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书评让我如临大敌,每每抓耳挠腮,最后离题万里。收录在这本小书里的所有文章,其实都是在写人。全是旧作,勉为其难分为三个部分,谈书,写人,描景,之间并无明显界限。我对边界总有一股抹掉的冲动,向往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直痴心妄想,不可为而为之。
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叨叨,“人是一个谜。这个谜必须要解开,如果你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个事业,不要说你浪费了自己的时间;我的事业就是解开这个谜,因为我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居然搬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让他老人家给我的偏离寻找心安理得的借口。但也不全是借口,对我来说,写作是为了识人,为了窥探他者的生命图景。一想到我的写作如果和生命经验无法产生关联,就让我不寒而栗,失去一切写作的动力。
过去四五年,我的书斋生活持续性偏航。为了研究巴尔干问题,囫囵吞枣了大量历史政治领域的学术著作,俨然一副要搞国际关系研究的唬人架势,对这种错觉非常恍惚。 又登录豆瓣个人主页,回顾过去五年读过的两百来本书,意识到自己着实分裂:一方面是知识分子味道很重的阅读——以赛亚·伯林,齐格蒙特·鲍曼,汉娜·阿伦特,萨义德,战后欧洲史,想象的共同体,南斯拉夫的实验;另一方面又是一个大俗人——睡前读物是亦舒,狄公案和古代菜谱。相较之下,前者像是一种公共生活的阅读旨趣,而后者充满了私人层面的世俗兴味。
自己翻翻这29篇随笔,实在是严肃得很,有些惴惴不安。这些旧作不是要“教导”你从切尔诺贝利悲剧的教训中学会去做一个有常识的人,就是在诸如詹姆斯·鲍德温的布道激情中被迫直面生活困境;不是在那儿义正言辞地援引赫尔曼·布洛赫说“冷漠是最大的罪”,就是提醒大家南斯拉夫王国反抗纳粹的行为是黑暗世界的火把;或者是苏珊·桑塔格般抵抗阐释,雷蒙德·钱德勒般对正义的坚持,金宇澄般对历史真相的“不响”,朱西宁般告诉你“活着就是一种疲倦”,一言以蔽之:我写下这些文学人物,以及他们笔下的文学生活,总之想试图告诉你点文学之于生活的意义。
然而,疲倦满溢我的大脑,在公共阅读生活的反面,我更喜欢男欢女爱,浓油赤酱,杀人越货的拍案惊奇。于是我想给自己减负,不如卸下读书人的标签重担,粗粗罗列三本枕边读物,关于饮食,男女,谋杀。还原阅读带给我的一种本真享受,提供一种不负责意义、只负责有趣的精神甜点。
第一本叫《蔬食谱 山家清供 食宪鸿秘》,宋代陈达叟、林洪等著,外加清代乾隆年间伪托之作,是一本菜谱汇编,也是我喜爱的菜谱,极雅极俗。我爱做饭,又是江浙人士,此乃我的烹饪宝典。菜名听上去都像词牌名,古人在生活品味上的趣闻雅逸可见一斑。玉露霜,到口酥,金玉羹,山煮羊,冰壶珍,暗香汤,许多菜只是给你一种美学想象,但有的菜会实打实奉上烹饪方法,更可爱的是偶然冒出来的唠叨,那某某年在某某家吃过什么,念念不忘,好想再吃一次。睡前我必翻一两道菜名,这生活的况味支撑着我白日继续在思想的田地耕耘。
第二本是言情师太亦舒的《流金岁月》。师太一生写书近三百本,这不过是她都市言情王国里对我来说最有代表性的一本,我在俗世中对许多道理的后知后觉,很多都来自于它,会反复读。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红尘俗女亦舒已经足够安抚我分散的心神。
朱锁锁和蒋南孙是一对宛若双生姐妹花的挚友。锁锁美丽世故,在红尘起伏,南孙天真硬朗,也是出色的白领丽人。岁月不败美人,她们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无论境遇曲折,二人始终患难与共。她们的故事,已经是现代都市的神话。 人生得一知己足以。C.S.路易斯在《四种爱》中直陈,爱情是一种命运,亲情是一种注定,只有友情是一种选择,也就代表了一份真正的自由。读《流金岁月》,别人读到新时代女性的挣扎和幻灭,而我看见那一份比钻石更坚硬的女性友谊,接近传说。
想起亚里士多德多么在意友情,他将友谊分为三类,利益之友爱,快乐之友爱,德性之友爱,认为第三种友爱才是真正高级的灵魂之爱。很不幸,女性在古希腊古罗马接近透明,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等人论述的友爱,也基本在男性之间展开,对城邦建设、公共生活、宇宙法则、政治理念的共同求索,成就男性之间的抽象的“真理友爱”。这个问题困扰我许久,女性之间的友情呢?似乎充满了更复杂的流动的质素,是世俗之爱?是情绪之爱?所以更脆弱,充满变数。同类相伤,却对彼此最为懂得。我一直觉得应该有本“高级”的书好好讲讲女性友谊是怎么回事。年岁渐长,现在知道,一本言情小说《流金岁月》足够晶莹剔透,又为什么要那些抽象的真理加持。
最后一本是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狄公案”公案小说系列的《铁钉案》。“狄公案”一直是我的心头肉,高罗佩笔下的狄仁杰成为我心里中国古代士大夫最杰出的人物。他的刚正,孤独,庄重,通达,细腻,疲惫,纠结,清明,他一以贯之的儒家信念和时常袭来的禅道虚空思想,明知世间许多事不可为却必须为之的痛苦,一个用儒家思想来追随道家、领悟内心自由的佛教徒,他对人生产生的终极意义上的疲惫感,在《铁钉案》中得到最精当的展现。
如若亲人的挚友洪亮被害身亡,深知“欢去恨留长”乃人生真相的红颜知己引咎自尽,“人世如潮奔涌向前,而我已是不复前往。人世如潮永无止息,而我却想退步抽身。”诸种人性,诸多情理,诸项情非得已,被严格的道德观束缚的狄公,露出狼狈的疲态,我们究竟能不能够放弃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放弃自己的灵魂,只为了“像天鹅一般飞翔在青天里”?《铁钉案》早已超出公案推理小说的深度,成为谶语般的文本。如果决定就此与俗世相濡以沫,那么往事不要再提。
行文至此,就像写了篇豆腐干书评,自觉倒也不算粗鄙,而我生出意犹未尽之感。小文开头说自己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不设边界的人,在末尾想做一点勘误——更准确的说,真想做一个溢出边界的人。吴语方言里有一个有趣的词,叫“豁边”,意思是偏离原先设定,超出限度。用苏州话读出来,有一种普通话无法体会的淡淡幽默。一团虎气,横冲直撞,突然停下来,发现一切都不似从前规划,人已经在不同的天地间游走。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嘲一句,“这下豁边了”,莞尔一笑,继续豁边,比如顶着个读书人的名头,继续沉迷在俗世的拍案惊奇里。
柏琳
2024年5月4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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