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名作家和独立记者,很荣幸能够在这里和各位相遇。作为一个长期在文学访谈和东欧历史文化领域钻研的工作者和研究者,我对东欧文化可谓情有独钟,如果说东欧历史文化是相对小众的领域,那么我感兴趣的则是边缘的边缘——巴尔干半岛,说得更具体一些,是巴尔干半岛上的前南斯拉夫。
下文摘自《废墟是一座桥:巴尔干半岛的前世今生》序言
柏琳 著
在正式开始故事之前,首先,我们做一个头脑风暴小游戏:说起南斯拉夫,你的脑袋里会出现哪些关键词?让我猜一猜,关键词可能是:经典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桥》、大导演库斯图里卡(Emir Kusturica)和他的电影《地下》(爱文艺的朋友),强权型的政治人物铁托、米洛舍维奇,体育明星德约科维奇(小德)、莫德里奇(喜欢足球的朋友)、带领中国足球冲出亚洲的米卢教练,或者是这些事件:不结盟运动、北约轰炸南联盟、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火药桶、波黑内战、科索沃危机……可能就这么多了。这是我问了20个不同年龄和阶层的中国人后汇聚的答案。
南斯拉夫,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因为从狭义上讲,我们听说过的社会主义国家南斯拉夫,只存活了半个世纪左右,在1992年就解体了,所以说南斯拉夫是一个已经成为历史和政治双重记忆的名词。那么为什么还要重新拿出来大张旗鼓地讲述?
为这么一个大题目“开张”,我有点激动,觉得应该严肃,可又感到忐忑——严肃是因为关于前南斯拉夫的讲述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课题,它实际上关乎着我们怎样透过局部的历史难题来构建起对整个世界局势的看法。换句话说,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南斯拉夫却代表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一个观念问题。说忐忑,是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英国历史学家哈罗德·坦珀利(Harold Temperley)曾说,历史学家因为研究斯拉夫民族问题感到绝望。“即使是仅仅书写南斯拉夫人或南部斯拉夫民族这一小部分斯拉夫民族的历史,也像在穿越迷宫一样。”所以请让我斗胆做个领路人,带领大家一起跋涉这座迷宫,它看似已经被冰封在历史深处,其实和我们当下的生存困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世界好像正在变得更加混乱:从疫情结束至今,世界各地此起彼伏地不太平,俄乌冲突眼见着变成了持久战,巴以冲突白热化到失控边缘,朝韩对抗再度蠢蠢欲动,叙利亚危机迟迟看不到出路……我们的眼睛在各种冲突之间疲于奔命,心里的不安全感和疲倦感每日剧增,对于他者的理解和同情之心似乎变得淡薄。
与此同时,这又俨然已经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AI代替人类劳作的时代,信息铺天盖地,每天醒来就被一大堆信息围堵,不断地反转再反转,我们的大脑似乎都快要丧失甄别真假信息的能力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产生了一种精神危机:因疫情而互相隔离的世界,为何在物理隔离消失的时候,另一种边界却在重新生长?这种边界是指由于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民粹主义、贸易壁垒、文化冲突等因素而生长出来的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不理解和不沟通。更进一步看,为什么更发达快捷的信息时代反而让人对真实的感受力变得更薄弱?换句话说,是什么在阻碍我们理解对方?
我知道这些抽象的问题听上去就很头疼,作为一个深入地缘政治板块一线的观察者和写作者,我时常想,我们看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做一个不浮于表面的世界主义者,是可能的吗?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我选择前南斯拉夫作为凝视的对象。
到这里,会很自然地产生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南斯拉夫?相比于“正在进行时”的俄乌和巴以冲突,已经成为“过去时”的南斯拉夫其实从来没有成为过去,造成人与人之间隔阂与冲突的各种死结,都以更加复杂的方式在南斯拉夫这块土地上呈现,包括地缘政治、民族主义、宗教信仰、意识形态等,所有由观念难题引发的社会悲剧和人性悲剧,在巴尔干半岛的这片土地上集中上演。
理解了南斯拉夫的难题,会有助于今天的我们更真实地理解他者,理解我们自身。
接下来是“填鸭式”解惑时间,想最快速度地了解南斯拉夫,我将给出一组数字口令: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个数字对应一个关键知识点,了解了这些,我们才可以往下走。
事实上,南斯拉夫这个名字,最早代表的是一个王国,而不是共和国,但大家熟悉的就是铁托领导下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而南斯拉夫的民族构成、宗教信仰、种族混合、地缘角力、政体变更等问题错综复杂,最方便的记忆方法,就是套用这个口诀。
一个国家:南斯拉夫
两种文字:西里尔字母和拉丁字母
三种宗教: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
四种语言: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斯洛文尼亚语、马其顿语、阿尔巴尼亚语
五个民族: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斯洛文尼亚族、马其顿族、黑山族
六个共和国: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波黑、克罗地亚、黑山、北马其顿
七个邻国:阿尔巴尼亚、希腊、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奥地利、意大利
听我讲完“一二三四五六七”的口诀,你应该明白了南斯拉夫这个区域的复杂性——作为巴尔干半岛上的区域大国,南斯拉夫长期是天主教、东正教和伊斯兰教文明三大势力的逐鹿之所;它位于亚洲和欧洲的分界之地、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交界线上,无论从军事、政治、外交还是文化角度,都处于各种力量的夹缝中心。

在历史长河中,南斯拉夫四周崛起又衰落的帝国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土地,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法兰克王国、奥斯曼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匈牙利王国、威尼斯共和国、哈布斯堡王朝、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大英帝国……
南斯拉夫这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招来了人类历史上相当一大部分帝国的注意力。倒霉的是,这些注意力几乎没有为它带来什么好处。
我们有句俗话,“夹缝中求生存”,说的就是南斯拉夫人民千百年来的生活经验。事实上,南斯拉夫的变迁,恰恰是近现代历史的写照,所有的大事都让它赶上了:它忙着不是依附这个帝国,就是被那个帝国出卖;上一分钟和俄国哥俩好,下一分钟就被俄国卖给奥匈;上一分钟法兰西信誓旦旦要保护它,下一分钟就被拿破仑的军队长驱直入。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纵横捭阖,这些博弈之术是这片土地上历代统治者首先要学习的技能。不幸的是,南斯拉夫似乎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它的悲剧性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
时至今日,在南斯拉夫解体了三十多年后,从中分裂出去的各个独立国家依然不能摆脱被强权呼来喝去的命运。
在黑山,民众大范围的抗议游行也不能阻止北约在这里建立新的军事基地;在塞尔维亚,科索沃问题的解决方案一日不让欧盟满意,它的入欧前景就一日看不到未来;在马其顿,只有它的名字被改成“北马其顿”,希腊才能不再在它入欧的路上继续充当绊脚石;在波黑,塞、克、波三股民族政党势力的治理始终要看美国的脸色行事;即使在已经入欧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几乎所有的政策方向都要紧紧跟随欧盟的步伐,巴以冲突白热化期间,冒出个敢于独立表达意见的克罗地亚领导人,直接被欧盟的舆论谴责打成了筛子。
独立自主,这四个字对南斯拉夫这块区域来说,一直都是那么艰难。可如果你愿意跟随我的讲述,进入南斯拉夫的历史深处,你会发现,在这块土地上,虽然夹缝生存是一种处境,可是这些南部斯拉夫人一次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自己的“不”,他们就是不顺从。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既不愿向西方妥协,又不愿做东方的附属,无论境遇有多么不堪,人们总是在说“不”——他们并非不知说“不”的后果,但还是这么做了。对奥斯曼帝国的顽强反抗,对奥匈帝国的持续斗争,萨拉热窝的暗杀,1941年的反纳粹游行,1948年和苏联的决裂,1961年的“不结盟政策”,1999年北约轰炸贝尔格莱德时站在桥上手拉手大声歌唱的人群——几乎每一次说“不”,南斯拉夫这艘摇摇欲坠的大船都晃得更猛烈。在事实结果面前,这样的抗拒显得毫无必要,可偏偏就是这块土地,一次次以营养不良的躯体迸发出巨大的毅力和热情。
曾几何时,铁托的南斯拉夫在国际上享有一个威风的外号——“巴尔干之虎”。而今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南斯拉夫离我们中国人太遥远了,无论从地理距离还是文化距离来看,巴尔干半岛不仅仅是欧洲的边缘,也是我们国人的认知边缘,而让我本人感到更糟糕的是这个问题:人们对巴尔干的刻板印象,甚至把南斯拉夫等同于巴尔干而产生的刻板印象。实际上,在巴尔干半岛,南部有希腊,北部还有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又让这片地区变得更加复杂。

经由西方世界几个世纪的发展,南斯拉夫已经固化为一种积重难返的东西,学术界甚至已经产生了一个固有的名词——“巴尔干化”(Balkanization),用来指代一种碎片化的地方政权现状,一种不同民族混居的地区暴力与不稳定的抽象符号。即使落到日常生活层面,那些未经检验的陈词滥调般的恐惧也让我无可奈何。我曾分别和瑞典人、法国人、德国人、中国人、韩国人说起我在前南斯拉夫的游历,得到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你好勇敢,居然敢和巴尔干人做朋友!你真不怕死,火药桶的地方你也敢去!
巴尔干半岛,或者聚焦于我们所要讲述的南斯拉夫,真的是野蛮、负面、暴力的代名词吗?它从一开始就是个火药桶吗?它是怎么变成人们闻之色变的地方的?南斯拉夫的真正性格在这些似是而非的信息中若隐若现,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就是我已经做、正在做和将要做的事——探求一个真正的南斯拉夫,让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接受世界真相的检验。通过这种探求,我们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为什么产生,又是怎样被化解,或者被酝酿成更深的悲剧的。

在今天,“放下仇恨、互相理解”的主题,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难题,而南斯拉夫恰恰就是实践这个主题的试验场,它的失败对我们深思越来越对立的族群矛盾将是一种沉痛的启示。
2018年开始,我踏上了去往前南的旅程。我步履不停,走遍了前南六个加盟共和国,以塞尔维亚为入口,只身一人走进了前南的历史腹地。
我从塞尔维亚的城堡花园走入一幅残存的南斯拉夫画卷,穿梭在波斯尼亚的山谷和盆地之间,又另辟蹊径从“西方世界”进入画卷另一端斯洛文尼亚的森林深处,再乘火车晃到克罗地亚的平原上,带着几乎是逃跑的心情,奔向亚得里亚海岸边的达尔马提亚,在贫瘠却闪耀的喀斯特地貌上追寻历史的回声,最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牵引我闯入黑山和北马其顿,在苍茫如中世纪回声的洛夫岑山上,在瓦尔达尔河畔寂寞的群山之中,我试图把时钟再往回拨几圈,看一看南斯拉夫时代之前的巴尔干半岛,找一找这里是否真的还有从荷马史诗时代走出来的英雄。
行走的产物,是我出版的《边界的诱惑:寻找南斯拉夫》一书。这本非虚构作品描绘的是一个边界之地,体现了一种过渡,从废墟走向重建,从动荡走向平静,从南斯拉夫旧梦走向欧洲新梦。
人们在和南斯拉夫道别,却不清楚自己准备迎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新生活。而眼前这本书,是《边界的诱惑》在历史中的延续,在这里,我会更加侧重还原性讲述南斯拉夫的历史面貌,这种历史面貌对人们如何用一种更加实事求是的态度去理解今日巴尔干半岛状态的帮助是什么。
最后讲讲如何展开对这个令人心碎的南斯拉夫故事的讲述。我将采用线性结构的历史发展和各阶段的中心事件相结合的方式展开,同时穿插若干我本人在前南斯拉夫区域内的生活故事和经历见闻,也许还有零星的采访转述。
大体上,我们的南斯拉夫故事将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近代之前的巴尔干,讲述中世纪至19世纪民族主义意识兴起之前巴尔干半岛的悲情往事。从斯拉夫人闯入巴尔干半岛的时刻开始,为大家逐一溯源巴尔干南部斯拉夫诸国的崛起和衰亡史。复杂的地缘环境,最终把南部斯拉夫人分流成了两股力量:一边是“东方化”的塞尔维亚、波黑、黑山和马其顿,另一边则是“西方化”的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不要小看这种分化,可以说,正是巴尔干半岛上这条隐形的“东西文明分界线”,塑造了时至今日依旧在深刻影响欧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在这个篇章里,中心事件是“科索沃的前世今生”,我将把关于科索沃的历史、传奇、争议细细梳理,并加上我个人在科索沃地区短暂旅居的感受,努力把这个大家闻之色变却一知半解的地方弄明白。

帕亚·约万诺维奇:《塞尔维亚人大迁徙》(1896)
第二部分从民族主义风起云涌的19世纪直至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可以说,巴尔干变成“火药桶”,就是在这两个世纪内的事,民族主义的兴起究竟为南部斯拉夫人带来了什么?这是这一部分的探讨重点。从两次巴尔干战争到一战,再到二战,南斯拉夫人在跌跌撞撞中终于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可是人人面和心不和,民族和宗教信仰的分歧和嫌隙,最终在法西斯外部势力的冲击下被放大,第一南斯拉夫王国被肢解。

第三部分来到大家相对熟悉的部分—铁托的社会主义南斯拉夫。在抗击纳粹的各方势力的角逐中,铁托的游击队笑到了最后。最终,铁托建立起了以“兄弟情与统一”为国家方针的社会主义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铁托是一个不听话的人,在20世纪中叶冷战格局下,他踩起了跷跷板,在东方和西方之间来回平衡,巴尔干半岛古老的“摇摆术”统治方法在他这里趋于完美,他不仅和西方眉来眼去,骨子里还很硬气,敢于和斯大林叫板,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南斯拉夫护照,曾经成为世界各国小偷们最想偷到的贵重“资产”
这个时期的南斯拉夫被很多过来人认为是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护照自由,经济复苏,文化爆炸,日子快活,然而,繁荣幻境背后隐藏着崩溃的危机,被强行压制的历史问题再度以新民族主义的形式抬头,债务危机伴随着铁托的去世,加速着这个巴尔干乌托邦的灭亡。这一部分,我试图引导大家思考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种世界主义乌托邦式的尝试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成功?一个超民族、超边界的多元的现代国家,究竟可以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什么?
第四部分是“梦碎”的部分,讲述南斯拉夫的分崩离析。南斯拉夫终结了,却留下太多糟心的问题:对于战犯的争议性审判,舆论一边倒的造势,以及面对故土一片废墟茫然无措的南斯拉夫人。千禧年之后的“后南斯拉夫世界”,还是站在十字路口,究竟是从此跟随欧洲步伐,还是无人关心只能独自“巴尔干化”,几乎每一个我采访到的人脸上都是迷茫的表情。南斯拉夫不存在了,原来消失的边界再度生长了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巴尔干新世界?为什么“南斯拉夫怀旧”成了一股甚至连年轻人都在感染的情绪?

南斯拉夫之旅,对我来说不仅是空间之旅、文化之旅,更是精神之旅。这本关于南斯拉夫故事的书,将是一种带有个人偏见和理解的叙述—有历史的梳理,有观念的对垒,有对争议问题的思考,有个人的情感投射,有对时局的感受,总之,是我结合过去八年行走前南地区的观察而讲述的历史故事。
对于那片盘根错杂之地的理解,每一个去过的人都会得到独属于自己的感受。然而,对于还没有踏上那片土地的人来说,希望这趟南斯拉夫的历史旅程能够让你产生对外部世界的一种“真实”渴望,或者,期待你能产生一种观念上的思考,比如,他者的生活,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世界观?如果人为的边界被消除,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彼此吗?会获得幸福吗?
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已经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请跟随我踏上这趟前往南斯拉夫的旅程。我将从自己的生命经验和理解视角出发,期待为你提供更多元、更动态的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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