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巨 变

自马穆鲁克王朝的使者启程，已过去了两个多月。他们从开罗出发，沿尼罗河航行至亚历山大港，后横渡地中海进入拜占庭帝国——就在两年前，皇帝米海尔八世·巴列奥略从十字军手中夺回了君士坦丁堡。作为马穆鲁克王朝（由武士统治的苏丹国，统治范围包括埃及与叙利亚）的盟友，米海尔八世对马穆鲁克使团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并允许他们通过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使团自那里越过黑海前往克里米亚南部海岸，抵达戒备森严的速答黑港。不久，术赤兀鲁思即知晓了外邦使者到访的消息。金帐汗的一位副手接见了使者，并为使者提供了站赤中的马匹，以及武装护卫与向导——马穆鲁克人即将深入草原，前往一个他们从未得见的地界。

随着使团不断靠近伏尔加河畔，越来越多的帐篷、人群与牲畜进入他们的视野。来自世界众多偏僻之处的罗斯船只与篷车车队满载着食物、饮品与货物，慢慢向某地汇聚；此地亦是使者们的目的地——别儿哥汗的部落。当使团抵达时，一位高级官员接待了他们。使团分配到了一顶帐篷并获得了食物。不久后，他们被带往金帐汗的驻地，并被教导了在统治者面前应有的举止。他们需要将包括刀在内的兵器留于帐外，弓不可离开弓囊或上弦，箭不可置于箭袋之中。触碰或踩踏宫帐的门槛亦是明令禁止的，违者将会被处死。

别儿哥的帐篷装饰得十分华丽，由白色毛毡制成的毡墙内衬着丝绸，地毯上镶着宝石与珍珠。帐篷的规模十分庞大，其中挤满了人——根据使者的记录，帐内有多达五百名骑兵。使者们自左侧进入帐篷，看见别儿哥汗坐在宝座之上。他身着以中国的丝绸制成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蒙古帽作为王冠。根据使者们的记载，他胡须稀疏，头发扎成辫子，露出了金制耳环上镶嵌的宝石。他的腰带上也同样镶嵌着宝石。使者们并未在他的腰间看见佩剑；相反，别儿哥的腰间挂着镶金的黑角装饰与一个绿色的皮革钱袋。他穿着红色天鹅绒制的靴子，脚翘在一块垫子上，似乎是痛风发作了。他的正妻以及另外两位女士坐在他的身边。五十多名别克呈半圆形围坐他的身边，注视着来访者的一举一动。

使者们呈上了信件。这似乎引起了汗的兴趣，他命令高级官员为其翻译。直至此时，汗方才允许使者们走到帐篷的右侧，沿着毡墙跪下。这很可能代表对他们的接纳。别儿哥向使者们询问有关埃及与尼罗河的情况。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汗命令他的仆人给外邦人送来马奶酒、蜂蜜酒、鱼和肉。马穆鲁克王朝的使者在金帐汗的部落中停留了二十六天。他们多次被邀请与汗以及他的正妻会面。这对统治者夫妇为他们提供了食物、饮品、礼物和金钱，对大象、长颈鹿、尼罗河及其泛滥的洪水充满好奇。最后，别儿哥汗令使者们带回他给苏丹的答复。

使者们带着喜讯返回开罗，他们证实了苏丹从商人那里听闻的消息——金帐汗与他的妻子以及骑兵们一起皈依了伊斯兰教。别儿哥的部落中设有穆安津（Muezzin，伊斯兰教宣礼员）、伊玛目（Imam，伊斯兰教教长）和谢赫，还有教孩子们学习《古兰经》的流动学校。不过或许，金帐汗回复的其余内容更具价值——汗同意与苏丹结盟，还承诺向马穆鲁克人出售奴隶战士。

别儿哥是金帐汗国历史巨变中的关键人物。他是第一位未经大汗确认、仅由术赤诸部的别克们拥立的金帐汗。这是一个预示着未来发展的信号——金帐汗国相对于由拖雷家族主导的蒙古中心的独立地位，在别儿哥统治时期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金帐汗国在他的引领下转向伊斯兰教信仰，汗国的文化氛围与政治风向发生了剧变，通过倒向穆斯林统治者和商人，他重新定义了金帐汗国在世界舞台上的位置。然而，尽管他的举措与蒙古传统有所不同，但别儿哥仍维持着蒙古政权的特质——以贸易与再分配为优先、包容多样性、借由附庸施行统治。此间进展并非一帆风顺。与蒙古的其他地区（特别是南部的伊利汗国）的竞争几乎扼杀了金帐汗国的经济发展。然而术赤兀鲁思坚持了下来，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与马穆鲁克王朝以及其他新的贸易伙伴建立的合作。别儿哥本人以及他的抉择诠释了蒙古生活方式与统治方式的适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