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ugène Atget, The Panthéon, 124,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这是Atget于1924年拍摄的的巴黎街景里的一张,先贤祠。不消说,与其说首先看到的是作为主题的先贤祠,观众其实首先看到的是画框。不,也许是三重画框。
间接的不对称平衡构图、低平视点,中景里的左侧教堂,右侧居民楼,远景是先贤祠。左前方的圣艾蒂安教堂,或许是底片冲洗得太暗的缘故,一片黑暗,它被摄入的边缘正好接近照片中轴。右边似乎是一栋居民楼,哪怕明度稍亮也只是灰色。唯有清晨时才有这样的雾,也唯有那时鹅卵石路面才会稍稍沾湿,它铺设在照片下四分之一,龙鳞般肌理、湿润、半明半暗。左右两栋建筑的地基同时也是石路的边缘,它们构成的透视线引导着观看者的目光。
这就是第一重画框。由砖石建造,伫立在那里,它们也许比我们活得更久,已经比摄影师更久,但是否活得比这张照片更久呢?目光走到了画框之内,终于,它们被吸引到了唯一明亮的场所,远处在雾霭之中的先贤祠。然而框中的那栋遥远巍峨的建筑,却仿佛一片海市蜃楼,不甚清晰,宛若幽灵。
别心急,会聊到这栋建筑。但先后退一步,留意到右上角那片黑影了吗?模糊的边缘。依靠传记学资料,我们可以知道阿杰特所使用的相机也许是1890年制造的Arrault 相机,它的rising front角度非常有限。我们知道,阿杰特的摄影并非作为艺术品被打造,他拍摄这些照片,或是为了贩卖给画家作为写生的素材,或是保留视觉档案。为了谋生。留下这块黑影也许出于如下两个原因(常常是同时发生的),为了回避被摄建筑的垂直形畸变,他不能仰拍,所以底片的下半部分就会超出成像圈外,留下一个暗角;又也许,折叠的皮腔在rising front时会遮挡住光线刻在底片,也挡住了那一部分光路。
这是第二重画框,相机的痕迹。这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制造的相机,在Atget拍下这张照片的四十年代,它已然非常陈旧。如今它被收藏在Musée Carnavalet,不再被使用,但也许也不能再被使用。迄今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年的历史。我注意到的是,框住上面那层石制画框的的画框,是这台相机的物理故障的痕迹。在一个近乎永恒的画框之外,这个物理故障的痕迹却显得发生在是一瞬间:因为它那么及时地引入了一个窥探的视角,不知情的观众,也许会把它当作是一截衣角、一块木板、或者什么随机的遮挡物。一个仅仅发生了一秒的事件。但这一痕迹的原因,如今依旧陈列那里。一瞬间的故障,见证了一件事物一百四十年的历史。
也许你已经猜到了,第三重画框是照片本身的边缘,18×24厘米的矩形。尽管拍摄时已经出现了赛璐珞胶卷,但阿杰特是名老派的人,他依旧用着涂抹着明胶银盐乳剂的玻璃底片。接着用钛白相纸制作在一张final print上,相纸的银盐在化学变化之后亮部变暗,暗部变淡。所以它是一张如此厚重的影像,半褐色的暗面、浅黄色的明面。已经提过那台拍摄下这幅照片的相机的镜头,那也不妨提醒一件事:它的感光度如此之低。为了获得极大景深,它不得不收小光圈和延长曝光时间,以至要长达数十秒乃至数分钟,以致不会记录任何人烟,唯有静止的事物存留在影像里。
在阿杰特的其他影片里,因为长时间曝光,走动的车马或者人影只会留下白色幽灵般的影子。但在这张照片里,没什么都没有,但仍然有一个幽灵——波旁王朝的遗产、遥远的先贤祠。1924年,也是奥斯曼伯爵巴黎改造计划的末端,Herriot的左翼联盟推动了旧城区的改造,旧的巴黎即将寿终正寝。在这一系列照片里,承受着素材的涨价压力,阿杰特对巴黎旧街道的摄制是在挽回回忆,或者在延续建筑的生命,捕捉那些将要消失之物。
这是总体效果吗?我不确定,与其说我关心它的总体,不如说我关心它的中心——一颗孤零零的电灯。在教堂的左侧理应另有一盏电灯,但它完全隐入黑暗,汝勿看。沿着电灯所开启的那条道路一直往里,沿着一盏盏不那么显眼的同样地电灯,那就是通往先贤祠的道路。这块黑色狭长的痕迹是一个钥匙孔。
打开这个锁,里面会有什么?人们已经尝试把这张照片视作档案,视作画家素材。但在一二战的夹缝里,共和国这短暂的纷乱里,我尝试唤醒的是这样一个记忆:有一个凌晨,石质的建筑,木制的相机,晨雾、露水和石板这一些厚重的东西被铭刻到了一个表面,而这个表面的背面是没有质量的冥界。他抓住过去,而过去似乎正因为它们在物理上的消失、不再具形,所以能活得下来。如果其中一切都关乎人的幽灵、建筑的幽灵,或许摄影是适合幽灵的媒介,又或许它是幽灵式的媒介,但又或许,摄影本身就是降灵术。而相纸是它的监牢。Atget究竟召唤了何种幽灵?在一重一重的画框里,他把陈列先贤的棺椁,囚禁在一张小小底片的一重一重封印里,让死者的陵墓成为了死者的幽灵。就连大理石都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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