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Literary Hub上读到本书作者朱莉娅·阿姆菲尔德写的一篇文章(原文见https://lithub.com/ocean-lesbian-queer-women-water/),可做《深海之妻》的延伸阅读,试着翻译了一下,贴在这里。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女同性恋与水的关系,显得我挺时髦的,毕竟这一组合在当下电影与文学中风头正盛:酷儿女性或是被放逐海上,或是从泳池浅水区中挣扎浮起。在我的小说《深海之妻》宣传期间,不少人会在活动和采访时特意问我一个本质相同的问题:女同性恋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湿?
“女同性恋与水”这一母题盘绕在当代多部酷儿经典中——从瑟琳·席安玛的成长三部曲(《水仙花开》《假小子》《女孩帮》)里的海与泳池,到汉娜·肯特的小说《奉献》(Devotion)、柯丝蒂·洛根《守护者》(The Gracekeepers)、劳伦·哈达威那部美丽而残酷的首作《新手》中掠过水面的船艇。这一主题或许业已开始自我延续:酷儿性与水之间的同义关系渐渐带上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无须解释。网上有句表情包上写着:月亮是个女同性恋。而既然月亮的引力影响着潮汐,那么海洋也理应是个女同性恋。

《水仙花开》剧照(电影原名为Naissance des pieuvres,意为”章鱼的诞生“,《深海之妻》中也出现了一只章鱼)
《深海之妻》是一部关于水的小说,更确切地说,它是一部关于从水中归来的小说。故事围绕一对已婚伴侣——米里与利娅——展开:继一次貌似出了严重差错的常规潜航之后,海洋生物学家利娅重回家中,而她的妻子米里隐隐感到不安,确信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在写作过程中,我越发意识到水的矛盾性,以及水赋予小说情节不断变换的情绪与色泽。
一方面,尤其在关乎利娅与小说核心之谜的层面,海洋象征着未知和骇人的重压;但另一方面,海洋也象征着自由、冒险与爱情的开端——海浪轻拍脚踝,仿佛在许诺一种愉悦的溺没。有一个意象反复出现:米里回忆利娅教她游泳的情景,她在“泳池里搂着我的腰、告诉我要蹬脚、告诉我她会托着我”。我想,正是这种安全与危险、漂浮与下沉并置的双重性,逐渐演化成小说的核心,也塑造了我对其他关涉“水”的酷儿与女同文本的理解。
从叙事角度看,海洋可以赋予故事以心跳。在席安玛的《燃烧女子的肖像》与弗朗西斯·李的《菊石》中,拍岸的海浪声渗入了影片的节奏,使电影中的爱情带上一种近乎潮汐般的无法阻挡的感觉。在萨拉·贾菲阴郁又壮丽的小说《旱地》(Dryland)中,主人公朱莉费力游泳的动作同样构成一种节奏,令故事核心的调情、迷恋与刻意维持的不出柜状态,都仿佛随之起伏。
在《新手》中,伊莎贝拉·弗尔曼近乎痴迷的赛艇训练,为影片增添了一种痛苦、锤击般的脉搏;最终,是这种深具破坏性的节奏击溃了片中的酷儿关系。无论在哪部作品里,水都呈现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仿佛在或沉于水下,或踏于水上,或有待跃入水中的人物之外,存在着某种超乎她们自身的存在。
来吧——水很美。

水的隐喻性,使其能承载酷儿叙事的多重面向,并在需要时扮演不同的角色。水可以是一种视觉提醒:两种看似矛盾的事实可以同时成立。这一点在席安玛2007年的电影《水仙花开》中表现得尤为鲜明:泳池水面之上整齐划一、近乎僵化的女性气质,与水下激烈的身体运动形成对照。这一意象精准地道出了酷儿经验中“既被知晓又未被知晓”的状态,以及维持一副“合格女性”表象所需的能量。
在《燃烧女子的肖像》中,席安玛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双重性的主题——影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将两位恋人与海洋联系起来。我们几乎最初看到的画面,就是诺米·梅兰特所饰的画家玛莉安从船上跃入水中,只为拯救她的画布。她如同《第十二夜》中的维奥拉一般,抵达一片陌生的海岸,注定与阿黛拉·哈内尔饰演的艾洛伊兹相遇,而后者正是她秘密的绘画对象。
一段爱情故事随之展开:玛莉安与艾洛伊兹同时兼具两种身份——既是其时代中的女人,又是沉浸于爱情的女人;在水的环绕中,玛莉安伪装成陪伴者,暗中为艾洛伊兹作画。影片中的海既象征美,也象征危险,是水面的表象,也是水下爱情的混乱。艾洛伊兹不断试探着水的意象——她曾在悬崖边奔跑,却在坠落之前停下脚步。“我想这么做很多年了。”她说。“死去?”玛莉安问。“奔跑。”她答。
当艾洛伊兹最终走入海中,让玛丽安看着她摸索自己能否游泳时,我们会回想起此前那一幕。在这里,海洋既令人恐惧,又令人渴望——一如爱情本身,以及爱情所引发的惊惶。
水常常象征酷儿表达所需的双重性,同时也承载一种更为根本的真实。在许多酷儿小说中,水成为“出柜”或“成为自我”的催化剂。在玛丽·麦卡锡《她们》中,一个关键的酷儿事实,正源于一次横渡海洋并重返的旅程。

同样,《旱地》、柯丝蒂·洛根《暮色》(The Gloaming)、萨拉·麦卡里《一个女孩》(About a Girl)中的泳池与海洋,都近乎构成一种洗礼仪式:必须穿越或进入水体,才能更完整地成为自己。这种关于“真实”、“出柜”及其与海和水之间奇特纠缠的叙事,几乎无处不在——从《轻舔丝绒》的海边场景,到2004年的电影《夏日之恋》,甚至在并不完美的源文本《青春糖伴》中皆可见其踪迹。
但这一事实本可也理应被恰当地安置于历史之中。毕竟,这一主题或许确实会因一时流行而自我延续、反复出现,但它同样植根于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基础的共同体意识之中——植根于公共空间中“巡游”(cruising)与“越界”(transgression)的历史,也植根于池塘与海洋在数十年酷儿生活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之中。火烧岛作为男性巡游空间的历史早有记载,而在《女同性恋记忆一:1960年的纽约雅各布里斯公园》(“Lesbian Memories 1: Riis Park, 1960”)一文中,琼·内斯特回忆了海边炎热周末所发挥的关键作用:
我知道,在那片住宅霸权的尽头,是我热爱潜入的海——我看着它在傍晚阳光下泛起紫色;它让我感到洁净、年轻、强壮,准备去度过一个爱的夜晚。我的皮肤因海盐而鲜活,洁净得足以迎接恋人的舌头,我的身体伸展着,要将海洋赋予我的充盈,交付于恋人的手。
在《深海之妻》中,米里回忆起利娅带自己去海边观看“海肺”的情景:那是一种包含神话意味的海洋现象——在剧烈的风浪中,空气温度骤变,快到足以冻结被抛至水面的海水,由此形成一种既流动又坚固的效果:冰层漂浮在表面未被改变的海面之上。我用“海肺”这一意象来唤起某种“既是此又是彼”的感受,米里带着迷恋凝视着它:
“我将空着的那只手按在胸前,心想那层碎冰究竟能有几分结实,以及,关乎我的一切又能有几分真实。站在水边,感受得愈加真切——空气中聚满寒意,正渴望凝结为另一种存在。”
如今再看这一意象,我想(或者说我希望)它也呈现了酷儿经验的多重性——我们常常需要对不同的人展现不同的自我。对难以相处的母亲,米里是一个样子;对她的异性恋朋友,她又是一个样子;而在妻子面前,则完全不同。《深海之妻》中,海洋有诸多意味,但关键在于,它是一面棱镜,使故事中心的酷儿女性被折射、分散、重组。我想,诸多酷儿文本中这种隐喻的“泛滥”,正是如此运作的:将女性沉入水中,再令她们浮出——已然改变,更复杂,更难以界定,也更完整地成为自己。
所以,来吧——水很美。
有关键情节透露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