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读完小安的《在情绪的花园里》。这本书记录了她在精神病院的工作经历,写了很多精神病人、医护同事以及病人家属的故事,读完心里百感交集。 我觉得小安是这个行业里极优秀的从业者,从她的文字里,从她对这些社会边缘人物的描摹中,我看不到我们惯常视角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刻意的关心,或是带着距离的凝视。我看到的是小安和她的同事们,把病患和他们的家属当成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去交流、去沟通,只是尽力帮助他们能更安全、更舒适地在精神病院里生活。我们都知道,很多精神疾病很难被彻底治愈。小安在书里写了各式各样精神病人的人生轨迹与最终结局,每一个都让我唏嘘不已。我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个行业,尊重所有像小安一样,能真正平等对待这些边缘群体的人。 看了书里这么多故事,我忍不住想起自己过去经历中遇到的人和事。我也想讲一个故事。 我生活的城市是一座工业城市,这几年随着城市建设和扩张,工厂都陆续迁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住的小区,就是当年工厂配套的家属院,大家平时都在一个厂上班,下班又都住在同一个小区整个家属院就像一个没有秘密的玻璃盒子,谁家晚上吵了架,第二天全楼都知道。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工人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陈旧腐朽的观念根深蒂固。 我要讲的故事,主人公我们就叫她花姐吧,花姐比我大几岁,一生过得极其曲折……我不知道花爸花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只通过家人知道他们结婚后很多年都没能生育。在那个年代,那个社会氛围下,不能生孩子对一个家庭来说,几乎是抬不起头的奇耻大辱。据我所知,后来检查出来,问题出在花爸身上。我不知道花妈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她根本就是糊涂的,那个年代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也许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附属品。事实难以印证,突然有一天花妈怀孕了,坊间盛传,花姐是她爷爷和母亲生下的种。 这件本该烂在肚子里的私密事,不知怎么就一传十、十传百,在整个家属院传开了。 在花姐人生的前十几年,还不是疯子,她学习好,性格温和,只是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听说她数学特别好,老师总让她上黑板解题,她写字又快又工整,只是写完就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从来不敢看任何人。班里的同学也都从家里人嘴里听说了花姐的家事,从初中开始,他们就变着法地欺负花姐,一开始只是把垃圾扔到她的抽屉里。 按理说,那个年代的好学生本该很受尊重,但花姐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份待遇,只因为她那个见不得光的传闻……面对抽屉里的垃圾,花姐从来没有吭声,没有反抗,也没有告诉老师,只是默默清理干净,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上课。 时间久了,那些欺负她的同学发现,他们的恶行在花姐身上看不到任何反应。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成了一种挑衅——他们就是想看到花姐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样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欺负人的行为里获得病态的快乐。 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有一天,他们没有往她抽屉里扔垃圾,而是从厕所掏了一坨粪便,放进了她的课桌。 花姐来上学,打开课桌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崩溃了。那年她才十几岁,从此就走上了疯癫的路。 我小时候经常能见到花姐,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多岁。她总是一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花裙子,嘴里念念有词,在小区里一圈又一圈地溜达。想上厕所的时候,就直接脱下裤子蹲在路边,有人看她,她就突然对着人家又笑又骂,吓得路人赶紧躲开。我曾经无数次动过善念想要帮她,但是每次看到她空洞又飘忽的眼神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她的疯癫会突然失控,对我造成伤害。我的善良只停留在念想,从来没有真正付诸过行动。 又过了几年,花姐的爷爷、父母相继去世了。之后她就常出现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捡商贩们扔掉的烂纸壳和烂菜叶子,纸壳拿去卖钱,菜叶子拿回家做饭。大家看她可怜,有时候也会主动给她一些能吃的蔬菜水果,她就这么勉强活了下来。 有一天,去买菜,突然发现花姐不见了,整个菜市场都找不到她的身影。我问一个常去买菜的大姐,最近怎么没见花姐来捡纸壳。大姐说:花姐被附近村里的一个老光棍带走了。听说老光棍的家人帮她洗了澡、剪了头发,买了新衣服,打扮得干干净净,让她跟老光棍住在一起。 后来又听闻花姐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孩子。可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老光棍一家人就把她赶了出来。 还有人说,老光棍家丧尽天良,赶她走的时候,把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也扒下来了。 然后就不知道花姐到哪里去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那时候工作忙,好久之后才又在菜市场看到了花姐。她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专属于她的角落,继续捡她的烂纸壳。头发被剪得很短,远远看去像一个发了福的中年男人。她再也没穿过那条花裙子,身上套着一件灰绿色的大棉袄,臃肿又邋遢。 所有人都在继续过着各自的生活,花姐继续着她捡废品的日子,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们听的时候,他们问我:当年那些欺负她的同学,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吗? 我说,应该是没有。 他们又问:那个老光棍,也没有受到惩罚吗? 我沉默了,答案依然是没有。 好多年过去了,我辞职了,菜场拆了,村子搬走了,花姐再也不见了…… 小安的这本书,让我想起了我人生中见过的很多个"花姐"。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精准聚焦的点去控诉。因为不管是书里的故事,还是我亲身经历的这些事,都不是某一个细小的社会漏洞,不是某一个人的恶,而是整个社会投射在精神病人这个群体身上的、层层叠叠的阴影与问题。 希望我们的社会,像花姐这样的故事更少一点,直到今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还是常常想起那个坐在角落,低着头捡纸壳的花姐。 好像没有人知道她了, 那个成绩很好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被霸凌过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被诱骗欺负又遗弃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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