经有了一条新的规则,就是维持这种维持。而这条规则是万万不能使之清晰的,因为随着它清晰,他就成了要维持的话。于是,这些突破性的说就都成了对这条晦暗规则的抹去而非澄明。出轨出的就是这条不能明说的确定性之轨道,而对于这彼一者,它的矛盾并没有被解决,因为这条规则还在他的心里,所以他就要去追这出轨者,直到他遭遇他的遭遇,改变了规则。
正是这条不可清晰化的枢纽带来了作品后半段的诸多悲剧,也让多种多样的理由类型学变得贫乏。叙述者也变得越来越讨人厌:之前,他充当着把事情说明白的角色,各种人之间维持性地说,其起源需要人讲,但讲明白了剧情就突破性地发展了,因此只能靠叙述者来说。这个叙述者的维持其实已经很尴尬了,他好像成了唯一明事理的人,因而贬低了读者的生活阅历。但他讲的事情是如此剪不断理还乱,读者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厌恶也随之消失。可是后半段,无尽的出轨,无尽的思念,这两个模型本身都已经明晰了,叙述者再讲一遍事理还是这个理,就再次显得市侩起来。甚至连角色都受了影响,他们没什么新的动机,新的相遇,因为相遇本身已经被反思性地明晰化了,老布的学说已经在老刘的作品里被阐明了,所以概念角色们就只能机械性地重复这些模型。此时还能写什么呢?就只有回忆和梦境,以及对那一句新话的追寻。
我想,《一句顶一万句》最终并不是一个好作品,因为它意识到了,使之清晰本身是不够的,晦暗自有晦暗的道理。清晰与晦暗需要配合,而不是任由一方走向极端。清晰不可能清晰掉维持之维持这条规则,它不能被言说,只能被执行。所以执行者是痛苦的,被执行者则是解放的;但晦暗也不能占的太多,成为一种无尽的市侩,因为那维持本身确实是痛苦的,这一点老维可能不够了解。我在来上海前很喜欢老维,他一方面说话直接明了,一方面又给人种神秘感,因为他不愿意把话说清楚却要把事情弄清楚了。我想老维是一句顶一万句的高手,却不愿意真的给出这一句。他只想在一万句里清楚到一定程度,已经-生成出足够的规则让现在明面上的麻烦取消就好了。这当然没问题,只是这也不是必然的。在上海,有太多直来直去的朋友,还有几个不能够进行哪怕一点清晰化的朋友。只是在温吞之中畅谈些技术封建主义、控制论和死亡政治,至少让我感到烦恼。然而,老刘选择了老布,他让叙述者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他执行了“使之清晰”,于是所有人都不满起来:只有他自己升到了绝对精神的高空,而地上的无数吴摩西还在维持着他们自己的教堂愿望,这一执念不该被清晰化,因为清晰化意味着背叛。
总之,有两种清晰化,一万句内的清晰化和一句对一万句的清晰化;也有两种晦暗,一种是一万句内的晦暗,一种是维持一万句的晦暗的晦暗。在维持之维持与一句间有所有言说的伦理。在下半部最后,主角的妈妈说不出话来了,她用手比划来比划去,孩子们却听不懂,到她去世了,孙子辈说明白了,她是想带上手电筒,因为她从小就怕黑。但是主角又找了找床头,发现一封信,说主角妈妈的爹爹吴摩西的儿子要带句话给他,这话是什么?主角想知道,于是主角第一次有了动力,去了延津,去了延安,甚至要去广东和北京。这句话是什么重要吗?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给出答案,它就失去了魅力,它就不再是维持之维持的晦暗规则。这是一个秘密,而叙述者会打断秘密,叙述者会无穷地捞取秘密。所以我想,还是别给我爹推荐这个作品了,他可能反而在叙述的特权里不断倾泻自己的情感,反而丧失了一个个白描事件晶体般的圆融,比如那次神秘的殴打。
我不知道我爷爷那次狠狠打了我爹之后我爹跟他说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但一条阴暗的规则已经形成了。它或许是好的,或许是坏的,需要清晰化来调节。至于我,我确实和爷爷不亲,我更喜欢和别人聊学术,在学术的习惯里享受推理和联想的快感。爷爷喜欢打麻将,我根本不会打麻将,爷爷还喜欢什么,我几乎都忘光了,比我忘掉中世纪逻辑还快。这些都是可以在清晰化过程中重建的规则,就像我身边各种维持着说的朋友,我总可以努力去找一句话,骰子一掷,让错误/正确的生活变得稍微正确/错误些,这里要做的只是放弃脆弱和抱怨,去决断,去获得相信的意志。但我已经不能再向我爷爷给出理由了,连记忆里的话语也变得模糊,只记得有一次回家,爷爷奶奶刚搬进城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开门时害起羞来,不愿意进去,我爹催促我,我就跟他说:“我眉山话没有学好,爷爷怎么念啊?”还有一次,在2022年的12月24日,我到了眉山市人民医院,爷爷躺在床上,我想跟他打招呼,但我又一次忘记了眉山话怎么叫他。后来读我爹写的文章,他说爷爷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撑不住了”,不知道怎么,明明守在病房,但我完全没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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