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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曾言“千古文人侠客梦”,那是明面上的,书生们暗地里,多半还悄悄做另一个梦:或是深山老林,或是荒郊古寺,遭遇那百媚千娇却又情真意切的女妖(多半是狐妖)。
但若是细数古往今来书生与女妖这对经典CP的结局,大抵都是书生负了心——狐妖梦,说到底不过是期冀一场不用负责的艳遇罢了。
兴起于梦,也仅止于梦,方是人间清醒。
若实在不行,就翻翻书,看别人圆梦。
当代世界出版社“神州怪谈”两本新书,一名“搜神”,一名“寻妖”。尚未打开就已惊艳:封面、插画、书签、卡片,都是国风岩彩画,五彩斑斓,绚丽至极。素常习惯边读边勾画批注,面对这么精致的两本书,真有些下不去手——这还是纸张和印刷相对低配的平装本,真不知精装刷边版得好看成啥样。
两本书走的都是“故事新编”路线——毕竟这个题材的新创,出版难度恐怕不小。
“神”太高冷,还是“妖”更容易亲近,便先翻开由柳肆写作、武晨绘画的《寻妖》。

全书四卷。“实用小妖录”一如妖界小百科,简短新奇;“妖界列女志”和“人妖羁绊篇”故事性强,是重头戏;“城市巡妖记”则是作者六篇游记。
前三卷各篇体例一致,均由三部分组成:先是作者以现代文书写的故事,随后是有感而发的“肆主说”,最后以“故事缘起”交代出处。
可千万别以为,作者只是从志怪传奇里摘录一部分,然后翻译成现代文这么简单。这里面,有相似内容的巧妙整合,也有精心填充的丰富细节,还有妙趣横生的移古接今。
先说有趣的。“独居家用摄像头”“随身小音箱”“通宵加班”……这些一看就现代味十足的内容,实则均有来处。
如“通宵加班”一文介绍“妖界四件套”:服食后文思泉涌的萤火芝、能不眠不休的却睡草、能饱腹数月的都夷香、能千年不渴的龙肝瓜。分别出自《酉阳杂殂》《太平御览》《洞冥记》等作品,难得作者对现代加班狗需求如此了解,这的确是一套在手、加班何愁啊!
说古代的妖,也捎带揶揄一番现代“妖”:
你看“面试时的妖”:“我经验丰富,熟悉流程,善于沟通。我愿意加班,配合度高,随叫随到。我相信自己完全匹配而且胜任这个岗位,一定能为主人创造更大的价值。”
再看“入职后的妖”:“我你也敢招进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摆烂打工人。”
如此妖精,怕是不少?

细品“柳肆”与“聊斋”二词,似有唱和之意。
但柳肆笔下,能尝出些和聊斋故事不同的味道来。
如《妖怪新娘的出逃》,这个源自《玄怪录》的故事,说的是某地每年都要选一名未婚女子进献“乌将军”(当然都是有去无回),轮到故事里这个女孩,恰逢郭生撞上此事,在郭生的帮助下,二人合力重创乌将军,最终祸害被除、皆大欢喜。
并不陌生的套路,但作者写来,却别有况味。
郭生隔门听到姑娘哭泣,问她既然四下无人看守,那为何不逃。
“外逃必经之路正对着乡人的游宴。既贺她新婚宴尔,也贺自己死里逃生——正是双重喜事。若任她来去自由,别家的喜事岂不转眼成了祸事?”
为节省篇幅,书中“故事缘起”部分会省略部分原文,只捡关键处列出。虽无法确知这个故事原文里是否有上述内容,但从整本书读下来的感觉而言,很有理由相信这是作者增添的细节。
这样的故事,往往凸显为恶者(乌将军)的横行无忌、除恶者(郭生)的侠肝义胆,可这个小小的细节,分明让读者看见另一群嘴脸——那些既可怜又可恨的助恶者。
柳肆在小红书里介绍过自己的创作原则,“不会改动故事结局和角色内核”,四十多篇故事大抵如此,但这篇,她破例了。
原文里女孩的结局,是郭生“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
作者的结尾,看起来似乎变化不大,但性质已完全不同:
“我想去外面看看。”她向郭生一拜,“愿与恩公为伍。”郭生连连摆手:“你我男女有别,同行多有不便。”“做妻妾也好,做婢子也好,不过是个名头。”她不看他,看的是远处新日。喷薄而出,白虹蜿蜒。它映耀此地,一定也照在别处。

我更喜欢的,是“肆主说”这个部分。
故事结束,作者登场,或补充背景,或评点得失,或阐发感慨,话不多,俱是点睛之笔,透过这些语句,甚至可以感知到柳肆本人的形象气质——那些在作者简介和小红书主页里都看不到的部分。
《又不是只有爱情故事可讲》里,她说:“情爱常常错付,与其将百年时光寄托于一人之身,不如期待情感与精神会面的万千瞬间,求一些确凿的连接与相知。”
《不知骨女生前遭遇何事》里,她说:“诉说过、呐喊过,此身也算分明了。”
《赤虾子生态观察计划》里,她说:“当人对自然束手无策时,对妖怪便诚惶诚恐;到了自以为可以征服自然、掌控自然的时代,人的胆儿,终于肥了。”
从叙述风格里,也会找到相似的感觉。
书中文字,极其洗练。开篇常常是一句话直奔主题,诸如“僧宗演敲开了一扇房门”“桃江上的渔夫有一位水鬼朋友”“秦氏的爱人是一道彩虹”……故事便开始了;叙述过程多以短句为主,颇有文言的神韵,如写书生夜宿路亭:“辗转反侧了许久,见星河咫尺、四野寂静,他索性躺平了,侧耳倾听。一声鸦,一声莺,一声虫鸣。虫鸣中又夹杂了几许歌吟。”
亦有些许遗憾。
全书收束于这样的句子:“神仙和妖怪的踪迹终将淡去,而人杰英灵会一直注视着这个城市。”
终究还是,有了几分妥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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