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在评论界,说起日本文坛,就不得不提到三岛由纪夫;而提到三岛由纪夫,又不得不提到《金阁寺》和《春雪》这两部被广泛誉为他生涯两座巅峰的经典之作。但在我眼中,《金阁寺》更多是一种形式美学的巅峰,亦或是内容美学的谷底,一种美丽的蝉壳,崇高的虚无。真正想了解三岛,真正需要了解的是丰饶之海的前两部《春雪》和《奔马》,前者是三岛少年生活的追根溯源,也是三岛在思想上、美学上的社会历史实验,后者是三岛政治意识的行动纲领,几年后,三岛几乎是以他笔下的饭沼勋为蓝本,策动了震惊世界的所谓“昭和维新”。 虽说文坛上广泛流传“三岛的政治性有待商榷,但文学才华已盖棺定论”,实则三岛在生活中是常见的被批判的作家,喜欢三岛的人热衷于研究他作品中那强烈的情感传染性和形式美学,而讨厌三岛的人则认为他的一切作品都是自我辩解和自我暴露。笔者在只看过《金阁寺》和《潮骚》的时候也倾向于后者,甚至有些联想到太宰治那种“弱者的文学”,直到接触《丰饶之海》系列才意识到三岛并不是那么简单定义的作家,他的部分作品甚至根本无法用传统的好坏标准进行评判。例如春雪,它完全就是三岛的半自传体(并非是人生经历的半自传,而是精神上的半自传),主角清显代表了三岛的部分象征,例如受到东西方思潮影响的新贵族,新旧交替这种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怪物”,自我选择的悲剧,这些完全可以看出三岛与太宰治相似的渴望自我暴露,可以说清显就是他无法承认的自己。又如奔马,本多眼中的勋绝对不是客体化呈现,而是借助三岛的视角构建一个可以被人发现的自己。从书的结局上看,它或是三岛做出的一个预言,对自己未来生平的自传。所以说,春雪不是用来消遣的随便读的产物,也不纯粹是记录那个时代的产物,而纯粹是三岛自己的美学与思想的载体。它充斥着令人堕落、抑郁的魔力,稍不注意就会被带入三岛的精神世界,难以自拔。 关于春雪的情节和美学已大有人讨论和叙述,笔者在此不再发表愚见。而在大量的三岛研究之中,大家却忽视了《春雪》最值得两个商讨的议题——新旧交替之下贵族阶层的没落和作者本人的厌女情结与笔下女性自身的破局。小说中描绘了大量的(虚构)贵族,无论是落寞的绫仓伯爵、王族洞院宫殿下还是中学里贵族们的子裔们,甚至是昭和天皇本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冷酷与焦躁,有些类似于现在常讨论的“现代性焦虑”。新生贵族松枝家有钱有权却缺少贵族的底色,绫仓伯爵家族显赫却门第中落,在新旧贵族的互相扶持与算计之下,是新是旧,都无法阻挡贵族生活的日薄西山,旧日本社会走向黄昏。贵族之间的彼此不信任,让我有些想起安东尼奥尼现代爱情三部曲中的场景——那些前现代贵族的情感废墟中,早已潜伏着现代性的冷漠与疏离。清显和聪子的悲剧,某种程度上也是新旧贵族共谋破裂的缩影。人心导致了松枝与绫仓两家的没落,在几十年后的废除华族制度中,不也是人心起到了重要推手吗? 而比贵族制度更先崩塌的,是三岛笔下男女之间的关系。关于三岛对女性的态度,这也算是三岛批评者猛烈抨击的一点了。无疑,它源自于儿时母性权力的过度控制和对同性美的追求。在《金阁寺》、《爱的饥渴》中我们常能发现被物化的女性,不同于太宰笔下女性的真情流露,三岛笔下的女性除了《潮骚》的富田初江之外往往是受难式的,例如《金阁寺》中的妓女。在《春雪》中,聪子不仅是清显犯下罪过的共谋者,亦是前期承受所有痛苦的受难者——这种"女性作为男性罪过的承担者"的结构,在三岛早期作品中反复出现。然而,在三岛的婚后创作中,这种观点有了微妙的改变,或许具体体现在《丰饶之海》中的聪子和月光公主(首个女同性恋角色)?在《春雪》的前半段,清显那厌女转向爱女的行动看得令人纠葛拧巴,直到后1/4急转而下,聪子的可爱、可怜与自主意识集中爆发,不再是男性(清显,本多)眼中的客体,无疑,这在三岛的创作中是一个难得的转变。最开始我认为聪子充当了中世纪女巫的角色,但仔细想想这种定义或许太过于狭隘了,怀孕后的聪子也许更像受难的圣母,以自己的苦行完成清显的救赎,成为三岛笔下这场美丽的祭司的共谋,只是清显和最初一样,拒绝被拯救,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后的月光公主更像清显的性转,亦是女性自主性的集中体现。 当我们回到“《春雪》好不好”这个最初的问题时,我们或许会感到有些可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三岛的误读。它不是一部等待评判的小说,而是一次精神传染的实验。清显的优雅、聪子的决断、新旧贵族的共谋与破裂——这些元素不是为了"被欣赏",而是为了侵入。当你合上书页,发现自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清显,成为了那个"无法承认的自己",这时你才触及了《春雪》的真正边界。它不是丰饶之海,而是丰饶的倒影——看似充盈,实则空洞;看似轮回,实则遁入虚无。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